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第881集。
成舟海便笑了笑。
事实上,
昨天她跟李频谈起的事情,
涉及的层次颇深,
许多是儒道根子上的讨论。
而周佩这几年追逐着某个男人的背影,
逐渐务实起来。
成舟海若要将他们所聊之事完全复述,
周佩恐怕只会觉得无聊和浪费时间。
他尽量简单地说了一下李频的现状,
周佩叹息一声,
便也不再理会了。
两人的谈话至此结束。
离开时,
成舟海道,
哦,
呃,
听人说起太子今日要过来,
嗯,
说下午道先生想见他倒也不是。
程舟海摇了摇头,
犹豫了一下才说道,
呃,
太子欲行之事,
阻力很大呀。
他醉心格物于此事,
反正也不是很坚决。
怕的是太子还是很坚决的。
这话说完,
成舟海告辞离去,
周佩微微笑了笑,
笑容则微微有些苦涩。
她将成舟海送走之后,
回头继续处理公务。
过了不久,
太子君武也就过来了,
穿过公主府,
禁直入内。
相对于赫赫的太子身份,
眼下23岁的君武看起来有着太过简朴的装容,
一身淡青色朴素服冠,
颌下有须,
目光锐利,
却微微显得心不在焉。
这因为脑子里有太多的事情,
且对某方面过于专注的原因。
相互打过招呼之后,
他说道,
徐宗慧今天来闹了,
你没必要安排人在他身边。
周佩叹了一口气,
摇了摇头。
他再闹,
我迟早打断他的腿,
你们以前还是朋友呢。
周佩微微笑了笑,
片刻后道,
我的意思是,
人要用在适当的地方,
他是无足轻重之人,
实在不值当。
自秦嗣人死去,
宁毅***,
原本右相府的根底便被打散,
直到康王继位后再重聚起来,
主要还是汇集于周佩、
君武这对姐弟之下。
其中成舟海觉明和尚跟随周佩处理商政两方面的事情,
闻人不二,
岳飞、
王山月等人托庇于太子君武,
双方不时互通,
也无守望相助。
但在性情上相对随性的君武与严谨死板的姐姐却颇有差异。
双方虽然姐弟情深,
但每每见面却免不了会挑刺斗嘴,
产生分歧,
主要是因为君武终究醉心格物,
周佩斥其不务正业,
而君武则认为姐姐越来越顾全大局,
就变得跟那些朝廷官员一样。
故此这几年来双方的见面反倒渐渐的少起来。
眼下见面,
两人一开始便都下意识的离开了可能争吵的话题,
聊了一些家庭琐碎。
过了片刻,
君武才提起有关北面的事情,
为4月的事情。
王中其劾岳飞冒进,
我就忍了,
罚俸就是越来越得寸进尺,
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我也不想跑这一趟。
父皇的样子我实在是,
他说起这事儿便是一肚子火。
女真人搜山捡海之时,
父亲周雍只顾着逃跑。
父子交流之后,
军队对于父亲多少有些尊重。
然而当天下稍稍稳定,
这个皇帝永远是一副和稀泥听大家讲话的温吞样。
不管任何事情,
君武找过去,
对方都表现出啊,
你是我儿子,
而不是哎,
你有理,
真是让人有些愤懑了。
对于他的生气,
周佩沉默片刻,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啊,
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还能拿出来炫耀不成?
准备还不够,
没人想再把女真人招过来。
一仗不打就能准备好了。
朝堂的意思是要谨慎些,
徐徐图之,
周佩说的也有些轻君吾便往旁边的茶几上捶了一下,
当然,
你既然过来了,
他们也会让步的。
这个天下。
这样子弄终究还是没救。
周佩摇了摇头,
语气轻柔,
毕竟还未有站稳。
这些时日以来,
外间的样子看起来繁华,
实则流民不断南下,
我们还未曾守住局势下方根子不稳,
不是几句慷慨的话就能解决的。
朝堂中的大人们也不是不想往北,
但既然大势趋和,
他们只能先维持住局面。
大势趋和北面来的人都想打回去,
大势趋战才是真的,
这么好的机会没人要抓住,
女真人再来一次,
江南全部都要垮。
轻舞岳将军、
韩将军他们能给朝堂众人挡住女真人一次的信心吗?
我们至少要有可能挡住一次吧,
怎么挡,
让父皇再去海上?
