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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阿炳说
有一年冬天
我唐波照常去湖里捕鱼
但接连几天都看不到湖面上冒出鱼泡
我唐波由此认为湖里的大鱼都被他抓完了
于是就呆在家里靠吃鱼干过日子
但是有一天
他孙子去湖边玩耍
看见成群的大鱼在岸边潜水区游来游去
这就是说
湖里还有很多的大鱼
只不过这些大鱼变得狡猾了
他们知道沉在湖底总有一天要被我磅波识破
所以都离开湖底
游出深水区
来到岸边的浅水区
岸边虽然寒冷
但空气充足
用不着使劲呼吸就可以存活
不使劲呼吸
就不会冒出气泡
不冒气泡
我唐波自然就找不着他们
我就这样让阿炳明白
我们至少还有十二部电台尚未找到
为什么找不到呢
是因为他们像狡猾的大鱼一样躲起来了
躲到我们想不到的地方去了
躲到哪里去了呢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找到它们
但这个办法很难
我问阿炳
想不想试一试
阿炳说
那我们回去吧
也就是说
他想试
在回来的路上
我们专门找了家邮局
给阿炳母亲汇了一百块钱
我告诉他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钱
而是七零幺很多人的钱
他们和我一样
希望他尽快把那些电台找到
我相信
我这么做和这么说都是有意义的
因为阿炳是个孝子
十分重情义
知恩图报
回到山上
我从资料室调了整整八大箱录音带
都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十二部电台的以前的录音资料
我把他们往阿炳的面前一放
对他说
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听这些录音带
反复地听
仔细地听
听什么
不是听他的声音特点
而是听报务员的发报特点
我想
你一定能够听出
这里面总共有多少报务员在发报
每个报务员发报又有什么特点
我是这样想的
既然我们认定对方高层是二部电台
肯定以一种与已有电台截然不同的形式存在着
那么就意味着
我们再不能沿用惯常的根据对方机器设备特定的音质去想象和判断的老一套的办法去寻找他们
必须另辟蹊径
如果阿炳能够听出这些电台的报务员各自发报的特点
那么这不失为一条捷径
但话是这么说
其实谁都知道
这比登天还难
当然
从理论上说
报务员用手发报
就跟我们用嘴说话一样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口音
每个人有每个人细微的差别
但实际上
这种差别微乎其微
很难分辨出彼此
可以这么说
世上没有比摩尔斯电码更简单的语言
组建这门语言的只有滴和嗒两样东西
因为它过于简单
再说又是一门绝对专业的语言
使用者都经过专业培训
所以一般人都会标准掌握
大家都在一个标准之上
差别自然是难以形成的
即使形成
也往往细微的要被人粗糙的感知忽略不计的
在我近五年的侦听时间里
我唯独听出对方一个报务员
这个人发报很油
而且有个明显的固僻动作
常常把五个d的五发作六个滴
叽滴滴滴滴滴滴
在摩尔斯电码中
没有六个滴特字
这是个别字
好在这个别字不会产生什么歧义
一般人肯定就想到是五
我就这样认识了这个报员
每次听到出现六个滴的武士
就知道是这个家伙在当班
不过这样出格油滑的报员很少
尤其在高层电台
你要这样的油条早可以赶下去了
所以我话是这么说
但心里很明白
要想叫谁把对方每个报员发报的特点分门别类给予一一区分
这简直比登天还难
即使悟透了世上最高级或最低级的谜也不行
然而
阿炳似乎决技要跟我们神习到底
第二天早晨我还在睡觉
招待所所长给我打来电话
说陈科长喊我过去
不过去后
陈科长递给我几页纸
说
阿炳已经把八大箱录音都听了
结果都在这几页纸上
你看看吧
我一边看他再一边又感叹说
简直难相信呢
简直太神奇了
这个阿炳
我敢说
要不了几天啊
我们就可以把对方所有的电台全部找完
说真的
我看到的跟陈科长完全是一种感觉
阿炳不但听出了八箱录音带里握有七十九个报务员
而且对每个报务员的手机特征都一一做了注册
比如一号三和七一起时喜欢连发
二号五和四相连时经常会错码儿要更正
三号发一时低音尤为短促
四号手法最为熟练流利
十五号赛键时有个固僻动作
