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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腻播音广场舞大妈。
第553集。
陈萍萍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幽幽的说道。
我似乎是一个早就应该死的人了,
只是死到临头,
我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怕死。
身为监察院的创始人,
无数人闻之丧胆的陈萍萍居然也会坦诚,
怕死,
如果让外人听见了,
只怕会大感意外。
但范闲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
当然知道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是一个怎样难以忍受的过程。
数十年前,
大陆激荡,
北有肖恩,
南有陈萍萍,
双雄并称。
可即便是这样两位黑暗世界里最厉害的人物,
在面临着死亡的时候,
依然显得那样弱小。
肖恩死的时候,
范闲在一旁相送,
此时他看着轮椅上瘦瘦的老头儿,
黯然想着,
不论将来时局如何发展,
只希望陈萍萍临终的时候,
自己能在这无子无女的孤苦老人身边送他一程,
陛下不会如苦荷所愿那般孤戾。
陛下的性情改变了极多,
即便曾经疑你,
但这两年已经证明了你无心其余,
他不会如何。
陈萍萍笑了起来,
他拍了拍范闲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陛下对我已经是仁至义尽,
我没什么好担忧的,
就算我能再活几年又如何呢?
总不能活到陛下的后边儿去吧?
得了这句话,
范闲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
忽然间心头一动,
自脚边的黑暗中采了一朵于冬风里坚韧开放的小黄花儿,
细细的压进了陈萍萍鬓角的白发中。
陈萍萍呵呵一笑。
范闲告辞而去,
直到谈话结束,
陈萍萍都没有说他为什么会对陛下生出不臣之心,
范闲也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的原因,
但他却不知道一切分明之后,
自己应该怎么办呢?
老仆人行了出来,
推着陈萍萍在园子里边逛着。
许久之后,
陈萍萍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哎呀,
苦荷活了太久,
知道太多的事儿,
才会定下此策。
好在如范闲所言,
陛下应该会抑着性子等着我老死。
只是你说范闲这孩子抱着我的尸体大哭时,
会不会怪我骗他、
利用他呢?
无论从哪个角度讲,
皇帝陛下都会对陈萍萍的死亡保持着充分的耐心。
范闲一面这般想着,
一面迎着夜里的寒风向陈园外行去解决了心头的一个大问题,
他觉得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便在此时,
陈园歌女的歌声从夜风中传了出来,
分外凄清,
却又持续拔高而不坠,
十分倔犟执着,
像极了先前范闲采摘的那朵。
小黄花又像极了这园子里边儿住着的那位老人。
在刺骨的寒风之中,
范闲忍不住跺起脚来,
11月的天气,
这个时辰太阳根本就不可能出头,
严寒的味道顺着他脚下的皮靴往里边渗去,
把他的脚冻得有些麻了。
范闲很不理解,
冬天太阳出来的晚上,
朝的时间为什么不能往后挪一挪呢?
只不过这是袭自大魏的千年礼制规矩,
即便他如今权势熏天,
也没办法改变这一切。
他看着四周的一片黑暗之中,
时亮时隐的一些红灯笼,
心想果然很有鬼片的感觉。
今天是大朝会的日子,
依着朝廷惯例,
文武百官们半夜的时候便从暖。
温暖的床上爬了起来,
来到宫门前,
守着与范闲一道上演鬼片的人有很多,
胡大学士此时呢,
也在他身边跺着脚,
完全没有朝中第一文臣的尊严模样。
陛下恩旨让您坐轿,
主公何苦在这儿陪我站着呢?
范闲抱着暖炉,
呵着白气,
压低了声音,
对胡大学士说着闲话,
如今舒芜老学士已经完成了传帮带的任务,
光荣归老门下中书内自然以胡大学士为首。
大学士虽然身体健康,
但陛下想着他年纪也有些大了,
所以准他乘轿入宫。
胡大学士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你在这儿站着,
没人敢上来陪你说话,
难道不欢迎我?
范闲一愣,
旋即是苦笑起来。
梧州岳丈在朝中的文官势力被皇帝打散了,
监察院这些年呢,
又一直在狠抓吏治。
朝中官员虽然敬畏自己,
见着自己面儿便恭敬请安,
但却没有几个人敢站在自己的身旁。
正这般想着,
一个红红的灯笼大由黑暗里浮了出来。
都察院左都御史门下中书行走贺宗纬、
贺大人在仆人的引领下来到了两个人面前,
面色平静地低沉行礼。
红红的灯光照耀着这位年轻的大臣,
照出了几分诚恳与和顺。
然而,
范闲的眼睛却是眯了起来。
贺宗纬是何许人也?
想必看官们已然是心知肚明,
他与范闲有旧怨虽然已经极为遥远,
但以范闲极为记仇的性格,
又怎能不将此人的姓名深深烙印在心头呢?
