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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二十八集
韩太太万万没有想到
平时蔫了吧唧的儿子天星
竟然背着他在外面自个儿找了个意中人
哎 儿子大了
长成了男子汉了
有主心骨了
有吸引力了
人家姑娘看上天星
说明我儿子不窝囊
不怵
在外边像人似的
我这当妈的高兴啊
儿大不由娘
这么大的事儿
我要是不主动问他
他还不跟我说呢
一瞒就是半年
哎
他把我这当妈的搁到什么地方去了呀
哎 好心问问
他还这么横
你对待人家姑娘敢这么横
嘛八字还没一撇呢
就把**不当回事儿了
那以后呢
娶了媳妇儿忘了娘
那多少男人都是走的这条道啊
天青啊
你可不能啊
妈为你不容易
你眼里可以没你爸爸
可不能没**呀
这
韩太太心里一会儿倒退十几年
一会儿又往前跑个十几年
思前想后
他像是预先测知了天星将摆脱他的控制
他将被儿子冷落
抛弃 而这
是绝不允许的
韩太太并不是一个软弱无能的女人
她曾经成功的把丈夫纳入她所规定的轨道
也必将更加出色的亲手缔造儿子的未来
儿子的婚姻大事
毫无疑问的应该掌握在他的手中
哎
选什么样的人家
娶什么样的姑娘
你得跟妈商量商量
你准知道
妈能容那个小容子吗
嗯
天星啊
容桂芳不就是切糕容家的二丫头吗
韩太太明明知道
还要进一步准确无误的证实
是啊
又怎么着了
他跟我一车间一个班组印票子的
不卖切糕
他爸爸在国营饭馆当工人
又不是资本家小业主的
切糕容怎么了
果然是他
韩太太的眼前立即浮现出容桂芳的爸爸当年的模样
小矮个儿
眯缝眼儿
眉毛老长眉胡子
见人面带笑
每天戴着个小白帽
推着个小车走街串巷
他有家传的手艺
用江米面
芸豆大枣蒸的盆儿糕
又粘又香又甜又爽口
他吆喝的又那么好听
在这一带很受欢迎
只是本小利薄
切糕容一直没有发展起来
连个铺面也没有
见天的推车上街叫卖
寒冬腊月也都能听见他那清脆悠扬的吆喝声
其实苦得很
直到公私合营
才算有了个铁饭碗
如今是工人阶级
这正是容桂芳的骄傲
也是天星的骄傲
天星怕妈妈误认为容桂芳出身不好
其实想差了
韩太太不是这个意思
娶儿媳妇儿又不是招兵发展党员
她不管这些档案里才写的东西
她心里还怕切糕容配不上玉器韩呢
老年成有话
回回手里两把刀
一把卖羊肉
一把卖切糕
韩家
梁家是玉器世家
在回回里头是拔了尖儿的
像切糕容那样的街头摊商
是混得最不济的了
虽说现如今老皇历一笔勾销
论起来也还是不那么门当户对
容桂芳在娘家起小穷惯了
吃过什么见过什么
进了韩家的门
恐怕一样都拿不起来
韩太太最瞅不上的就是那种八辈子没见过世面的叽叽嗦嗦的小家子气
再者说了
容桂芳也是在布店儿的的时候
太太太有过一点印象
不起眼的黄毛丫头
穿的踢里踏啦的
没正眼瞧过他
谁知道他如今长成了什么样了
可别随他爸呀
也那么矬
韩太太收住了信马由缰的思绪
拉到非常现实的问题上来
儿子既然已经把话儿挑明了
我这当妈的无论如何得表个态呀
韩太太当然不能把心里的话全端出来
那样儿子准得跟他翻儿
娘儿俩要是撕破了脸儿
好话他也听不进去了
可是要是让韩太太现在就对天星说
那感情好
他也做不到
如果允许这个家庭里的任何成员可以先斩后奏
以既成事实强迫他批准
那他这个一家之主的位置就等于是摆设了
这个头一开
以后谁都可以信性所行啊
那还了得
韩太太想了又想
她这才缓缓的对儿子说
天星啊
妈没旁的意思
只是问了问
你呀
都二十五了
自个儿知道操自个儿的心了
妈高兴
怕的就是啊
我这傻儿子不会个好对象
还得让妈给你托媒人
容二姑娘要是成了也好说
若不成呢
也不碍事儿的
家有梧桐树
还愁凤凰不来吗
跟容二姑娘
你们先谈着
好了歹了
都别对不起人家
像这大冬天的
齁冷的
领着人家娇娇的大姑娘瞎溜就不是个事儿嘛
改明啊
你约她上咱们家来玩一玩啊
