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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懒人听书出品的汉祚高门
作者
衣冠正伦
演播 陈宇坤
第二百九十集
二月早春
寒食将至
气候在回温
建康城也在复苏
早先被安置在难民营地的那些难民
仅仅只是建康城人口的一部分
另有许多大量的所谓良家散布在城中
但是因为各项物资的匮乏
过去的这一个寒冬
他们也只是勉强糊口
随着长干
里等区域被次第拆除
这些人如今都聚集在了秦淮河两岸
吴中运来的物资解了都中用度匮乏的燃眉之急
如今在秦淮河两岸到处都搭建着竹棚水排
岸边上停满了货车
上面装满了钱绢之类
一俟有货船自河道上驶来
即刻就会有大量的人一拥而上
准备哄抢交易
斗米数百钱
斗盐千数钱
在这水道上
只要有货便不愁销路
不愁卖不上价钱
那些侥幸争抢到货品的人家
干脆利落的财货两讫
而后便会有家丁们用牛车
用竹筏运载着再往城中去
或是自用或是倒卖
因为物资的奇缺
如今的健康城内市场乱到超过一里货品便是两个价格
如此混乱的市场必然造成大量的小民之家破产
而那些参与囤积的人家
一来可以借此大量获利
二来还能趁乱大举隐蔽人口
可谓一举两得
而在这件事情上
朝廷已经完全没有了话语权
因为中枢财政的恶劣
对市场的话语权几乎为零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手握资本的人家兴风作浪
沈哲子骑在马上
沿着秦淮河缓缓前行
与他并行的是庾曼之和沈云
而后面则是兴男公主乘坐的牛车
望着喧闹的河道两侧
庾曼之一边抖着手里的马鞭
一边叹息道
哎呀
原本只以为兵灾才是人世第一大害呀
现在才知道
这世上太多杀人手段根本不必用刀啊
昨日我家人入市购米
驸马知不知斗米几钱
足足五千
这些黑心商贾简直不给人活路啊
往常淡米都不足此家搅闹的世道不宁
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沈哲子听到这感慨
不免有几分尴尬
如今都中各种商品其实不过只有三个来路
京府
吴中和江州
其中京府和吴中倒也不必深思
就是沈家领导的吴中商盟
加上庾条他们那一群隐爵侨人
而江州方面倒是也有大量的商旅贩运物资北上
但都被宣城的庾怿卡在了姑孰附近
说穿了
如今都中的物价之所以混乱到这一步
相当一部分就是沈家和庾家在推波助澜
庾曼之这当着和尚骂秃驴
顺便骂了自家老子
倒是让沈哲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云倒不知自家如今也是大得其利
只是因为听到水道上那些货商大多口操吴音
感情不免有所偏向
闻言后便说道
俞昌绵
你就是个老兵之才
只见到都中物价高企
可知这些商旅北上也是苦劳巨耗
不要说都中米价
就连我家乡中年初也到了斗米摆钱
如果没有这些商旅北来
都中饿死的人只怕更多
哈
沈小五
你这是狡辩
你也说你乡中米价才百钱
货运南北就算两三倍利
难道还不够他们赚的
现在几倍
足足十数倍数啊
庾曼之愤愤道
哎
依我来看呐
就该把这些罔顾民生
囤货待沽的奸商统统杀掉
早先叛军大索江东
丝缕不费也能搜刮出钱粮来
眼见着深感民困
嫉恶如仇的家伙连弑父的念头都滋生出来
沈哲子便开口道
你们争论这些又有什么用
为商者趋高避低那是天性
篱门处米价不过六七百钱
到了大桁附近已经超过了千钱
