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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正在收听的是蓝狮子出品的激荡十年
水大鱼大
中国企业二零零八至二零一八作者
吴晓波
演播
小易第二十八集
张瑞敏决定将海尔的整个管理体系推倒重来
他打破既有的科层管理制度
把偌大的海尔彻底扁平化
所有员工分为平台主
小微主和创客三种身份
划小管理单元
鼓励内部创业
未来的海尔将全部由数百家小微公司组成
集团公司变身为一家平台型组织
为海量的小微提供适合创业的资金
资源 机制
文化等各种支持
从二零一四年的六月到年底
张瑞敏一直在做一件同样的事情
他把集团内部业务条线和子公司的负责人叫到自己的办公室一一谈话
先卸职
再任命
给他们自由
临离开前
张瑞敏会送他们一本美国创业家
起点大学创始人彼得
戴曼迪斯的创业无畏
这当然是一场惊世骇俗的组织革命
敢于将一家全球最大的白电企业自我瓦解
从组织架构
产品结构乃至研发体系上进行彻底开放型失控式革命的案例
在迄今的工业史上还没有发生过
当然
也没有人取得过成功
有一次
张瑞敏去美国
碰到ibm 的前传奇总裁郭世娜
他们都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生人
相差七岁
在各自的国度里均以善于管理创新而闻名
郭士纳的谁说大象不能跳舞在中国曾风靡一时
听完张瑞敏的介绍后
郭士纳悠悠的说
你是我们这代人中最勇敢的一个
在二零一四年
张瑞敏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是
我们已经大到在全世界找不到对标公司了
这几乎是所有与他同时创业的一代人的共同感慨
中国企业的崛起一直被看成是一次跟进战略的成功
在几乎每一家成功企业的身上都找得到国际同行的影子
然而三十多年后的今天
很多企业的规模和市场占有率都已位居世界第一
联想是全球最大的电脑制造商
华为是全球最大的电信设备商
万科是全球最大的房地产商
苏宁是全球最大的电器连锁零售企业
甚至很多当年被仰望的标杆公司都已凋零
如美国的摩托罗拉
欧洲的诺基亚
乃至日本的索尼
松下和三洋
这一景象如果被定义为新常态的话
便意味着中国公司必须具备领跑和自我突破的能力
这是一次极其光荣
却也无比凶险的新长征
一位访者曾记录了他与张瑞敏面谈的场景
他问
你怎么看外面对你的改革的非议
啊
张瑞敏的声调突然抬高了八度
坐在一米开外的来访者分明看到他眼眶陡然变红
他厉声说
如果我还在乎外界怎么看我
这场改革还搞得下去吗
在国有企业领域
有两位职业经理人的遭遇引发了人们的议论和唏嘘
邓亚萍离开了工作四年之久的极客搜索
他是近二十年来最受欢迎的国球运动员
曾夺得过十八个世界冠军
举国老小无不喜欢这一拼劲十足的小老虎
可是在二零一四年
他却成了一个遭人嘲笑的
十分失败的国有企业创业者
邓亚萍退役后
先是担任申奥大使
为北京申奥立下汗马功劳
然后以公派身份赴英国读书
拿下了剑桥大学经济学博士的学位
归国后
他进入人民日报社担任副秘书长
二零零九年年底
谷歌退出中国市场
人民日报社瞧准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推出人民搜索
后更名为极客搜索
由敢打硬仗的小老虎邓亚萍出任总经理
在邓亚萍看来
他是在为国家干一件大事
即刻搜索的目标就是成为国家搜索
为国有企业在互联网市场上争得一席之地
他确实非常勤勉
拿出了当年在赛场上的那股拼劲儿
每天第一个上班
常常到深夜一两点钟才回家
他请来原谷歌中国研究院副院长出任首席科学家
麾下一度聚集了来自谷歌
微软和百度的各路人才
国家确乎也给予了这位前世界冠军足够多的弹药
除了上亿启动资金之外
有关部门下文要求将近两百家地方重点新闻网站必须加入即刻搜索的链接
邓亚萍还申请到了两百个北京户口的指标
技术人员百分百解决
民营的互联网公司都没几个留京名额
百度一年也就四五十个
邓亚萍和他手下的员工们都无比真诚的相信国家的无所不能
很多人认为
