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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八十三集第十三章玉归
一九四三年九月八日
意大利正式宣布投降
十月十三日
反戈一击
对德宣战
一九四五年五月八日
德国正式签订无条件投降书
八月十四日
日本天皇裕仁面无人色的发表了停战诏书
宣布无条件投降
饱尝了战争苦难的全世界人民终于迎来了悲壮的胜利日
一封溅着大西洋海水
蘸着英格兰硝烟的家信送到了韩太太的手里
那封信的措辞凄凉的犹如梦中的詹羽
我们还活着
你们还活着吗
惊喜使韩太太几乎昏厥
复信寄往伦敦
信封是韩子奇自己用英文写好了在信中附来的
里面的信纸上却是稚嫩的孩童的字迹
爸爸 小伊
快回来吧
妈妈想你们
这封信写的无头无尾
短得像电报
却传递了最重要的信息
表达了最深切的思念
远比请人代写的文绉绉的夫君
见字如物之类的言辞更能震动天涯未归人的心扉
二月二
龙抬头
惊蛰的雷声摇喊着冻土
这具在洞穴中的昆虫蛇兽从冬眠中醒来了
沉睡的龙也醒来了
缓缓的抬起那江木的景象
这一天是华夏古国的中和节
二月二
赵房梁
蝎子蜈蚣无处藏
八年的禁锢使人们把这些都忘了
当一九四六年的早春二月降临北平的时候
龙似乎还没有醒来
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博雅宅的大门前
他孑然一身
手中只提着一只棕色皮箱
茫茫暮色中
他步履匆匆的走进了这条熟悉的胡同
他走到门前
却没有立即踏上石阶
站住了
他解开大衣的纽扣
棕黑色的人字呢西服大衣的肩上披着风尘
系着领带的衬衫领口散着热气
它微微的喘息里
黑而清瘦的面颊上肌肉在抖动
在他把头缓缓抬起来的时候
被黑色礼帽遮住一半的宽广额头上
显出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那双深陷在宫楣下的清澈的眼睛闪烁着泪花
啊
十年
终于回来了
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的家
家门未改
故园仍在
宅前的槐树断了
脊上的吃吻残了
门上的红漆褪了
但是风霜还没有剥去御磨老人的遗幕
随珠何必
明月清风
恍惚之间
仿佛十年的岁月褪去了
他清晨出门
日暮还家
像往常的无数个黄昏一样
他劳累了一天
回家来了
他踏上那五极石阶
伸出右手拍着锈迹斑斑的铜环
里面传出了一个童声
谁呀
啊 是我
你是谁
查户口子还是干嘛的
我妈说
男人叫门不许开
这时候传来了一个妇人的声音
是姑妈
你怎么说话呢
哦
外边是谁呀
门呲呀语声开了
姑妈望着这个陌生的不速之客
一脸的惊慌
正大要再关上门
来人已经迈进门槛了
大姐啊
那个不友好的男孩跟在姑妈的身后
个子快赶上姑妈高了
穿着对襟小袄
圆圆圆的脸儿
色色黑黑
嘴唇紧绷着
好像随时在防范什么威胁和攻击
这是天星吧
信是你写的
哎呀
主啊主啊
天性啊天性
这可是你爸啊
我爸
我 我爸爸
哎呀
我有爸爸了
我有爸爸了
韩子奇的心碎了
他丢下皮箱
双手搂着儿子
抱起来
把脸贴在那张圆乎乎黑黝黝的小脸上
儿子
我的儿子
我想了你十年啊
啊
妈 快看 快看
爸爸回来了
十年来
博雅宅第一次响起了这样的欢呼
喜讯来得太突然了
韩太太被惊呆了
心慌慌的奔出了上房
猛抬头
看见垂滑门里的木雕影子旁边闪出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眼睛就被泪水蒙住了眼
记了脚下还有台阶儿
他想一步跨
跨到他的前边
往前一扑
跌倒在街下的甬路上
七哥哥
韩太太哭着笑着呼唤着
还是儿时叫惯的称呼
还是初做新娘时亲昵的称呼
还是十年来梦里相逢时情意绵绵的称呼
韩子奇奔上前去
扶起了她
碧儿 碧儿
碧儿
哎呦 得得得
快进屋吧
瞧瞧啊
这一见面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快进屋吧
韩子奇随着妻子走进上房
毕竟离开十年了
他像在梦中似的
环顾着室内的一切
雕花格扇