人有所需
人同所欲
若真要到动兵那一步
沿着大桁往外杀
杀个干干净净没有生口
自然也就不需米粮了
听到这话
两人都讪讪住口不再争论
类似庾曼之这种忧虑沈哲子不是没有
如今都中物价虽然乱
但其实也是在可控范围之内
到如今平叛结束已经过去了半年有余
江东各地物货其实已经往此调集来
包括京畿本地人家
其实都囤积了大量的物资
眼下这种物资短缺的现象其实只是人为造成
庾怿在上游
商盟和隐爵在下游
包括沈哲子在营救韩晃的时候
与各地人家沟通
一起联合起来在年关前后对建康进行一场小规模的封锁
之所以要这么做
当然牟利是一方面
作为前次叛乱的主战场
宣城以及大江沿岸姑孰
芜湖等地所遭到的破坏比建康有过之而无不及
庾怿本身又不是强势空降
那里想要快速打开局面
所需要的钱粮也是海量
沈家包括庾条自己就算有积累
但也不能没有底线的去援助
况且这个坑实在太大了
凭一家一户之力想要填平
哪怕是沈家也要大伤元气
且不说如今豫州还是不是沈哲子直接掌管
就算是沈哲子去了
也不能这么玩儿
发国难财虽然不道德
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相当好的机会
假使庾怿不能快速打开局面
将摊子铺开
那么留下的隐患绝对不是那一点道德上的满足感能弥补的
当然
营造出这样一个局面不可能仅仅只是为了牟利
通过操控物价压榨民财的同时
也是在拓展建康这个市场的深度和潜力
人
或者说普通的民众在遭受劫难后
应激的反应是竭尽所能的囤积龟缩起来
避免与外界进行交流
从而规避风险
这样一来
建康城无论有多少的人
都会一家一户的孤立起来
变得死气沉沉
没有个两三年的休养生息不可能再活跃起来
一旦发生这样的情况
那些有资本有实力的人家便会通过各种手段来吞没别人壮大自己
沈哲子通过操控物价
针对的不只是小民之家
还有那些趁机在当中做二道贩子上下渔利的士人门户
他一直在等一个临界点
等到那些人家囤积到一定程度
周边已经蓄积良久的物资洪流就会即刻冲入建康
极短时间内将物价打压下来
当然
这样会造成大量的小民人家破产
但他们并不是走投无路
都南那些难民营一直在敞开了接纳受灾民众
通过这样的手段还可以直接控制更多的人口
士族生存的经济基础是人口和土地
只要这种社会资源的分配方式不改变
无论杀得再干净
后续崛起的都是一样货色
有了营建新都这一个前提
无论搜刮出多少人口
沈哲子都敢接纳
混乱只是一时
只要将这些人塞进工作岗位里
社会就不会乱
当然
这些考虑像庾曼之和沈云这些少年人视野所限
就算跟他们解释
他们未必能够理解
沈哲子也算是做好事
不留名
牟利的同时为朝廷增加更多直接掌控的人口
只要有了人
无论古今
一切皆有可能
一行人沿着秦淮河一路行到丹阳郡城附近
谢家如今就住在这附近
刚刚拐进巷子里
早已翘首等待的谢奕便急步迎了上来
远远便拱手笑道
哈哈
寒舍陋居
街巷幽僻
我正担心驸马找不到路呢
这话当然是谦词
沈哲子他们一路行来
都有谢家仆人在前方带路
不过谢家住的这个地方也的确是有些偏僻
位于城东郡城背面
街巷狭窄
甚至车马难行
在转入小巷的时候
兴南公主都不得不下车换成了布辇
喜儿
你也算是有家子之人
咱们安家如此荒僻之处啊
一行人下了马
庾曼之踮着脚站在巷子里左右打量
凹凸不平的街道
积水早已经漫过了他的靴面
这里的环境的确算不上好
呵呵
庾三儿啊
你归都后倒是变得金贵起来了
眼前卧在泥坑里
也不敢这么多废话
谢奕上前笑了一声
彼此也算是过命交情
