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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中午
天儿晴的更加美丽了
蓝天上这儿一条那一块的飘着洁白光润的白云
西北风稍微一用力
这些轻巧的白云便化为长长的沙袋
越来越长越薄
渐渐又变成一丝似断似绪的白烟
最后就不见了
小风吹来各种卖年货的呼声
卖供花的
松柏枝的
年罐的
一声尖锐一声雄浑
忽远忽近
中间还夹杂着几声花炮响和剃头师傅的换头声
全北京的人都预备过年
都在这情光里活动着
买的买卖的卖
着急的着急
寻死的寻死
也有趁着年前娶亲的
一路吹着唢呢
敲着大鼓
只有我静静的躺在炕中间
垫着一些破棉花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据说冬日里我们的屋里头八面透风
炕上冰凉
夜间连屋子里的残茬都会冻上
今天有我在炕中间从容不迫的不知想些什么
屋中的形势起了很大的变化
屋里很暖
阳光射到炕上照着我的小红脚丫儿
炕底下还生着一个小白铁炉子
里外的暖气河流使人们觉得身上特别是手背与耳唇都有些发痒
从窗上射进的阳光里面浮动着多少极小的发亮的油尘
像千千万万无法捉住的小行星在我的头上飞来飞去
这时候在那些达官贵人的晴窗下会晒着由福建运来的水仙
他们屋里的大铜炉或地炕发出的热力会催开岸上的绿梅与红梅
他们的摆着红木炕桌与各种古玩的小炕上会有翠绿的蝈蝈在阳光里展翅清明
他们的廊下挂着的鸣琴会对着太阳展展双翅
唱起成套的歌来
他们的厨子与仆人会拿进来内蒙的黄羊
东北的锦鸡预备做年菜
阳光射在锦鸡的羽毛上
发出五色的闪光
我们是喜爱花木的
可是我们买不起梅花与水仙
我们的院里只有两株歪歪拧拧的枣树
一株在影壁壁
一株株南墙根儿
我们也爱小动物
可是养不起画梅与电壳
更没有时间养过冬的绿蝈蝈
只有几只麻雀一会儿落在枣树上
一会儿飞到窗台上向屋中看一看
这几只麻雀也许看出来我不是等待着梅花与水仙土蕊
也不是等待着蝈蝈与电壳的鸣叫
而是在一小片阳光里等着喜三接受几位穷苦奇人们的祝福
外间屋的小铁炉上正煎着给我喜三的怀枝艾叶水
浓厚的艾香与老太太们抽的兰花烟味混合合在一处
香暖而微带辛辣
也似乎颇为吉祥
大家都盼望姥姥快来
好祝福我不就成为一个不受饥寒的伟大人物
姑母在屋里转了一圈
向炕上瞟了一眼
便与二哥等组织牌局到他的屋中鏖战
他心中是在祝福我还是诅咒我
没人知道
正十二点
晴媚的阳光与尖溜溜的小风把白姥姥和她的满腹吉祥画送进我们的屋中
这是老白姥姥
五十多岁的一位矮白胖子
他的腰背笔直
干净利落
使人一见就相信他一天接下十个八个的男女娃娃必定胜任愉快
他相当的和蔼
可自有他的威严
我们这一代的二十来岁的男女青年都不敢跟他开个小玩笑
怕他提起别忘了谁给你洗的餐
她穿的很素静大方
只在俏美的缎子帽条后边斜插着一朵明艳的红娟石榴花儿
前天来接生的是小白姥姥
老白姥姥的儿媳妇儿
小白姥姥也干净利落
只是经验还少一些
前天晚上出的岔子据他自己解释并不能怨她
而应归咎于我母亲的营养不良身子虚弱
这她自己可不便来对我母亲说
所以老白姥姥才亲自出马来给我洗丝儿
老白姥姥现在已经是名人了
他从哪家出来
人们便可断定又有一位极品的世世袭替替官官或高贵的千金将士了
那么以他的威望而肯来给我洗三
自然是含着道歉之意
这谁都可以看出来
所以他就不必再说什么
我母亲呢
本想说两句
可是又一想若是惹老白姥姥不高兴而少给老儿子说几句吉祥话也大为不利
于是母亲也就一声没出
姑母正抓到一手好牌
传过话来
喜三典礼可以开始
不必等他
母亲不敢衣食照办
过了一会儿打发二姐去请姑母
而二姐带回来的画是我说不必等我就不必等我
典礼这才开始
白姥姥在炕上盘腿坐好
宽严的大铜盆儿是二哥带来的
里面倒上槐枝艾叶熬成的苦水
冒着热气
参加典礼的老太太们媳妇们都先添盆儿
把一些铜钱放入盆中
并说着吉祥话
几个花生
几个红白鸡蛋也随着连生贵子等祝词放入水中
这些钱与东西在最后都归姥姥拿走
虽然没有去数
我可是知道落水的铜钱并不算多
正因如此
我们才不能不感谢白姥姥的降格相从亲自出马
同时也足证明小白姥姥惹的祸大概并不小
边洗边说
白姥姥把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祝词又一句不减的说出来
先洗头做王侯后洗腰
一辈儿倒比一辈儿高
洗洗担做织县
洗洗钩做织州
大家听了更加佩服白姥姥
他明知盆内的盆钱不多
而仍把吉祥话说的完完全全不偷工减料
实在不易多得
虽然我后来既没做知县也没做知粥
我可也不能不感谢他把我的全身都洗的干干净净的
可能比知县知州更干净一些
洗完
白姥姥又用姜片爱团治了我的脑门和身上的各重要关节儿
因此我一直到年过花甲都没闹过关节炎
他还用一块新青布沾了些清茶用力擦我的牙床
我就在这时节哭了起来
误投误撞
这一哭原是大吉之兆
在老妈妈们的词典中
这叫做响盆儿有吾始终坚持不哭放弃吉利的孩子我就不知道了
最后白姥姥拾起一根大葱打了我三下
口中念念有词
一打聪明
二打伶俐
这到后来也应验了
我有时候的确和大葱一样聪明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