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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第九十九集
韩子琪写给梁冰玉的信
这封信太重要了
他吃力地喘息着
把信的封口封好
郑重地交给天星
嘱咐天星赶快寄走
一定要挂号寄
航空信
别怕贵
那神情
不亚于以命相托
他不告诉儿子这封信的内容和目的
儿子不认识信封上的英文
看不懂
韩子琪曾经懊悔没有教儿子学英文
现在不懊悔了
天星原以为父亲是在奉命向公司交代罪恶的历史
不写是过不了关的
却不料
父亲写的是信
天星一看那鼓鼓囊囊的信封和上面的洋文就傻眼了
这种日子口给外国人写信
爸爸这是找死啊
天星啊
快
快去啊
哎
天星答应着
走出了爸爸的房间
带上了门
天星没有去邮局
而是回到自己的屋里
陈淑彦还没有下班
青萍哄着结绿在床上玩儿
天星手里拿着那沉甸甸的信
匆匆地撕开了信封
急于知道里面的内容
天星根本不懂得
私人通信秘密是受法律保护的
这时候
法律其实也已经不管事儿了
这封信
天星不检查也有人检查
倒不如他先检查
里面的信是用中文写的
他认识
但很难辨认
得猜
得琢磨
他一看上款
写的是小姨的名字
内容也就不难琢磨了
天星记得小姨
记得清清楚楚
二十年前
小姨回来过
在家住了一宿
第二天扔下新月就走了
那一年
天星十一岁
十一岁的孩子
什么都懂了
什么都能记住了
天星越大就越明白了
那件事给这个家留下了多么惨痛的创伤
他知道妈妈恨小姨
恨小姨抢走了爸爸
妈妈不是一件衣裳
不是一所房子
妈妈是人
怎么能让爸爸想要就要
想扔就扔呢
妈妈不但恨小姨
也恨爸爸
恨爸爸的心太狠
那恨是爱到了极点的恨
妈妈到底还是爱爸爸的
爸爸回来了
还是收留他
跟他过日子
妈妈是怕这个家散了
怕天星没有爸爸
可是小姨一走
新月就没妈了
大人之间较不清的纠葛
给儿女遭了罪了
天星尽着自己的力量保护着妹妹
尽着自己的心疼爱着妹妹
谁知道妹妹的命比她还苦
天星一边看信一边流泪
爸爸不该把新月的死讯告诉小姨
一个母亲看到这样的消息还怎么活呀
他一边看信一边哆嗦
爸爸不该再邀小姨回家一趟
他知道爸爸一辈子也忘不了小姨
想再见小姨一面
这种情感他天星懂
他自己也有这种思念
这种痛苦
可是小姨不能再回来了
新月已经不在了
还让小姨回来干什么
妈妈要是见了小姨准能疯了
她这么大年纪了
还让妈妈受这样的刺激干什么
家里现在不但有了儿媳妇
还有了孙子孙女
淑彦对家里过去的事儿都不知道
青萍结绿当然永远也不会知道
还当着儿孙抖落那些陈年老账干什么
非得把眼献尽
把脸丢尽
把家拆尽不算完吗
现在这个家已经成了什么样子了
天星把厚厚的一沓信看完
胸中的怒火已经把一双眼睛烧得血红
爸爸老糊涂了
他把信撕得粉碎
通通通的跑到厨房去填到煤球炉子里
炉口上坐着一只黑乎乎的砂锅
那是天星给爸爸煎的汤药
通红的煤球中间蹿起一丛火苗
满纸荒唐言
一把辛酸泪
顷刻之间化为了灰烬
韩子琪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
默默地计算着日子
如今的国际邮件不靠轮船了
不必在路上耽搁两个月了
航空信差不多一个星期就能寄到
如果冰玉接到信马上启程
那么一个星期之后就可以见面了
韩子琪将耐心地等着冰玉
一定等着她
不见到冰玉的面
韩子琪不会咽气
见了面肯定会伤心落泪的
那没关系
离别的泪是苦的
重逢的泪是甜的
想到这儿
韩子琪甚至有些兴奋
爸
你该吃药了
天青端着药碗走进来
韩子琪急切地睁开眼睛
支起上身
那信寄出去了没有
呃
为什么 哎呀
天星啊
你快去
早一天寄走
早一天到
哎呀 爸