硬木桌椅
像了罗点的长安紫釉瓷瓶
插着颜色已经发暗了的孔雀羽毛
一切都还在
还照老样子摆着
只是显得陈旧了
冷清了
姑妈扶着椅子招呼韩子奇
现在主人倒像是客人了
哎 坐下
快坐下呀
大老远的回来
快坐下歇歇
韩子奇脱下大衣递给姑妈
坐在了椅子上
哎呦
这天星都这么高了
我还老是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呢
可不嘛
都十年了
他虚岁啊
十二了
跟我们那柱子
哎呀 战争哎
我都没有想到还能回家嘞
哎
玉儿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呀
是啊 爸爸
小姨怎么没回来呀
听妈妈说
我有一个特好的小姨
我还等着她呢
韩子奇的脸色暗淡了
怅然的张着嘴
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说玉儿的事
怎么玉儿留在国外了
姑妈也慌了
她估计的比这更糟
玉儿姑娘
出了什么事儿了吧
不 不
他也回来了
那
那怎么不上家来呀
是啊
他在哪儿呢
我们经过上海的时候
他在那儿停了停
有点事儿要办
我就先回来了
他晚两天也就到家了
哎呀
这个疯丫头
在外国还没疯够啊
来到家门口了还不赶紧奔家
逛什么上海呀
哎 真是的
姑妈又在感叹了
瞧瞧
甭管跑得多远
都有个下落
说来就来了
怎么我那爷俩丁筋儿就没影儿呢
嗨 大姐啊
您别着急啊
咱等着人呢
总有回来的时候
瞧
天星他爸这不就回来了吗
哎
您给他沏碗水去吧
啊 哎哎哎哎
瞧我这一着急呀
都没想起来沏茶
我这就去
这就去
哎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一切都不堪设想啊
大姐也就是靠这点妄想了
哎
就让他这么等下去吧
也难为他一直陪着你熬了十年
难为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维持咱们的家
咱们的店呢
咱们的店
呃
他爸
咱们的店没了啊
没了
这我也想到了啊
姑妈这时候送上了盖碗茶
吸吸呼呼的插嘴说
你怎么能想得到啊
这可是天塌地陷的大难哪
奇珍斋毁都惨啊
哎 大姐
您就先别乱他的心了
你们不说我也想得到
哪儿都是天塌地陷的
伦敦被炸的稀烂哼
他的店关了
他家的房子塌了
连儿子都死了啊
我都没想到自个儿能活下来
住在地下室里
老想着你们还不定怎么着了呢
有时候在梦里回了家
总是看见家破人亡了
你们都被
都被炸死了
现在看见你们还都活着
这个家没有被炸成平地
已经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了
破财毁东西
没什么
人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当前
嗯
这话倒对
敢情外国打的比咱们这儿还邪乎
哎呦喂
你这是躲了一枪又挨了一刀啊
哎呀 主啊 主啊
寒派了听得一阵后怕
唉
早知道这样
何必上那儿去呢
你带走的那些东西也都毁了吧
哼
你自找
哎
是自找啊
为了那些东西差点送了命
不过东西倒是没毁多少
人想买也没舍得卖
后来乱成那样
也没舍得扔
那我总算把它给带回来了
啊
带回来了
哎
那你搁哪儿了
搁到还没运到呢
等玉儿回来
东西也就到了
哎呦喂
东西回来了
人又没受闪失
咱还怕什么呀
这又有半道了
得缓一缓
把奇珍斋的字号咱再挂起来
韩子奇脸上却不见笑意
倦怠的靠在太师椅上
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几万里的轮船
几千里的火车
无穷无尽的烦愁已经使他筋疲力尽
何况他韩子奇的路还没有走完呢
乱麻市的岔路口横在他的面前
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走
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能力有勇气走下去呢
那什么
大姐啊
您去烧水
让他好好的冲一冲
咱姐俩啊
张罗着快做饭