喜欢把GB发成GP
等等等等
总之
一号到七十九号微幸免
都被阿炳抓住了各自出格的辫子或者尾巴
我们无法考证阿炳抓住辫子或尾巴是真是假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
就是十二部电台出现七十九位报务员这个数字是可信的
因为一般一部电台昼夜开通
对方起码需要六个报务员
六乘以十二部等于七十二
然后加上有人休假临时顶替的
在一定时间内出现七十九个报务员
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
而阿炳并不了解这些常识
所以也就排除了他瞎猜的可能
完了
我对阿炳说
现在我们吃饭吧
等吃过早饭
阿炳
我们就去西房
去把这些报员找出来
我说的去找报务员
目的就是让他明白
这次找台和以前有所不同
以前主要是辨音质
而现在主要是辨手技
然而辨音质也好
辨手技也罢
殊途同归
找到的都是电代
大家知道
上次找台
阿炳成功采用快进手法
使人大为震惊
这次快进显然是不可能的
因为听手技和听音质完全是两回事
后者加快速度并不改变音质本身
前者速度一快
一只完整的电码都听不见了
还谈何手技呢
所以这次必须慢慢的转
这一慢
阿炳又觉得不过瘾
提出要再添一套设备
两套一起听
两套还不行
三套也不够
就这样
设备和操作手一套套的添加
直至增加到六套时
阿炳才觉得差不多
此时的阿炳已被六套机器和操作手团团围住
机器传出的电波声和嘈杂声此起彼伏
彼起此伏
前后左右的包抄了他
回绕着他
而他依然纹丝不动的稳坐在沙发上
默默的吸着烟
耳听八方
泰然自若
九点一刻钟时
他忽然霍地站起了身
转过来对他背后的一位操作手说
你找到了
你们听
这人老是把灵子的嗒发得特别重
这是三十三号朋务员都会做的
就是他
对方正在发布把电报抄下来
虽然只抄了个尾巴
但对破译人员来说
这已经足够破译并做出判断这确实是对方高层的一部电台
然而要没有破译人员的证明
谁也不敢相信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电台
因为这部电台发出的电波声太破烂太老式了
任何人听他的声音都会没什么犹豫的肯定
这绝对是几十年前甚至是上个世纪的设备在忙活
这种设备当时早已经被淘汰
可以说没有哪个国家
哪怕是最贫穷的国家
也不会使用这种老掉牙的通讯设备
什么人或者是组织可能用呢
一些个人无线电爱好者
或者相应的协会
或者一些穷国家的私人社团
比如海上打捞队
金洋公司
渔业公司
森林守护队
野外动物园
旅游公司等等
正因为如此
侦听员听到这些电波声
一般根本不予理睬就放过去了
而现在
居然成了对方高层联络的设备
这显然是诡计
目的就是要麻痹侦查人员
让你永远与他擦肩而过
这跟有人故意把你想偷的东西专门放在你身边一样
你找上寻下挖地三尺就想不到在自己的身边看看一个道理
玩的都是魔鬼的那套
以疯狂
大胆和怪诞著称
然而神人阿炳比魔鬼还倒高一丈
魔鬼的这套诡计一旦被识破
等于机关被打开
剩下的都指日可待了
三天后
对方高层十五部电台全部浮出水面
十天后
对方军事系统一百零七部秘密电台
共一千八百六十一套频率全部被我方侦获并死死的监控
阿炳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七零幺乃至国家安危的燃眉之急
他在短短的一个月里所做的
比七零幺全体侦听员捆在一起所做的一切还要多得多
还要好得多
所以
他理应得到七零幺所有人的敬仰和爱戴
也理应得到属于七零幺人所有的荣誉和勋章
可以这么说
如果不是因为七零幺工作的秘密性
荣誉等身的阿炳早已成为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
但神奇又光辉的事迹将被人们兴奋又不知疲倦的颂扬
然而
由于七零幺特定的工作性质决定
知道他的除了我们这些人外
恐怕只有陆家堰的村民们了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
对二炳真正有关系的始终只有两样东西
一是他母亲的柴火问题
他一直念念不忘
二是他耳朵的权威问题
任何人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对他质疑
不用说
这两个问题现在早已不成其为问题
大功告成后的阿炳生活的很轻松闲逸
除偶尔被兄弟单位借去解决问题