既不因居所简陋而窘迫
也不因郁闷值得抱怨而不满
沈哲子把缰绳递给后面的家人
也在打量谢家这座家宅
这宅子地段虽然不好
面积倒也不小
只是街巷过于逼仄
甚至还有人家在巷子里搭建窝棚
望去不免感觉狼藉
其实不独谢家
许多南来的侨门旧姓在建康城的处境都算不上好
那直到后世都名气颇大的乌衣巷位置也都是有数的
类似王葛高门这样的人家毕竟是少数
如果不是公主带来的嫁妆
沈哲子想要住进乌衣巷也要排期
因为巷子狭窄
一行人继续往前行
谢奕顺便介绍了一下跟在他身边的那个未及加快的年轻人
乃是他的嫡亲兄弟谢据谢虎子
沈哲子与谢奕倒是熟悉了
却是第一次到谢家拜访
因而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谢虎子
谢家玄风浓厚
这个谢虎子也是时下名士一般的打扮
氅衣散发
在这春寒料峭的日子里
又有飕飕的穿堂冷风
鼻子都冻得有点红
不过还算是仪表堂堂
相貌与谢奕类似
方头大脸
看着就很有正气感
因为公主一同到来
谢虎子先行一步回家报信
沈哲子倒也罢了
丹阳长公主过府
总要摆一摆迎接的礼仪
看到公主也到来
谢奕不免有些诧异
连连道
不过家中小聚
何敢劳公主亲至啊
我与无奕已经是家好
过府拜望长辈也是应当
沈哲子笑语一声
再抬头看谢家府门前已经行出了数人
为首者便是谢奕的父亲谢裒和堂兄谢尚
但凡人常居的家院是个什么格局
往往也能看出主人的意趣如何
谢家所处的地段虽然不好
但一俟跨入门中便仿佛进了另一个天地
干净整洁
迥然不同于街巷上的杂乱画面
这院子前庭开阔
并没有太多竹木花石点缀
这在正厅两侧各有一株半凋的寒梅
院子里也没有铺设地砖石板
土色裸露
墙角有两个大大的苗圃
如今却是空旷着
并没有栽植时人惯在居所种植的翠竹
整个院子给人以古朴简约的感觉
其实这样的布局
住起来反而要比那些匠心独运机巧太多的园墅要舒服一些
目闲则神清
谢家众人出来迎接公主谢头的祭祀装饰和谢尚的夫人元氏并几名女眷将兴南公主领去了后院
沈哲子他们则在谢家父子陪同下入了中庭
进了一座暖阁小楼
比较让沈哲子感到遗憾的是没能见到谢安那小家伙
一问之下才知道
谢家今次归都只有眼前这些人
剩下的还都留在了金口
毕竟因为庾条的带契
谢家也在隐爵占了些股
在金口已经有些产业
由谢奕那名气不大的三叔谢广经营
彼此落座后
沈哲子才对谢裒笑道
晚辈与无奕情契
本该早些来拜访谢公
只是诸多俗世侵扰
到今天才能成形
谢裒的兄长谢鲲虽然是个放达名士
但他本人反而没有太重的玄风
给人的感觉倒像是个恪守儒礼之士
这倒也正常
无论玄学还是儒学都是博大精深
寻常人单单法一途都难精深
所以过江名流以王导庾亮这样能够出入玄儒通达两学的人才算是第一流
类似陈留阮氏那种完全玄虚者
反而还要稍逊一筹
谢家真正在经义理学上有所起色
还要追溯到谢安的祖父谢衡之后
谢鲲全名青望周贤
本身也只是一位初入玄儒的高士
至于谢裒们则要逊上一筹
听到沈哲子客气话语
谢裒在席中笑道
驸马任劳功高
名望所重
乡野闲老能得访问
以示荣幸
他话音未落
旁边谢尚便已经开口道
我素来景仰驸马文辞清丽
才情超然
每每让无奕引荐
一直不得机会
抱憾至今呐
沈哲子坐在席中
听到叔侄的话
心内便有所明悟
谢裒着眼事功
可见已是赋闲良久
心绪有些不宁
谢尚抢白想要抹去叔父言中之意
结果因为太急切
反而让谢裒的心迹更凸显出来
这样看来
无论禀赋如何
终究还要适以磨练
待人接物才能变得从容
在仁祖兄面前岂敢自夸超然
实不相瞒
我是久慕仁祖兄风采啊