现如今不许跟外国人通信了
那上边查出来可不得了啊
啊
哦
信都不能寄了
不能寄了
嗯嗯
信呢
让我给烧了
烧了
烧了
烧了
韩子吉推开了天星的手
无力地瘫卧在床上
药碗掉在砖地上
摔得粉碎
迸散的药汁儿像一滩黑血
黑夜深沉
大雨滂沱
八月的雷暴雨铺天盖地
像是真下了决心要荡涤一切污泥浊水
这是一部玉的历史
这是消失了的历史的浓缩
是世上珍奇和人间智慧的结晶
是一个引人艳羡
诱人探究的谜
听众朋友
您正在收听的是百集配乐大制作霍达的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
由徐涛
李慧敏演播
倒坐南房里躺着的韩子琪奄奄一息
他不吃不喝地昏睡着
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多久
弄不清楚年月日
这些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只等着自己喘完最后一口气
只等着死死也并不是招之即来的
还要让他苦等
在苦苦的等待中
韩子琪仿佛听到了女儿在后世里呼唤爸爸
爸爸啊
我要去见女儿了
子欺子妻
爸爸恐怕早就在后室等着他了
先知易卜拉欣是真主的忠实信徒和使者
他为了劝导古巴比伦王国的人们信奉唯一的主
捣毁了多神教的偶像
被族人用绳索捆绑起来
抛进了烈火
真主使烈火失去了威力
只烧断了绳索
而易卜拉欣免遭灾难
易卜拉欣在梦中见到了真主
真主命令他杀掉自己的儿子伊斯玛仪以作献祭
先知的梦都是真实的
梦中所见必须实现
先知毕竟是先知
他忍痛遵从主命
对伊斯玛仪说
儿啊
真主让我杀掉你
你愿意死吗
伊斯玛仪说
父亲
您奉命行事吧
既然是真主的旨意
我能够忍受
请你把我捆紧一些
免得我摇晃
请你脱下我的衣服
免得血溅在上面
让我的母亲见了会悲伤
请你把刀磨快一些
好把我一刀杀死
减少我的痛苦
先知把儿子抱在怀里
亲吻不止
热泪涌流
他捆上了儿子的双臂
推倒在地
举起快刀对准咽喉砍下去
但是砍不动
儿子说
父亲
请把我的脸朝地
免得你看见我的脸就产生怜悯之心
妨碍你执行主命
先知就这样做了
又举起刀来
对准儿子的脖子砍下去
先知就是这样忠诚无私的奉献真主
甘愿为真主献出自己的一切
真主没有让他失去儿子
派天使送下一只羊
代替了伊斯玛仪的牺牲
后来
伊斯兰历的每年十二月十日
朝鲜活动的最后一天
穆斯林们都要来到易卜拉欣沙子的密那山谷
怀念先知的圣行
全世界的穆斯林在那一天欢度宰牲节
想起先知的圣行
伊布拉信韩子琪痛悔不已
他玷污了先知的名字
辜负了吐罗耶定巴巴的瞩望
在云游传教的途中
在前往麦加朝觐的途中
他韩子琪离开了吐罗耶定巴巴
被虚幻的凡世蒙蔽了双眼
在珠宝钻翠
奇石美玉中度过了自己痴迷的一生
为了那些玉
韩子琪放弃了朝觐的主命
为了那些玉
他抛妻别子
为了那些玉
他葬送了冰玉母女
他一生中总是被玉所驱使
如果不是因为玉
他韩子琪
也许每一步都不是这样走过来的
人生的路已经不能返回去了
他视若生命的玉也全部失去了
他韩子琪好糊涂啊
那些玉本不属于他这个玉王
也不属于当年的玉魔老人
不属于任何人
他们这些玉的奴隶
只不过是暂时的守护者
玉最终还要从他们手中流失
汇入滔滔不绝的长河
韩子琪自己只能赤条条归于黄土
什么也不能带走
只有一具疲惫的躯壳
一个空虚无物的灵魂
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和永不可饶恕的深重的罪孽
韩子琪就这样稀稀惶惶的走向末日
对对对
古兰经早就预言了全人类都无可逃遁的末日的来临
那时候
苍穹破裂
日光黯淡
星宿飘坠
大地震动
山峦崩溃
海洋澎湃
那时候
众人将似分散的复活