妈还想见见他呢
天星听着听着
不觉的坐了起来
他没想到妈妈的这场审问
收场却这么和风细雨
和容桂芳交往了半年
她好几次想把这事儿告诉妈
可是话到了舌尖
却张不开她那厚嘴唇儿
别看他跟妈说话那么倔
一句话就能撅人一个跟头
其实心里头很虚
总怕妈知道了这件事
万一不同意
他就坐蜡了
就瞒着
一直瞒了半年
其实他是一直等着妈问
问起来就说见干见湿
反正豁出去了
今天他也没打算和容桂芳耽搁那么长时间
哪知道一聊起来
俩人海誓山盟的
把一辈子的事儿都给规划到了
别以为倔小子永远拙口笨舌的
见人就怵
在容桂芳面前
那也是情意绵绵的呢
不觉到了半夜
才依依而别
溜了好几个钟头
其实一直在容桂芳家附近转悠
人家回家不远
他天星可费了事儿了
到家自然免不了受盘问
他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对妈亮了底儿
话一说出去
他反而觉得痛快了
何况妈妈也并没有让他难堪
话说的还挺通情达理的
天星从心里感激妈妈
并且为自己半年来瞒着妈妈
刚才又粗野的对待妈妈而感到愧疚
就傻笑了笑
用尽量温和的腔调说
妈
我和小荣子说好了
赶明结婚的时候
不让妈操心费钱
个人把现成的铺盖合到一块儿就成了
妈拉扯我不容易
我得让妈舒心
那哪儿成啊
妈这辈子就这么点忘性
等我儿子结婚的时候
得好好的办一办
钱呢
不用你着急
妈给你准备着呢
妈 那
那我哪天带他来看你
等过年的时候吧
我
我放了四天假呢
儿子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躺下了
韩太太给他熄了灯
轻轻的退出了东厢房
这一夜
韩太太通宵无眠
爱子天心意外的给她出了一个大难题
她得好好的寻思寻思
二十五年了
自从天心咕咕落地
她的心就分成了两半儿
一半丈夫
一半给儿子
这是她生命的两大支柱
当年一场剧烈的动荡
几乎毁灭了她的一切
丈夫是她失去的希望
但幼小的儿子却维系着他的信念
为了儿子
他必须活下去
有儿子在
他就有未来
她盼哪盼哪
这一天终于盼到了
儿子要成家立业了
为他撑起门户
传宗接代了
可是
寄托着他无限期望的这件大事
到了眼前却是平平无奇
儿子自作主张要娶切高荣家的姑娘
这把他大半辈子的兴头全都给打掉了
把他心里谋划的一整套打算全搅乱了
哎 这半年呐
怎么尽是赶上不顺心的事儿啊
新月的升学
本来是违背他的意愿的
他希望新月也像陈淑彦现在这样
有个地方挣钱就得了
也了了当妈的一桩心事
谁知身上这根拉纤的绳紧绷下去
还得供他五年的大学
老头子的固执
使他让了步
打了个平局
也是为儿子
现在
难道对儿子也得让步吗
**就在眼前了
天星还要带容桂芳来家吃饭
这出戏该怎么唱
他必须自己拿主意
不能跟任何人商量了
越商量就越办不好了
整整一夜
韩太太在黑暗中思前想后
把孝礼和臣礼都连在一起了
主啊
一入了腊月下旬
**说话已就到了
谢谢
北京城里渐渐显出节日的气氛
临街的商店油饰了门面
橱窗里
货架上把平时见不到的东西也摆了出来
引得人们到处排大队
越是在困难时期
人们过年的瘾头越旺
世代延续下来的风俗还是念念不忘
小孩小孩你别馋
过了腊八粥就是年
腊八粥过几天哩哩啦啦排大队
二十三糖瓜粘
二十四扫房日
二十五炸豆腐
二十六炖羊肉
二十七杀公鸡
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蒸馒头
三十晚上熬一宿
大年初一去拜年
你欣喜您多礼
一手的面不掺你
到家给您的父母道个喜
这歌一直唱到大年初一
吃饺子
居家团圆
普天同庆
老年人还要给儿孙们描绘一番
往年到这个时候
嘿
该到东岳庙
白云观进香了
赶庙会了
别处的庙会只有几天儿
唯独琉璃厂的场地儿
正月里连开的十几天
你瞅吧
有唱戏的
玩杂耍的
踩高我跷的
卖东西的
什么都有
你瞅都瞅不过来
小姑娘买朵绒花
小小子买个风车
哗啦啦的转