向来有恐浊念扬尘玷污视听
一直怯于邀见今赐
应无奕之邀过府拜望
也是斗胆良久
倒是希望能长久伴行
清澈君子
濯我俗情
沈哲子在席中笑语
这么说倒也并不仅是恭维
以时下的玄风雅趣审美标准而论
他所见之人
谢尚应属第一
这一点无论是沽望不出如今才勉强进士的殷浩
还是已经病故的王悦
都要略有不如
至于王濛流惔之类
那还都是小毛孩子
风度尚未养成
谢家自谢尚而起
正是得列方镇
除了祖辈打下的基础之外
谢尚本身的素质也是极为重要的一个原因
听到沈哲子对自己评价如此之高
谢尚也笑起来
在沈哲子面前
他其实是没有什么心理优势的
他在时下虽然清誉不低
但其实时人对他也止于欣赏
还没有到转化成政治提携的契机
如今的他
近况甚至还不如羊曼之子羊贲
谢奕在旁边插口说道
驸马诸多诗赋
大兄尤其爱那篇玉板赋
时常室内抄录
佐以实物吟咏半时
回甘悠久啊
沈哲子听到这话
不免有几分荣幸乃至窃喜
他倒也剽窃过诗作
但大多都是主旋律之类
像是玄言游仙诗之类
几乎没怎么抄过谢奕讲起他这篇原创旧作
倒是马屁拍在了点子上
真情假意都好
已经让沈哲子有些自得
嗯 文字一到
神游意远
既然有感思节还语巧焉动容
日览八荒
道语温和
辞语采扬贞作其思华则凝实
情志坚达
风骨俱存
吟咏之间
吐纳珠玉之声
音睫之畔
卷舒风云之色
我知才思多少
将于星斗日月并驱
不吝挥洒
沈哲子在席中眉飞色舞
言道文辞写作之道
而后才加一句
千语闻道无尽
我不过只是跬步而行
不敢言美
他话音一落
便见对面谢尚怔怔出神
嘴唇隐隐翕动过片刻蓦地站起来对沈哲子拱拱手
也不多说
而后便转身疾行离去
倒让席间众人有些不明所以
沈哲子这里还在回想自己是否失言
一直没说话的谢据开口道
大兄
美文美言总要咂摸良久
铭记不忘
驸马所言文法精妙义深
大兄这是急于退场默写下来
还请驸马不要介意
听到这话
沈哲子才了然
不免有些感慨
他所说的这段话多数出自文心雕龙
只是自己也不是专精于此
捡着尚有一些印象的理论胡诌卖弄一番
没想到居然会收到这样的效果
对对
何止仁祖
就连我闻驸马这一番文纲
都觉深有所得
文辞之类
遐思偶得一二佳句
已经可谓美谈
驸马这一番高论凝练旷达
实在是让人受教良多呀
谢裒在席上捻着胡须说道
他也是饱读诗书之人
只是才情所限
少有佳作
听到沈哲子这一番话
再与自己记忆中的那些名篇一一比照
竟然好像隐隐把握到了一点文辞写作的真髓
有这样一个感觉
谢裒在看向沈哲子时
视线已经隐隐有所不同
先前他礼待沈哲子
其实还是看待对方时下的势位
但其实心里是隐隐有抵触的
南北怨望
这是时下的常态
尤其谢裒这种生长在北地中年南渡之人
对于南人的轻视那是根深蒂固的
先前谢奕归家告知沈家招揽
谢裒一直在犹豫
在他看来
投于南人门庭
那是有些自甘堕落的意思
羞见故人
只是人间不如意十之八九
前几日羊聃四处放言对豫章太守之位势在必得
这一下子就把谢裒逼在了墙角上无从选择
本来他家就因为前段时间王彪之之事上而颇让王家不见
自己亲自登门拜访
王彬甚至闭门不见
太保那里也没传来什么确切的消息
如今又冒出一个强力的竞争者
尤其自己与这个竞争者对比
方方面面都不占优势
这不免让谢裒感觉有些灰败
今天让儿子将沈哲子请来
谢裒也是想更深入了解一下沈家对他的态度
虽然眼下沈家已经是他唯一的选择
但如果对方并不看重自己
那自己这一次改换门庭
再换来一个投闲置散
可真是要欲哭无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