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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九十三集
天黑了下来
怀着身孕的陈淑彦也赶到了医院
她看到楚雁潮
天星和爸爸都守活在这里
就劝韩子奇赶快回家
爸
天星不是也在这儿吗
您就放心的回去吧
啊 是啊 韩伯伯
你回去吧
这儿啊
有我们三个人呢
楚老师
您也回去休息吧
陈淑彦望着一脸疲惫的楚雁潮
她的心里一阵酸楚
又觉得惭愧
自己作为新月的亲属
应该为楚老师分担忧愁啊
现在新月病倒了
还有谁心疼楚老师呢
他应该替新月体贴这个好人
这个不幸的人
不 不 我不能
不能 不能
楚老师
我真不该给您打那个电话
这么拖累着您
这让我们
哎呀
楚老师啊
我们对不起您听我一句话啊
回去休息
为了让新月安心
您也得保重啊
这一句话含着多重的分量
楚雁潮完全听得出来
楚雁潮不得不站起身来
啊
那我先送韩伯伯回家吧
今天晚上
哦 楚老师
我刚才问了大夫
不会有危险的
您放心走吧
我在这守着
明天我再给您打个电话
要是情况正常呢
您就别往这儿了
不不
我明天一早就来
如果新月醒了
你告诉他
我明天一早就来
楚雁潮回头看看新月
心里默默的说
等着我
明天见
然后搀扶着韩子奇
忧心忡忡的走了
街上大雪纷飞
昏黄的路灯下
两个人踏着积雪向公共汽车站走去
他们相互搀扶着
身体挨得那么近
心贴得那么近
却默默的不说话
此刻
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楚雁潮一直把韩子奇送到博雅宅门口
两人才分手
韩子奇没有邀请他进去
楚雁潮也没有这个愿望
新月不在家
他就感到这个大门是冰冷的
在路灯下对望了片刻
韩子奇抬起手来敲门
楚雁潮就转身走了
他匆匆的去赶公共汽车
回到燕园
他还得向系里请个假
看来最近需要请别人代课了
新月躺在医院里
他无法安心
楚雁潮从来还没有因为个人的事请过假
这一次要破例了
为了新月
他希望心里能够原谅自己
希望班上的那十五名同学能够原谅自己
因为现在新月最需要他
没有任何人能代替他
新月算自己的什么人呢
是学生还是恋人
任凭别人去怎样议论吧
他楚雁潮
一切都不管了
大雪笼罩着整个燕园
未名湖凝固了
坚冰中裹着去年的残荷
等待春暖花开之日
再发出新叶
楚雁潮踏着湖边的雪路
走回了备斋
路灯下
和他相伴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影子停住了
楚雁潮愣在了湖边
抬起腕子看了看表
现在已经半夜了
他找谁去请假呢
系办公室早就没有人了
领导和有家有室的同事都不住在燕园里的单身宿舍
明天一早
楚雁潮还要赶回医院
来不及等到上班时间请了假再走
这怎么办呢
他愣了一阵
忽然想到了班长郑晓京
现在只有到二十七斋去敲女生宿舍的门了
向郑晓京请假
新月醒了
她睁开眼睛
就看见了他的亲人守在床前
她笑了
哥哥
嫂子
新月
你感觉好点了吗
嗯
好 新月
你想吃点东西吗
淑彦给你做的
还 还热着呢
不
看见你们
我就
我就很高兴了
陈淑彦转脸问旁边的护士
大夫
可以给他喝点水吗
啊 没有必要
你们最好不要跟他说话
卢大夫嘱咐他
哎
请
请让我们说会儿话吧
也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新月呀
你怎么说这种话呀
新月
你好了
很快就出院了
回到家我就老陪着你说话
啊
但愿吧
但愿我不离开你们
爸爸呢
啊
爸爸回家了
哦
楚老师呢
我怎么没看见楚老师
他刚才还在呢
楚老师也走了
是我让他走的
他太累了
得回去休息休息
哼 新月
你也是这样想的是吧
嗯
谢谢你关心他
外边在下雨吧
路难走啊
嗨
这会儿怎么能下雨呢
在下雪
等天亮了
我扶着你看看外边的雪
你不是喜欢雪景吗
雪
雪新月神往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她的眼前浮现出了粉妆玉妆的燕园
未名湖畔
一个洁白的世界
白雪下面露出备斋的画栋雕梁
一条雪路通往白色的湖心小岛
它静静地伫立在亭子旁边
耳畔传来令人心醉的琴声
我多想再回到那个地方
多想再回到那个时刻
那时候我多傻呀
爱情来了自己还不知道呢
等知道了
却已经离开了燕园
我多想站在那个小岛上
向着未名湖
向着所有的人大声的宣布
我爱的
爱的
爱的
同学们一定会大吃一惊
咦
没关系
谢秋思会妒忌吧
没关系
被人妒忌也是一种幸福
面前的冰雪消融
新月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燕园已经不属于他了
楚老师也已经不属于他了
妈妈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吗
宁可让他死
也不能听
月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徒劳无意的遐想
痛苦的呼唤着
妈妈啊
妈妈
陈淑彦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新月
你想妈妈吗
妈刚才还说要来看你呢
那就让他明天来吧
不
不用了
明天把妈妈的照片拿来就行了
天青的脸色变了
照片
新月 你 哥哥
新月睁开泪眼
望着天星
流露出难言的歉意
她不能伤了哥哥的心
