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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觉问存赋
（骈文）
余尝夜半披衣起坐，见月明如昼，竹影扫阶。
万籁息响，唯檐铁时作琳琅。
忽觉胸中块垒，欲吐还吞，
乃铺笺研墨，叩寂寞而问存焉。
其辞曰：
溯浮生之渺渺兮，若飘尘之过隙。
感今古之须臾，痛人天之睽隔。
或振袖以登台，或临川而击枻。
魏武有横槊之悲，右军怀死生之戚。
玉振金声，终归寂历。
岂非形骸易朽，魂魄难稽，
彼苍茫者，竟何存乎？
于是中夜起坐，叩角而歌。
歌曰：
“云山苍苍兮星斗斜，寒泉咽石兮木叶脱。
孤鸿嘹唳兮霜满衣，幽人独坐兮夜如何？”
俄而商飙动竹，清露坠柯。
虚室生白，若有人过。
顾谓余曰：
“子何见之晚也？
夫存者非形，形亡而存者不亡；
久者非时，时尽而久者自永。
观沧海之三变，验陵谷之屡迁。
铜驼荆棘，金狄荒烟。
而日星朗耀，河岳蜿蜒。
彼造化之巨浸，尚不能守其恒，
矧蜉蝣之寄，又何足控抟？”
余复问曰：
“然则忠孝节义，礼乐文章，可以存乎？”曰：
“可。
屈原沉江，而芳流兰畹；
比干剖心，而光射紫庭。
仲尼删述，如日月之经天；
子长发愤，若雷霆之启蛰。
虽万祀而如新，岂一劫所能灭？
夫立德者立其诚，立功者立其恒，立言者立其精。
三者既备，乃与太虚同体，与元气并生。
纵海枯石烂，此存者固昭昭明明。”
余闻斯言，豁然如启重扃。
但见月斜西岭，星垂平野，
露泫然凝于松顶，风泠然度于窗棂。
不知曙色之既白，但觉此心与天地同清。
盖存与不存，非形骸之能囿；
觉与未觉，在方寸之自明。
夜气方回，灵台已莹。
爰述斯文，用镌心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