只要国家想做的事情
没有什么做不了
即刻搜索超过百度是迟早的事儿
邓亚萍也对自己的工作信心满满
他曾对百度公开喊话
说
我们本身代表的是国家
最重要的不是赚钱
而是履行国家职责
你不用打败我们
你应该多帮助我们
多给我们出主意
可是
现实却比打一场乒乓球赛要复杂得多
在三年多的时间里
极刻搜索对百度几乎没有构成任何意义上的威胁
他的市场占有率从来没有到过百分之一
可以忽略不计
这家国有企业的失败再次证明
在互联网市场上
所谓的国家资源
国有资本以及政策倾斜
都不足以成为核心的竞争能力
到二零一三年十月
即刻搜索与新华社的盘古搜索合并
六百多名员工猜扯大半
邓亚萍黯然离场
媒体一度传言他烧掉了二十亿元
这一数字显然被放大了
不过骄傲的邓亚萍从未正面回应
邓亚萍悲剧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国有资本在技术创新产业的进入策略
二零一六年八月
中国国有资本风险投资基金在深圳前海组建成立
首期规模为一千亿元
也是二零一六年
邓亚萍离开人民日报社
投身体育产业的风险投资
与名满天下的邓亚萍相比
华润的董事长宋林没有任何的知名度
可是他在二零一四年的落马
却在整个国有企业系统引起了更大的震荡
华润在香港的总部大厦位于湾仔港湾道二十六号
是一九八三年建的双子式老建筑
在两楼之间的平台上有一家太平洋咖啡店
很多人到华润办事
会顺手去那里买一杯咖啡
宋林见到他们
笑着说的第一句话是
这是我的咖啡
太平洋咖啡是华润收购的一个香港本土品牌
宋林说
亚洲人的口味偏甜
我们想调试出一些新的口感
宋林一直非常低调
很少在媒体上露面
每当有访客与宋林见面
他的秘书有时候会有意无意的告诉访客一些细节
以佐证他的老板的厉害
宋先生当上华润集团总裁时才四十岁
是国资委体系最年轻的副部级干部
另外
宋先生还是王石的老板
宋林出生于一九六三年
大学毕业后就以实习生的身份进入华润
可谓地道的子弟兵
他曾回忆说
那时候几个人挤在一间很小的集体宿舍里
是香港最穷的打工仔
不过心里还很骄傲
觉得我们是在资本主义世界里为国家办事
在中国当代政经史上
华润是一家传奇性公司
他由周恩来创办于一九三八年
前身为中共在香港建立的地下交通站
据传创办经费为党费两根金条
在解放战争时期
华润是中共最重要的物资采购基地
他有自己的船队
在东北的大连和港岛之间建立了运输航线
朝鲜战争期间
他更是唯一的秘密通道
为国家采购了大量的军需物资
号称红色埋兽
计划经济时期
华润一度承担中国几乎所有输港出口产品的总代理
成为当时国际贸易的核心窗口
宋林进入华润的一九八五年
正值华润最艰难的转型时刻
随着对外开放战略的推行
越来越多的省份和部委到香港开设窗口公司
华润的垄断地位被迅速冰解
作为一家政策型的贸易企业
此前数十年虽然功勋显赫
但是承担的据为国家任务
自身并没有多少实业积累
一九八三年之前
华润的注册资金只有五百万港币
一旦丧失管道功能
其存在价值便立即遭遇危机
在这个意义上
青年宋林进入的是另外一个华润
在很多研究者看来
华润是所有华资企业中最早进行业务转型的
而且是转型最彻底的外贸公司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期
华润转向内地
以外资身份进行战略投资
涉及纺织服装
水泥 压缩机
啤酒食品
便利酒店
地产等诸多行业
从而奠定了由贸易向实业转型的基石
而宋林等一大批年轻大学毕业生
正是以子弟兵的身份参与了这一全过程
华润是极少数不靠垄断存活的中央企业
与其他国资委下属的一些企业不同
华润并没有靠政策壁垒形成垄断经营的优势
相反
他所实施的很多并购行动
比如控股万科
收购三九
以及进入水泥和地产领域等
基本都属完全市场竞争行为
经过多年开拓
华润形成七大战略业务单元
十九家一级利润中心
两千三百多家实体企业
其中包括五家香港上市公司
六家内地上市公司
员工总数达四十余万人
再来看看宋林打理华润的业绩单
他于二零零四年出任总经理
其实华润的总资产为一千零一十二亿元
经营利润为四十五亿元
到十年后的二零一三年
这两个数据分别是一万一千三百三十七亿元和五百六十三亿元