其他时间都在山沟里度过
组织上专门给他配有一个勤务员
曾经是我们局长的勤务员
管他的吃住行和安全
每天吃过早饭
勤务员总是带着他来到高墙深筑的院门前
然后由值班侦听员带他去机房
到了机房
他的工作就是坐在那儿等同事们出险
他来排遣
但这种情况并不多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学盲文和听广播
不过总的说
他不太坐得住
到了下午
他一般不爱待在机房
喜欢去院里一些公共场所打发时间
他去的最多的是警卫排
坐在操场边听年轻士兵操练唱歌
比武打闹
有时也跟他们玩一玩老一套的听力游戏
当时因为我发现阿炳
并且调教有方有功
被破格提拔为副局长
侦听局副局长
而警卫排恰好是我分管的一部分
在这里
每一个士兵的心里都装着我的忠告
不能对阿炳失敬
也不能随便跟他开玩笑
事实上
我的忠告是多余的
在我们局里
乃至再七零幺
没有人不把阿炳当作首长一样的敬重他
也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开什么玩笑
我很容易注意到
凡是阿炳出现的地方
不管在哪里
所有见到他的人都会主动停下来
对他行注目礼
需要的话
给他让道
对他微笑
虽然他看不见
如此崇敬一个人
在七零幺历史上从未有过
恐怕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日子一天天的在山谷上空流逝
冬天来了
阿炳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阑尾炎送进了医院
医院在一个山谷里
家属区
从我们这里过去有点路程
但有车也快
在他住院期间
我经常搭车去医院看看
有一次我走进病房
看见护士林小芳正在给阿炳换药
这个人我是认识的
家在农村
他哥哥原来是我们警卫排排长
在一次实弹训练中以身殉职
她也正是作为烈士的妹妹被七零幺破格招来
后又被送到护士学校学习
回来就提了干
在医院当护士
因为是烈士的妹妹
她对自己的要求一向很严格
对七零幺则有一种农村人朴素的感恩心情
看着她那么细心又热情的照料着阿炳的情形
我突发奇想
并回头向局长汇报了我的想法
局长说我的想法不错
但医院那边的人事他这边管不了
喊我向院长汇报
看院长的态度
于是我又专门去机关向铁院长汇报我的想法
兽长听罢
干脆的回答
我说 嗯
这想法不错
与其给他配勤务员
不如给他安个家
这是件好事
就看你能不能促成了
我问 呃
如果不能的话
我可否以组织的名义出现呢
首长没有正面的回答我
只是这样沉吟着说
如果我有个女儿
只要阿炳看重
我会以父亲的名义让女儿嫁给他的
我想也是
从某种意义上说
是阿炳再造了七零幺
只要他需要
我们是没有什么理由拒绝的
这就是说
我已经想好了
如果林小芳有什么顾忌
我将以组织的名义影响和干扰她的意志
极力促成这门婚姻
这在现在来说
是无知的
可笑的
但是在当时
起码在我们七零幺
这样的事并不出格
坦率的说
我的前妻就是组织上安排的
我们后来感情很好
只是她过早的病故了
去世前
他还把自己一个表妹介绍给我
做了我现在的妻子
我讲这些想说明什么呢
我是说
在当时
在七零幺
我们把婚姻更多的看作是革命和事业的一部分
而且正是这种信念
让我们拥有了无比真切的爱情和生活的甜蜜
作为七零幺的外勤人员
林小芳并不知晓阿炳真正的工作性质
他一直以为阿炳的荣誉是因为他发明了什么保家卫国的秘密武器
但这并不影响我张罗一场完美的婚姻
说真的
林小芳一听我的想法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下来了
她说
如果他哥哥还活着
一定会支持他这么做的
嫁给一位为我们国家研制出先进秘密武器的大英雄
至于阿炳看得到的缺陷
他认为这正是他要嫁他的理由
英雄需要他去关爱
我为小芳表现出来的坚定意志和高风亮节深受鼓舞
然后我又找到阿炳
把同样的想法告诉他
我敢说
这是阿炳生来第一次对自己的耳朵发生怀疑
于是我不得不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完了
我听到阿炳这样自言自语的说
谁愿意嫁给我一个瞎子呢
在我们陆家堰
这样瞎子才愿意嫁给瞎子
可两个瞎子在一起
不是更瞎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