见过大学士,
见过小公爷。
贺宗纬是不卑不亢,
极为稳重地,
低身行礼。
胡大学士呵呵笑着说了几句闲话,
虚抬双臂示意他不用多礼。
而范闲却只是在一旁平静地看着这位年轻大臣,
脑中不知闪过了多少画面。
庆历七年初,
军方在山谷内狙杀范闲,
给了皇帝陛下一个为朝廷换新血的机会。
当日入宫有7位年轻官员,
被民间称为七君子。
七君子中,
秦恒参与叛乱已然身死,
言冰云安安稳稳地在监察院做事,
只等着接替范闲提司的地位,
而贺宗纬却是这些新鲜血液之中,
最得陛下信任,
提升最快之人。
京都平叛事后,
范闲、
大皇子叶重三人自是首功,
问题在于,
这三个人已然是权贵之中的顶尖人物,
陛下是封无可封,
赏无可赏。
然而贺宗纬却因为此事大受陛下青眼相待,
连升三级,
如火箭一般地进入了朝廷的政治中枢。
这种晋升速度实为异数,
或许只有初入京都后的范闲可以压过他一头而不止。
范闲清楚,
贺宗纬自己也清楚。
其实朝野上下都明白,
此人越级提升陛下的信任放权,
只是陛下为了平衡范闲******生成的权势。
这倒不是皇帝对范闲有何猜疑,
这是像范闲这样的权臣,
如果没有人在朝中制衡一二,
那总会有些问题。
贺宗纬虽然进了门下中书,
却依然兼着都察院的左都御史,
秉持圣意,
都察院权势大涨,
对监察院的权力形成了极大的压迫。
这两年来,
监察院和都察院之间不知道打了多少官司,
双方之间的情势极为紧张,
也忙坏了以宋世仁和陈伯常为首的8处执律司。
执律司是范闲一时兴起新设的监察院衙门,
为的就是对付都察院这一干最能耍嘴皮子的御史。
由此可知,
范闲是不喜欢贺宗纬的,
此人掀翻了自己的岳父,
处处和自己作对,
最关键的是,
对方这张中正严肃的脸下,
隐藏着一颗他最厌憎的投机之心。
三姓家奴这个名称是自范府书房传出去的,
都察院的大门是被范闲踹坏的,
所有人都知道小范大人最瞧不起贺宗纬了,
但是每每朝会之上或是衙堂之上相遇,
贺宗纬依然对范闲保持着绝对的尊敬,
就像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儿,
就像两个人还是当年在一石居上初逢时的感觉。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面人,
只要对方暂时呢没有碰触到自己的底线,
范闲自然也不会对他如何刻薄羞辱。
然而,
也正是贺宗纬这种笑面人的态度,
让他的心头有些暗自警惕,
这样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宵小之辈,
不可能让他吃明面上的亏,
但暗底下谁知道对方会做些什么呢?
贺宗纬似乎看出了范闲不怎么愿意和自己说话,
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再次呢,
向两个人行礼,
又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便跟着那颗红灯笼退到了宫城下的黑暗之中。
范闲眯着眼睛看着那个灯笼,
直到看不到此人的容颜,
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胡大学士在一旁温和的看着他,
贺大人圣眷稳固,
却不是一个没有分寸的人,
两院之间的争执,
他也只是办公事。
听着胡大学士替贺宗纬说话,
范闲的唇角一翘,
打趣道,
好,
那如果让你把你自家那个宝贝女儿嫁给他,
你愿不愿意啊?
胡大学士是咳嗽连连,
又好笑又好气的指着范闲说不出话来。
如今的京都不知从何兴起了一股晚婚之风,
即便宫里边儿对此大为不喜,
却也改变不了,
比如靖王世子,
比如贺宗纬,
都已经是而立之人了,
却依然呢?
孤家寡人,
一个不。
子婚嫁,
嘿呀,
说起我家那丫头,
哎,
安之啊,
听说你收了王大都督家那位小姐为学生,
******,
也不介意多个我家那个吧?
范闲一怔,
他旋即想到了自己收了王曈儿为女学生。
这件事儿在那次御书房与陛下的争执后,
已经成为了现实。
其实他还沾沾自喜,
以退为进,
让陛下把大皇子那侧妃一事全数交给自己处理。
此时听着胡大学士的话,
才知道自己呀,
又惹出问题了。
哎,
这是什么话呀?
大学士学富五车令外亦是冰雪聪明,
哪里需要我这废物来做什么呀?
见到回绝的干脆,
胡大学士笑了笑,
心想你若是废物,
那天下谁不是废物啊?
