赘婿第845集。
城东一处新建的别墅里。
气氛稍显安静,
秋日的暖风从院子里吹过去,
带动了黄叶的飘落。
院落中的房间里,
一场秘密的会见正至于尾声。
此时,
在房间下首坐着的是一名身穿青衣的年轻人,
他看来二十五六岁,
样貌端方正气,
身材匀称,
虽不显得魁梧,
但目光、
身形都显得有力量。
他并拢双腿,
双手按在膝盖上,
正襟危坐,
一动不动的身形显出了他微微的紧张。
这位年轻人叫做岳飞,
字鹏举,
显然他在先前并未料到如今会有这样的一次碰面。
坐在上首主位的接见者是更为年轻的男子,
样貌清秀,
也显得有几分文弱,
但话语之中不仅条理清晰,
语气也颇为温和。
当初的小王爷君武此时已经是新朝的太子了。
此时正在陆阿贵等人的帮助下,
进行一些台面下的政治活动。
金人势大,
既然尝到了甜头,
必然一而再,
再而三,
我等喘气的时间不知道还能有多少。
说起来,
倒也不必瞒着岳卿家。
我与父皇以前呆在南面,
怎么打仗是不懂的,
但总有一些事啊,
能看得懂一二,
军队不能打,
很多时候不是武官一方的责任,
如今事从权宜。
相烦乐卿家为我练兵,
我只能尽力保证两件事,
其一,
练兵需要的钱粮,
要走的官样文章,
太子府这边会尽全力为你解决,
其二,
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太子府授意的,
有黑锅我替你背,
跟任何人打对台,
你可以扯我的旗号。
国家危亡,
有些大局顾不得了。
跟这起摩擦都没关系,
岳卿家我要好兵,
就算打不败女真人也要能跟他们对台打个平手的。
这些平铺直述的话语中,
岳飞目光微动,
片刻,
眼眶竟有些红。
一直以来,
他希望自己可带兵报国,
成就一番大事,
告慰自己生平,
也告慰恩师周童。
遇上宁毅之后,
他一度觉得遇上了机会,
然而宁毅举反旗前,
与他旁敲侧击地聊过几次,
然后将他调出去执行了其它的事情。
宁毅弑君之后,
两人其实有过一次见面,
宁毅邀他同路,
但岳飞终究还是做出了拒绝。
京城大乱之后,
他躲到黄河以北,
带了几队乡勇每日训练,
以及将来与女真人对阵。
其实这也是自欺欺人了,
因为宁的弑君大罪,
他也只能是夹着尾巴隐姓埋名。
若非女真人很快就二次南下围攻,
汴梁上头查得不够详细,
估计他也早就被揪了出来,
他这些时以来的憋屈可想而知。
谁知道不久之前,
终于有人找到了他,
将他带来应天今日见到新朝太子,
对方竟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岳飞便要下跪应诺。
君武赶紧过来用力扶住他,
不可这样,
你是周童周宗师的关门弟子,
我信得过你。
你们习武领军之人要有血性,
不该随便跪人。
朝堂中的那些文人,
整日里忙的是勾心斗角,
他们才该跪。
反正他们贵了,
也做不得数该多跪,
跪多了就更懂得口服蜜剑之道。
年轻的太子开着玩笑,
岳飞拱手肃然而立。
最近西北的事情,
岳卿家知道了吗?
太子殿下是指?
岳卿家不必忌讳,
我不在意这个眼下这个月里京城中最热闹的事情,
除了父皇的登基,
就是暗地里大家都在说的西北之战了。
黑旗军以1万之数打败西夏10余万大军,
好厉害,
好霸气。
可惜啊,
我朝百万大军,
大家都说怎么不能打,
不能打。
黑旗军以前也是百万军中出来的,
怎么到了人家那里就能打了?
这是好事儿,
证明我武朝人不是天性就差,
若是找对路子,
不是打不过女真人。
两人一前一后朝外头走去,
飘落的黄叶落在了君武的头上,
他抓下来拿在手里把玩。
万事万物离不开格物之道,
哪怕是这片叶子为何飘落一片上,
脉络为何如此生长,
也有道理在其中。
看清楚了其中的道理,
看我们自己能不能这样,
不能的有没有折衷改变的可能。
岳卿家,
知道格物之道吧,
啊,
也听过一些。
我在城外的别业还在整理,
正式开工大概还得一个月。
不瞒你说,
我所做的那个大孔明灯也快要可以飞起来了,
一旦做好,
可用于军阵,
我首先给你,
你下次回京时,
我带你去看看。
至于榆木炮,
过不久啊,
就可以调拨一些给你工部的,
那些人都是蠢货,
要人做事又不给人好处,
比不过我手下的匠人,
可惜他们也还要时际安置你的事情,
身份问题,
太子府这边会为你处理好。
当然这两日在京中还得谨慎一些,
最近这应天府老学究多,
医生我就说太子不可这样,
不可那样。
你去黄河那边招兵,
必要时啊,
可知我手术,
请宗泽老大人帮忙。
如今黄河那边的事情是宗老大人在处理。
平平淡淡而又絮絮叨叨的声音中,
秋日的阳光将两名年轻人的身影镌刻在这金黄的空气里。
越过这处别业,
来往的行人车马正穿行于这座古老的城池。
树木郁郁葱葱,
点缀其间,
青楼楚馆照常开放,
进出的人脸上洋溢着喜气。
酒楼茶肆间,
说书的人拉扯二胡,
拍下金屋。
新的官员上任了,
在这古城中购下了院落,
放上去牌匾,
亦有道贺之人带笑上门,
又是数十万人的城池。
这一刻,
弥足珍贵的和平正笼罩着他们,
温暖着他们。
长公主周佩坐在阁楼上的窗边,
看着黄了树叶的树木,
在树上飞过的鸟儿。