大糖葫芦有五尺长的
到了晚半晌
玩花灯
放花 嘿
**是华夏族的新年
按说没有穆斯林的事儿
古兰经里找不到这个词儿
依照穆斯林的传统
过节不过年
他们最重要的节日是每年斋月结束时的开斋节和朝觐结束时的宰牲节
其规模之盛大
气氛之热烈
绝不亚于汉人的**和西方的圣诞
在那喜庆而庄严的日子里
穆斯林们美衣美食
居家团聚
亲友互访
并且举行隆重的宗教典礼
然而
北京的穆斯林毕竟长期生活在汉人占据绝大多数的燕京古都
说汉语
用汉字
甚至连衣着也已经和汉人没有多少差别
他们不仅过自己的节
而且渐渐的对汉人的节日也不再那么漠然旁观了
六月初一
八月十五
尤其是**
也就当成了他们的节日
节日总是愉快的
人不会拒绝愉快
特别是和汉人子女一起长大的孩子们
但是
穆斯林过**又与汉人有所不同
鞭炮是不放的
年初一是不吃饺子的
改为年糕和卤面
取年年高和长寿之意
这些都是在逐渐汉化而又唯恐全盘汉化的艰难状态中
北京的穆斯林约定俗成的自我调整和自我约束
这并无经典作依曲
到了宁夏
新疆 大厂
云南的穆斯林聚居区
则又不同了
腊月二十六
已是立春过后的第五天
街上的雪早就化净了
天晴的很好
微风吹来
已含春意
姑妈忙着采购票
镇上有的没有的
她都想尽一切办法买到手
买江米面准备炸年糕
买红胡萝卜炒豆酱
买豇豆
小豆 芸豆 青豆
黄豆 买带鱼
黄豆 买鸡
他的计划十分庞大
总嫌原料不足
如今是什么年月
上哪儿买那么全乎去
韩太太对儿子说
天星啊
光靠票上的那点肉
怎么做都不够支配的
叫你姑妈为难呢
我想着
要是初二
天星惦记着年初二请容桂芳来家吃饭
这话正打在她的心上
那
那怎么办啊
请人吃饭
怎么着也得像个样啊
可我的心
哎
就是想买个整羊
炒的 包的
吃饺子的
那就都有了
那当然好了
整羊哪儿买去啊
我不正寻思着呢吗
听你姑妈说
她有个亲戚在张家口
虽然多年不走动了
地址倒还记着
要不
你就去一趟
头年儿还赶得回来
那等我放了假吧
年三十厂里没多少事儿了
只是打扫卫生
哎
等到年三十
那就晚了
初二让人家吃什么呀
依我说呀
你明儿一早就去
哟
那我得请个假
嗨
大年根底下
谁家没点事儿啊
反正也快放假了
你走你的
明儿啊
我给你们厂里打个电话
就说你病了
天星咂着嘴
挺犯难
犹豫了一阵儿
终于决心为了爱情而撒一回谎吧
可惜来不及跟小荣子打招呼了
不过也没关系
反正已经告诉他初二上家来了
第二天一早
天星兜里揣着妈妈给的钱
带着姑妈说的地址
兴致勃勃的奔张家口去了
韩太太却并没有打电话替天星请假
她要静观容桂芳的反应
让他猜这个谜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八
这一整天
韩太太都在耐心的等容桂芳
昨儿天星没上班
容桂芳不能没反应
是病了还是有事儿啊
他得寻思啊
今儿天星还是没露面
他准得嘀咕上了
不踏实了
急着要见天星
要上家来
昨儿没来
今儿啊
准来
超不过三天去
嗯
来了我可要好好的待承他
当然了
这事儿不能掺和第二个人
我一人就替天星办了
早晨起来
韩子奇上班
走的时候
韩太太就吩咐他了
天星不在家
晚饭就凑合了啊
你要是嫌素啊
就在外头吃了再回来
路上就手看看哪儿有卖冻柿子的
带兜子回来
新月呀
哎 妈
放假了还没完没了的念书
也不出去逛逛
新月满心高兴的答应了
把老头子和女儿都支走了以后
韩太太一个人在家静等着容桂芳的到来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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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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