增长幅度均超过十倍
举目全球商业界
能够获得如此业绩者
亦可谓彪悍
况且
宋龄正当盛年
以五十岁的年纪管理万亿人民币资产和十一家上市公司
在当今全球职业经理人中
应该也排不出前十位
宋林的社会身份很多重
他是国有企业职业经理人
他的职责是国有资产保值增值
而同时
他又是一位中组部直管的党管干部
在行政上则享受副部级待遇
这都是一些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名词
商人加党员加官员的三位一体
让宋林的身份变得非常模糊
在转型尚未完成的中国
三位一体的身份让宋林有机会获得更多的资源和政策支持
但同时也令他陷入了另外一些困境
很多人认为
国企经营者的成功巨得益于政府庇护
在所有的球员中
他的父亲是教练
他的哥哥是裁判
近年来
随着国家资本集团的畸形壮大
民营企业家与国企经理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
彼此互不服气
再比如
国有企业所实现的业务增长并不能得到社会的认可
很多人认为国有企业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必要的
国企获得的成功越大
对民营企业的压抑就越大
嗯嗯 对 嗯嗯
又比如
国际经理人的收入与他的商业成功几乎没有对价关系
宋林没有一分钱的股份
也不享受分红激励
更谈不上金色降落伞
甚至他的职务能否保住
都需要某些灰色的权贵保护
从宋灵案披露的一些信息可见
塔枝堕落正与此有关
自本轮改革开放以来
国企经营者作为一个极其特殊的商业经营群体
其命运跌宕的丰富性是颇值得深研的课题
在研究者的视野中
三十多年涌现出的一些旗帜性人物
其日后际遇非常的两极化
有些人先盛后衰
最后甚至身败名裂
如第一批放权让利试点企业首都钢铁的周冠武
红塔烟草的楚时建
三九医药的赵新鲜等
也有一些商而优则逝
如东风汽车的陈清泰和苗宇
中海油的魏流成等
而能够在经理人岗位上维持企业可持续发展并善始善终者
却乎寥若尘星
在这些年份里
不少国企经营者甚至对自身的职业价值产生了怀疑
一位央企领导人曾自嘲是三无人事
无存在感
无论企业管理的多优秀
都得不到民众和社会的认可与尊重
无兑现感
无论经营业绩有多出色
都与自己的收入不匹配
与同资本等级的民营企业家相比
更是判若云泥
无安全感
任何人都可以实名举报
坐车 吃饭 旅行
收受礼物
与异性合影
凡此等等
都可能被一票击杀
国际当家人的此种三无情绪非常普遍
且有弥漫之势
宋林氏的悲剧以及三无情绪的产生
其背后凸显出来的
其实是中国经济改革一个迄今仍未破题的重大命题
如何看待以及实施国有经济改革
早在一九七八年年底召开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上
中央政府就意识到现在我国经济管理体制的一个严重缺点是权力过于集中
应该有领导的大胆下放
让地方和工农业企业在国家统一计划的指导下
让更多的经营管理自主权
一九七九年五月
国务院宣布首都钢铁公司
天津自行车厂
上海柴油机场等八家大型国企率先扩大企业自主权的试验
从此拉开了国企改革的序幕
然而其后的改革实践并不顺利
甚至多次陷入歧路和陷阱
现今形成的国企格局仍然广为诟病
在二零一三年年底的十八届三中全会上
国企改革被列为核心目标之一
可是一些基本的改革理念及路径仍然非常模糊
比如国有经济存在的伦理性和必要性解释
国有资本的管理模式
国有资产的处置模式
国有企业的利润管缴模式
国有企业的监督管理模式
以及对国有企业经理人阶层的奖惩制度等等
无一条有了明确的改革诠释和预期设计
人之哀 宋霖
邓亚萍
其实是哀国企
哀一代为国服务的商业精英群体
制度的创新若无破局
宋邓式人物势必将层出不穷
您正在收听的是蓝狮子出品的激荡十年
水大鱼大
中国企业二零零八至二零一八
作者 吴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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