原本的郡马渠宗慧此时已是驸马了,
他也来了应天。
在过来的最初几日里,
渠宗慧试图与妻子修复关系。
然而,
被诸多事情缠身的周佩没有时间搭理他,
夫妻俩又这样不冷不热地维持着距离了。
她住在这阁楼上,
暗地里却还在管理着诸多事情。
有时候她在阁楼上发呆,
没有人知道她这时在想些什么。
眼下已被他收归麾下的成舟海,
有一天过来,
恍然觉得这处院落的格局在汴梁时似曾相识。
不过他也是事情极多的人,
不久之后便将这无聊想法抛诸脑后了。
远在天边的西北,
和平的气息随着秋日的到来,
同样短暂地笼罩了这片黄土地。
一个多月以前,
自延州到董志塬的几战,
华夏军损失士兵近半,
在董志塬上,
轻重伤员加起来人数仍不满4000。
汇合了先前的1000多伤员后,
如今这支军队的可战人数约在4400左右。
其余还有四五百人永远地失去了战斗能力。
或者已不能冲锋在最前线了。
有的伤员暂时被留在延州,
也有些被送回了小苍河。
如今约有3000人的队伍在延州留下来担任这段时间的驻防任务,
而有关于扩军的事情,
到了此时才谨慎而小心地做起来。
黑旗军对外并不公开招兵,
而是在考察了城内的一些失去家人、
日子极苦的人之后,
在对方的争取下,
才会破例地将一些人吸收进来,
如今这人数也并不多。
夕阳从天边温暖地洒下光辉时,
毛一山在一处院子里为独居的老妇人打好了一缸井水,
颤巍巍的老妇人要留他吃饭时,
他笑着离开了。
在两个月前,
他们攻入延州城时,
曾经发生过一件这样的事情,
一位老妇人推着一桶水,
拿着不多的枣子等在路边,
用这些微薄的东西犒赏打进来的王师。
她唯一的儿子在先前与西夏人的***中被杀死了,
如今便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毛一山喝过她的一碗水,
回了延州后,
便常来为她帮些小忙。
但在这短短的两个月时间里,
独居的老妇人已经迅速地衰弱下去,
儿子死后,
她的心中还有仇恨和期待,
儿子仇也报了以后,
对于老妇人来说,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她所牵挂的东西了。
城墙附近的校场中,
2000余士兵的训练告一段落,
解散的号声响了之后,
士兵一队一队离开这里。
途中,
他们相互交谈几句,
脸上有着笑容,
那笑容中带着些许疲惫,
但更多的是在同属这个时代的士兵脸上看不到的朝气和自信。
城市以西的客栈之中,
一场小小的争吵正在发生。
你说的对,
我已不愿再掺合到这件事情里了。
你。
倘若攻小苍河时你故意走了的事情我未曾说,
你如今说出这种话来。
铁天鹰,
你还算得上是刑部的总捕头吗?
是啊。
我是刑部的总捕头。
但总捕头是什么?
不过就是个跑腿做事的。
童王爷被他杀了,
先皇也被他杀了。
我这总捕头李大人。
你别说刑部总捕我,
铁天鹰的名字放到绿林上,
也是一方豪杰。
可又能如何?
哪怕是天下第一的林恶禅,
在他面前还不是被赶着跑?
李大人。
胸怀天下是你们读书人的事情。
我们这些习武的真轮不上。
那个宁毅。
知不知道,
我还当面给过他一拳,
他不还手,
我看着都窝囊。
他反过来,
直接在金銮殿上把先皇杀了。
而如今。
那黑旗军一万人,
打跑了10多万人。
李大人,
这话我不想说。
可我确实看清楚了。
他是要把天下翻个个儿的人,
我没死,
你知道是为什么?
是因为他根本没拿正眼看过我。
我没死就够了。
回去武朝看看情况。
该交职交职,
该请罪请罪。
如果情况不好,
反正天下要乱了。
我也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躲着去。
我知道了。
你走吧。
不。
我不走。
说话的人摇了摇头。
西北不太平,
我铁天鹰算是贪生怕死,
但多少还有点武艺。
李大人,
你是大人物,
了不起,
就跟他斗。
在这里,
我护你一程。
什么时候你回去,
我们再分道扬镳。
也算是留个念想。
在这西北秋日的阳光下,
有人意气风发,
有人满怀疑惑,
有人心灰意冷。
种折两家的使者也已经到了询问和关怀的交涉中,
延州城内也是涌动的暗流。
在这样的局势里,
一件小小的插曲正在无声无息地发生。
8月,
金国来的使者悄无声息地来到青木寨,
随后经小苍河进入延州城。
不久之后,
使者沿原路返回金国,
带回了拒绝的言辞。
华夏之人,
不投外邦。
一切都显得安详而平和。
正如夜晚到来之前,
天边的云霞总会显得壮美而祥和。
傍晚时分,
宁毅和秦绍谦登上了延州的城楼,
交换了有关于女真使者离开的讯息。
然后微微沉默了片刻。
再过几天,
种冽和折可求会知道西夏归还庆州的事情。
手指敲几下女墙。
宁毅平静地开了口。
然后。
先做点让他们吃惊的事情吧。
晚风吹过来了,
衣袂和军旗都猎猎作响,
城墙上二人的身影挺拔如箭。
迎接着远处的黑暗如潮水般到来。
在这黑暗之中,
所有的勾心斗角都显得是那样的小家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