热热乎乎的吃了早点歇着
瞧他累的
铁打的人也搁不住啊
哎 哎 那
那就吃面吧
姑妈答应着往外走
韩子奇却无力的把脑袋推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实在是太累了
爸
爸
哎 爸
您先别睡啊
天还没黑呢
您给我说说外国的事儿
告诉我小姨什么时候能到家呀
这个从记事起就没有享受过父爱的孩子
对天外飞来的父亲是那样的新奇
还不懂得体贴
韩子奇片刻的逃顿又被他晃醒了
韩子奇洗了澡
换了中式衣裳
吃了饭
天已经黑定了
一家人还围在饭桌边
向韩子奇问这问那
说不完的话
煤油灯芯儿在熏得发乌的玻璃罩中静静的燃烧
辐射出柔和的光轮
温暖而朦胧
使韩子奇想起在亨特家的地下室里那昏黄的烛光
绵绵夜话千万里
面前的人却改换了
这是梦吗
韩太太一边哄着儿子一边说
天星啊
别缠你爸了
他回来就不走了
往后爷儿俩聊天的日子长着呢
快跟姑妈睡去吧
啊
明儿早起来还得上学呢
啊
姑妈一点就透了
哦哦哦
快着吧天星
你爸也困了
来来来
天星情不情愿的跟着姑妈往东厢房走去了
韩子奇却丝毫睡意也没有
漫漫长夜又横在了他的面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往前挨
他走到院子里
外边是悠悠的夜色
没有月光
没有星星
黑沉沉的天井中只有窗纸透过来的一点暗淡的灯光
海棠和石榴的枯枝把窗纸切成炸瓷式的碎纹
檐下的游廊
廊下的石阶
阶下的甬道
甬道又连着石阶
木雕 影碑
垂花门
这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
铭记在心的
即使没有任何光亮
他也了如指掌
他抚摸着廊柱
抚摸着黄杨木雕影壁上似绽不同月色的浮雕
以为要失去的
却留下来了
付出的只是岁月
岁月是留不住的
岁月留给人的是创伤
在伦敦
在北平
北平并没有经受伦敦那样的轰炸
所以博雅宅还在
这令韩子琪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慨
但是奇珍斋却失去了
为什么会失去呢
韩子琪回到上房
韩太太正在东间卧室里做夜间的宵礼
虔诚地感激万能的主送她的丈夫平安归来
韩子琪不打扰她
推开了西间隔扇的门
里面很暗
一股久无人住的阴潮的气息
他回身端起了客厅里的煤油灯
走进阔别十年的书房
书案还在
座椅还在
书架还在
那些陈旧的线装书
硬脊的洋装书
显然没有人动过
蒙着厚厚的尘土
他把灯搁在案上
在案旁的明式硬木椅上坐了下来
这一坐
好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觉得脚下触到了什么东西
这地不像过去那么平整了
硬硬地硌着他
他弯下了腰
低头看看
案子底下是一块黑色的长方形木板
横卧在那儿
是什么
他端了灯去照
灯几乎从手里摔落
那是他的黑漆牌匾
灯光下
三个鎏金大字闪着金黄的光
奇珍斋
他放下了灯
跪在地上
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块厚重的木板
拂去上面的尘土
他的手在颤抖
清泪滚落在染着霉斑的金字上
如果奇珍斋死不见尸
他也许不会这样动心
当这劫后遗物摆在他的面前
才真真切切地感到完了
半生的心血果然是完了
但它怎么会完了呢
韩太太已经做完了宵礼
在向真主表达了至诚的感激和更加美好的愿望之后
她感到轻松舒畅
怀着夫妻久别重逢的欣慰与喜悦
往西间屋走来
他爸
还不早早地躺下
在那瞎折腾什么呢
家是你的
该怎么归置啊
你说话
明儿叫大姐给你好
好兴致突然被拦腰截断了
韩太太神色慌了
手刚扶着西间的门框
就看见韩子琪跪在地上
无声地俯视着那块奇珍斋大匾
他爸
我 哎
我不敢叫你瞅见
谁知道
你告诉我
店是怎么毁的他爸
你听我说
哎
都是我的罪过
我对不起老侯
对不起你七哥哥
我 我
我糊涂啊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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