只好有意改换了妈妈的含义
你
你还得好好的孝敬爸爸妈妈
两串热泪从天星的一双大眼睛中无声的滚落
他伸出粗大的手掌
颤抖着扶着妹妹的小手
善良的妹妹
柔弱的妹妹
可怜的妹妹
你原来心里都清楚啊
此刻
韩子奇正在西厢房中痛苦的呻吟
他根本不可能安眠
一走进自己的书房间卧室
就感到孤独和恐怖
他后悔刚才从医院回来
看不见女儿
她就坐卧不宁
他来到女儿的房间里
等着天亮
抚摸着女儿的床铺和桌椅
才感到一丝安慰
这大东床
这写字台
这老式木椅
是女儿的
也是冰玉的
桌面上至今还摆着冰玉的照片
女儿的枕头旁边摆着冰玉留给她的那封信
昨天晚上
女儿看完这封信就
韩子奇的手颤抖着
把信收起来
拉开写字台的抽屉装进去
抽屉里赫然摆着天星送给新月的那只翠如意
那本来是冰玉送给天星的
天星又还给了新月
这一双儿女亲如手足
做父亲的却给他们的心灵都留下了创伤
他曾经让儿子失去了父亲
又让女儿失去了母亲
他的不可饶恕的罪责
谁能够原谅呢
韩子奇猛地关上了抽屉
不再看那封信
不再看那只如意
可是照片上的冰玉却在向着韩子奇微笑
啊
冰玉
你在哪里呀
你知道我们的女儿正在遭受不幸吗
我已经失去了你
不能再失去女儿了
如果
如果命运真的对我这样残酷
那么
我死后也就没有面目再见你了
韩子奇惊惧的望着这张照片
望着这个住满了痛苦的房间
天快亮了
韩太太做了小净
在上房东间的卧室里
像每天一样
面对至高无上的主
虔诚的做晨礼
严格按照规定的动作完成了两拜
然后他久久的跪坐
默默的祈求至善至数的主给这个家降福
给女儿免灾
唉
女儿是个可怜的孩子
从小就没有妈
又得了这样的病
一病就是两年
今儿好了
明儿又犯
这样下去
别说他自个儿受不了
别人也受不了啊
西厢房里
疲倦已极的韩子奇扶在写字台上睡着了
双手还捧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冰玉和女儿微笑着看着他
女儿向他走来了
女儿一点病容也没有
穿着白裙子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扎着她喜欢的那种不用头绳也不用猴皮筋的短辫子
洁白细润润的脸上洋溢着甜甜的笑意
一双亮亮的眼睛闪烁着青春的光笑
他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带着一股春风
轻捷地奔向了父亲
爸爸
我回来了
爸爸 我好了
你好了
好了
巨大的幸福融化了父亲的心
韩子奇一跃而起
紧紧的抱住了女儿
激动的泪水冲开了他的双眼
面前没有女儿
他抱着的是那张照片
签月
新月
新月
韩子奇疯狂的呼唤着女儿
奔出西厢房
朝着大门迎去
他确信女儿一定是好了
输液管中的药水一滴一滴
嫂子
几点了
哦 五点了
天儿快亮了哦
新月啊
你睡会吧 啊
我不困
就愿意跟你们说话
哎
以后再说
等你好了
咱们慢慢的说
日子长着呢
啊
嗯
等你出了院
我还上西厢房陪着你住
陪着你玩儿
你身体恢复好了
咱们出去转转
散散心
香山啊
颐和园啊
八达岭啊
十三陵啊
这些地方咱们还没玩遍呢
啊
嗯
那多好啊
新月
别说话了
歇一会儿 啊
叶 嗯
还记得咱们一块儿上学的那会儿吗
多好玩啊
是啊
过去的学生生活
在陈淑彦心中唤起了甜蜜的回忆
那些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现在做了妻子
又将要做母亲
想起少女时代就一阵心酸
但他不愿意在新月面前流露自己的伤感
极力地微笑着
那会儿
咱俩呀
老是待在一块儿
女生说我是你的丫鬟
男生说我是你的保镖
我不怕他们说
你看到了啊
咱俩真成了一家人了
永远在一块儿了
永远
嗯
树叶
把你的手给我
陈淑燕伸出自己那由于妊娠而发胖的手
握住新月那软弱无力的小手
心里感慨万千
淑燕
我要是真能好了
两串泪珠从那双明亮的眼睛中缓缓的流下来
新月
你能好
一定能好
陈淑燕不知道新月的情绪怎么突然变了
心里一沉
新月的那双眼睛暗淡了
声音变得十分微弱
可
可要是不能好呢
天星的脑袋像被谁猛击了一掌
嗡嗡的作响
她扶着床沿
愣愣地望着妹妹
金园
你可别往坏处想啊
哥哥
新月半闭着眼睛
哥哥的脸模模糊糊的靠在新月的面前
新月感到哥哥呼出的热气温暖着自己
哥哥
我不能不想到
要是不能好
就 别 别 别说 别说
我求求你
别说 别说啊
天星的脸贴着妹妹的脸
兄妹的泪水流在了一起
新月的嘴唇蠕动着
吸吮着哥哥的热泪
一阵喘息
还是艰难的说出了她要说的话
要是不能好
我就把
把爸爸交给你和嫂子了
别别别
别说这话
你能好
你能好
天星紧紧的抱着妹妹
她绝不相信妹妹会离开她
等你好了
等你好了
跟我回家去啊
陈淑燕的泪珠滴滴答答地落在了新月的手上
心砰砰地跳着
一个不祥的念头闪过了她的脑筋
陈淑燕不敢再往那儿想
却又无法驱逐那个可怕的魔影
是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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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敏
徐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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