心里边不觉得有些可惜,
朝中文武百官谁都知道,
小范大人当先生那是世间一绝呀,
把当年顽劣不堪的三皇子教成了如今的温润君子,
将当年纵马京都的叶家小姐教成了一位温婉的王妃,
其人文有诗仙之名,
武有九品之境。
即便是胡大学士也愿意将自己的女儿送到他的府中,
那当然了,
不是去做妾,
只是做女学生。
范闲把话题转回了先前那句学士不肯把女儿嫁给贺宗纬,
自然是知道其人心术不正,
如此小人,
我何必与他居与委蛇呢?
胡大学士无奈的一叹,
心想如今的朝廷也就只有范闲能如此狠辣的批评贺宗纬,
只是他始终想不明白,
为什么范闲如此瞧不起贺宗纬呢?
要说当年那些事儿,
其实还不是陛下一力促成的吗?
这件事儿总之是说不明白的。
范闲对贺宗纬的忌惮以及厌护来自很多方面。
此时天时尚早,
左右无事,
范闲便和胡大学士说起了闲话。
自从舒芜归老之后,
范闲有些惊讶的发现,
原来胡大学士和舒老头一样,
都是极有趣儿的人,
一点儿迂腐劲儿都没有加上。
当京都叛乱时,
范闲承了舒胡两位大学士天大的情谊。
这一老一少平日是公事往来,
相处极为融洽,
关系也更近了。
范闲与他二人凑在一处,
说起了胡大学士当年的新文运动。
这件事儿最后虽然是无疾而终,
却是胡大学士平生最得意之事,
甚至比入主门下中书更得意。
而范闲也深受五四洗礼的一代夫子门徒,
说得无比快活,
笑声竟是穿透了宫城下的寂静。
此时宫门下黑暗之中,
无数的红灯笼其实都在仰望此处。
门下中书首领学士与小公爷的对话,
很多人都想参与,
但他们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至于在等会儿朝会时大笑,
更只有这两个人才有这种胆子。
半晌之后,
范闲直起了身子,
他忽然感觉到了四周的气氛有些怪异,
眉头的微微一皱,
叹了口气。
胡大学士看了他一眼,
知道他明悟了什么,
微微笑了起来。
范闲从来不知道皇帝陛下在平叛之后,
曾经有过那么一刹那,
考虑过让他继位的问题。
虽然皇帝陛下事后很坚决地把这个念头从自己脑中抹去了,
但他清楚皇帝陛下起初对庆国日后朝政的安排,
用贺宗纬的都察院平衡监察院的权力,
再由胡大学士领军的门下中书横在上头稳定朝纲。
如此安排,
可保庆国20年朝政安宁。
只是如今范闲的权力太大,
而且与胡大学士又极为交好,
皇帝的安排有些实施不下去,
只好将贺宗纬提入了门下中书。
陛下的意思很清楚,
他并不愿意下面的臣子势如水火,
起先贺大人过来请安,
也是意图缓和一下安之,
你是个聪明人,
应该知晓如何做。
范闲沉默了,
英俊的面容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无比平静。
一年半前,
他曾经踹开都察院的大门,
把贺宗纬以下的几十名御史骂到生不如死。
世人知道小范大人嚣张无比,
哪里知道事后他自己也在御书房内被皇帝老子骂到脸色是青白相加。
这件事儿证明了皇帝陛下对都察院的维护,
以及维持这个平衡的局面愿意付出的代价。
所以从那天之后,
范闲便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
而且一直呢,
都是这么做的。
只要贺宗纬不太过分,
他便不会施出辣手,
除了成立执律司让都察院难受到了极点之外,
并没有什么真正厉害的手段施展出来,
但这一切必须建立在范闲能够忍受的前提下,
如果贺宗纬做出什么他不能忍受的事儿,
以他与皇帝的血缘关系,
再加上他如今的真正实力,
像贺宗纬这种角色。
即便真的一刀杀了,
又能如何呢?
难道皇帝还能舍得让自己的私生子为一个大臣赔命吗?
胡大学士望着宫门下的黑暗,
幽幽叹了口气,
心里边儿倒是替贺宗纬觉得担忧,
他旋即想到前天深夜里陛下的那个意思,
不由是皱起眉头。
依照常理论,
贺宗纬虽然算不得纯良之辈,
但是往年旧事都是陛下的旨意,
仔细想来,
这位贺大人其实倒算不差。
如果小范大人愿意,
陛下那个提议倒真的可以让两院之间的争执平复下来。
这一切都得看范闲愿不愿意了。
胡大学士转过头来,
深深的看了范闲一眼。
范闲此时却正在想,
胡大学士这番话,
是皇帝托他传的话,
还是门下中书的态度呢?
紧接着,
他又皱眉想到。
平日里,
贺宗纬虽然对自己也是极为尊敬,
却没有像今天这般如此的温顺平和,
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这一切,
其实是源于范闲手中的权力过大,
一位皇族的私生子,
监察院尽在其手,
内库也离他不得如此权势太过夸张。
范闲想到皇帝的心思,
不仅是恼火,
暗道,
难道自己人品好,
家世好也是一种原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