世上的事没有一定可能的。
君武看着面前的姐姐,
但片刻之后还是将目光挪开了。
他知道自己该看的不是姐姐周佩,
不过是将别人的理由稍作陈述而已。
而在这其中,
还有更多更复杂的可说与不可说的理由在,
两人其实都是心知肚明,
不开口也都懂。
下午的院落,
阳光已没有正午那般炽烈。
房间里开始有了凉风。
弟弟站起来,
开始站在窗边看外面那明媚的荷塘。
知了不停鸣叫,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
君武忽然说道。
我收到了西北早些时候的消息。
我不想听周佩第一时间回答,
打得太惨了。
君武扶着窗框望着外头,
低声说了一句。
过了片刻,
回头道。
我待会儿入宫,
可能在宫中用膳。
周佩点了点头,
晚上许府有宴,
许夫人再三来请,
我应承了过去。
君武点头,
沉默了片刻。
我先走了。
我送你。
姐姐将弟弟送到了府门。
临别时,
周佩说了一句。
你既然过来了,
父皇会应承你的。
只可惜。
他不会应承往北打。
他害怕。
周佩没有说话。
几年前的搜山捡海更远时,
女真人的摧枯拉朽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而这段时间以来,
岳飞、
韩世忠、
张迅、
刘世光等一些将领一面练兵,
一面往秦淮以北的混乱区域挺近。
也曾打过几仗,
收复了几处州县。
但每每有大战果时,
朝堂中主和力量必然开始叫停。
其核心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他害怕。
这是无法在台面上言说的东西。
周雍可以没有原则地和稀泥,
可以在台面上帮着儿子或者女儿倒行逆施。
然而究其根本,
在他的内心深处,
他是害怕的。
女真人第三次南下时,
他曾两度休书,
向金兀术求和。
及至术列速突袭扬州,
周雍未能等到儿子抵达,
终究还是先一步开船了。
在内心的最深处,
他终究不是一个坚强的皇帝,
甚至连主见也并不多。
送走了弟弟,
周佩一路走回了书房里。
下午的风已经开始变得温和起来,
她在桌前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伸出了手,
打开了书桌最下方的一个抽屉,
不少记录着情报讯息的纸片被她收在这里。
她翻了一翻,
这些情报天南海北还未曾归档,
有一份情报停在中间,
她抽出来。
抽了小半,
又顿了顿,
那是不久前从西北传回来的消息,
她已经看过一遍了,
放在这里,
她不愿意给它做特殊的分类,
此时甚至抗拒着再看它一眼,
那不是什么奇怪的情报。
这几年里,
类似的讯息长长的长长的传来,
她坐在那儿,
低下头来,
闭着眼睛,
努力地使这一切的心情变得寻常。
不久之后,
周佩整理好心情,
也整理好这些情报,
将它们放回抽屉。
不过是寻常的情报,
这是寻常的一天,
自己也并未想起什么极为特别的事情。
这样的想法过后,
她的注意力已经放在了现实之上,
于是招呼了侍婢漪人,
稍作打扮后上了马车出门。
公主府的车队驶过已被称为临安的原杭州街头,
穿过密集的人流,
去往此时的右将许梿的宅邸。
许梿妻子的娘家乃是江南豪族田土广大,
族中出仕者众多,
影响极深。
与长公主周佩搭上关系后,
请了多次周佩才终于答应下来参加许府的这次女眷聚会。
武朝建朔六年的夏末,
包括杭州城在内的江南之地,
正显出一片盎然的繁华生机来,
甚至令人在恍然间觉得,
中原的沦陷是否有可能是一件好事儿。
许府之中,
众多的官宦女眷恭迎了长公主的到来。
夕阳西下时,
许府后院的香榭中,
宴席开始了。
对于周佩来说,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应酬场景,
她熟练地与周围的妇人交谈。
表演时优雅而又带着些许距离地观看。
偶尔开口引导些宴席上的话题。
在场的众多女子看着前方这不过25岁的一国公主,
想要亲近,
都又有着战战兢兢的敬畏。
眼下的这位并不是那种不通俗务世事的皇室女子,
她的手上掌握着皇族的半个家,
大部分的时候,
她的手段温柔,
名义上不涉任何朝政之事。
然而在先前两三年的各种饥荒乱局中,
长公主府的出手也是有着相当多的凌厉例证的。
一群习惯着大门大户后院中的勾心斗角的贵妇人,
面对着这样的女子,
有着天然的弱势和憧憬。
尽管也有不少人在暗中腹诽这位长公主在家中过于强势,
甚至逼得驸马自暴自弃,
在临安城内放浪形骸。
然而当对方一直以来对这种传言毫不理睬时,
她们对于周佩也就更添了几分恐惧,
一个连家和名声都不太要的女子,
真要发起飙来。
有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出来的?
于是,
腹诽也就止于腹诽了。
宴席间够筹交错,
女子们谈些诗文才子之事,
谈起乐局,
随后也谈起月余之后七夕乞巧,
能否请长公主一道的事情,
周佩都得体面地参与其中。
宴席进行中,
一位体弱的官员妇人还因为中暑而晕倒,
周佩还过去看了看,
雷厉风行地让人将女子扶去休息,
戌时方至,
天刚刚的暗下来,
宴席进行了大半许,
府中的歌姬进行表演时,
周佩坐在那儿,
已经开始闲闲无事的神游天外了。
无意间,
她想起中午做的梦,
距离那场噩梦般的战乱过去多久了呢?
建朔三年的夏天,
女真人于黄天荡渡江,
如今是建朔六年时间在记忆中过去了很久,
然而细细想来,
也不过三年罢了。
三年啊,
她看着这歌舞升平的景象,
几乎有恍如隔世之感。
一名仆人从外头过来了,
侍婢宫漪人见到,
无声地走了过去,
与那名仆人稍作交流,
然后拿着东西回来。
周佩看在眼里,
一旁那位许夫人陪着笑脸向这边说话,
周佩便也笑着回应。
宫漪人悄悄将一张纸条递过来,
周佩一面说着话,
一面看了一眼。
她的笑容无声消退,
逐渐变得没了表情。
那是谁也无法形容的空洞,
出现在长公主的脸上,
众人都在聆听她的说话,
纵然没什么营养,
但他说话声戛然而止了。
她们看见坐在那花榭最前方中央位置上的周佩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左手上的纸条,
右手轻轻地按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