死者的躯体将复活
每个灵魂都站在真主的面前接受审判
功过簿展开了
上面记录着每个人一生的善恶
没有丝毫的遗漏
生前的财富和地位
权势变得毫无意义
任何忏悔和恳求都无济于事
谁也救不了谁
真主将根据每个人的善恶判定他的归宿
善者永居天园
恶者投入火狱
火狱里的居民身上捆着七臂长的绳索
大动脉被割断
永远在烈火中忍受煎熬
不得睡眠
没有食物
只能饮用金属的溶液
沸水和浓汁
他们罪有应得
万劫不复
永世不得翻身
古兰经并没有说明末日何时来临
但不可避免
任何人都不可避免
韩子琪毛骨悚然
他不知道自己的功过簿上都写着什么
不知道自己将得到怎样的归宿
他估计天园里恐怕没有自己的份儿
他罪孽深重
只能进入火狱火
死
并不是苦难的结束
而是更大的苦难的开始
窗外大雨滂沱
倒坐南房漏雨了
粉墙上留下一道道污浊的泪痕
韩子琪睁开了恐惧的双眼
他模模糊糊的看见清贫
节律这一双矮孙守在床前
见自己醒了
用稚嫩的童声叫着他
爸爸
爸爸
他看见天星和淑彦守在床前
仍怀有希望的叫他
爸爸
爸爸 爸爸
他看见苍老的妻子梁君璧守在床前
恋恋不舍的望着自己
深深的愧意涌上了他的心头
璧儿
我恐怕要扔下你们了
奇哥哥
你不能走
你还能好领着孩子们过
韩子琪默默地看着
他心里已经绝望了
他已经看见天使在催促
他听见了镣铐叮当作响
强烈的恐惧感挤压着这颗将死的心
女儿
我 我 我怕 我怕
别怕
别怕啊
韩太太拉着丈夫的手
强作平静地安慰着她
别怕
有我在跟前儿呢
啊 风
你
你救不了我
谁
谁也留不住我了啊
韩太太的胸口咯噔一声
她意识到
丈夫恐怕真的不行了
泪水像泉眼似的涌流出来
想忍也忍不住
韩太太低下头
把脸贴在丈夫的手上
滚滚热泪冲刷着这双为了奇珍斋
为了妻儿老小操劳一世的手
不舍得放开
他爸
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啊
啊
要尽大事
吃干煮拖
靠主
求主的慈悯
求主的降主
啊
我 我
我怕的就是
就是 是什么
啊
你说 你说
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跟我说
对呀 嗯
神死了
不是要去见真主吗
我怕
我怕 我怕 他爸
别怕
咱们的这条命
是真主给的
那就把自个儿的一切都交给主安排吧
穆斯林的一辈子
就是一心敬主
一心归主
这番话虽然说的委婉
说的轻柔
其实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韩子琪当然明白一心归主意味着什么
这是他的结发妻子毕尔对丈夫的最后嘱咐
提醒丈夫在生命的尽头
要坚信至高无上的主
带着伊玛尼崇高的信仰去见真主
可是
说到容易做到难
现在要去见真主的不是梁君娣
而是他韩子琪
他有这个胆量吗
我 我 我不敢
不敢去见真主
我我
我能算个穆斯林吗
啊
你说什么呢
怎么
犯糊涂了
咱们回
回当然是穆斯林呢
不
我不糊涂
心里头清楚着呢
吐罗耶定爸爸早就跟我说
穆斯林的一生应该怎么度过
可是
可是我呢
你怎么了
蒲罗耶定
爸爸是筛海革哇默定的嫡亲子孙
你是他的真传弟子
啊
我现在还能算是他的弟子吗
啊 我 我不配呀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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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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