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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懒人听书出品的汉祚高门作者
衣冠正伦演播
陈宇锟第四百二十二集
如今的历阳
早非武事独胜
农桑俱废的旧态
单单围绕着镇城四方
便已经兴起了数个规模极大的屯田区
而在更往东的横江附近
更是屯所连绵
一眼都望不到边
清晨时分
莫豫便早早离开了营舍
拄力一根竹杖在营垒中悠闲溜达起来
过往这段时间里
他们这些江州降人早就跟随大队沿着大江来到了江北历阳
如此大规模长距离的行军
哪怕是正规军旅都必然会苦累不已
至于降卒们则更是苦不堪言
是人总要吃饭
更何况是这样的长途跋涉远徙
体力劳损必然会更多
即便是资用充足
也没有对降卒敞开供应的道理
所以这些江州降卒们沿途除了赶路之外
还要负责砍伐竹木
编造木筏
编草作毡
运输麻漆等等
以此才能换取饮食配给
嗯
这样的繁重劳作
加上还要遵守军期赶路
哪怕是一个正常健康人
都免不了要累瘫累病
所以当这些降卒们到达历阳时
或劳损或伤病折损千余人
如果不是随军药用医疗充足
几乎要酿生出大规模的疫病
莫豫早先在鄱阳膝窝中箭
虽然不是什么致命伤
但在这样的行军过程中
不要说是实实在在的箭伤
哪怕是寻常磕破跌损
都有可能让一个壮力倒毙
然而他不止没死
就连箭伤都在一路上养得差不多
虽然跛了一条腿
行动有所不便
但精力可谓保持的极好
之所以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倒不是莫豫真有什么鬼神庇佑鸿福齐天
而是因为他家那个婿子莫仲
嗯嗯
早前驻扎在寻阳时
他们这一座营垒发生营啸变故
莫仲因为身为督阵亲兵
因为要拱卫主将
与丈人舅子失散
那时节荆州军后路掩杀
江州军大溃
流散四方
莫仲也是屡屡涉险
但他因为勇力入选督阵
非但没死
反而纠结起了一群溃卒
一路往东流窜而去
在过了湓城之后
莫仲等人便撞上了沿江而下的豫州军
被豫州军镇抚收编
当时那些江州溃卒早已经没有了编制
莫仲为了寻找丈人他们
沿路招揽不少散卒
结果竟因此而被直接任命为掌管半幢士卒的兵尉
而后
这些人又被豫州军驱使
继续往东接应已经攻入鄱阳的东扬军
继而终于在鄱阳大湖之畔
侥幸与丈人他们重逢
重逢之后
听到婿子讲起离散以来的种种经历
莫豫也真是感慨有加
他乃是生来的老兵户
原本还觉得自己实在得天庇佑
所以才能活到今日
可是他这一番幸运跟他家婿子比起来
那也实在是不堪再提呀
要知道
在时下
兵户子弟从军赴死
那是生来便有的义务
娘胎里带来的命数
想要攀功而上
那简直就是做梦
莫豫在军中混了几十年
最高的职位还是在年轻勇力时担任过一段时间的什长
这已经是他足够夸耀半生的资本
可是他家婿子从军未久便遇上大灾
非但未死
反而因此跃升为兵尉
这已经不是运气
简直就是鬼神助力呀
当然
莫豫不知道的是
由于江州那些豪宗人家与原刺史王舒的矛盾
大战爆发之前
便纷纷出逃
而他们这些老兵户们的顶头上司
便是那些豪宗家人
虽然最终还是被集结起来
但是中低层的将官们几乎十不存一
而后又是大规模的溃败
让那些军旅编制彻底无存
这才给了他家婿子以勇力上位的机会
如果没有这些前提
他家婿子再怎么好运气
也只能是一生为卒
唯一的出路便是能够在战斗中勇猛表现
或被主将赏识荫为部曲亲信
几无可能从兵卒一跃成为掌管数百人的兵尉
虽然不知这些内情
但并不影响莫豫为此而欢呼雀跃
因为他家婿子这一部多为精锐
所以在被豫州军收编的时候
身份已经录入籍中
所经脱离了寻常的兵户
有了积功受赏的资格
所以从军多年向来卑用的莫豫
这一次托了他婿子的福
父子两人一路来也是饱受照顾
不只有舟筏代步
更更是衣食无缺
也因而相对于那些江州老兵户长忧于背井离乡之苦
莫豫一路北来可谓振奋有加
因为有了他家婿子的存在
到达豫州后再录籍中
于他家而言可谓一个巨大的跃进
完全可以弥补他在江州家业的损失
所以近来莫豫也是笑口常开
就盼望着能够早早录籍入屯
届时再将妻妾家人接来
一家人在这里落地生豚
冲向美好的明天
江州降卒们足足五六千人众
除了莫豫等这些溃兵之外
据说还有大量鄱阳新卒
如今暂时被编作五个营安置在横江近畔
虽然最终安置如何还没有一个定论
但已经开始了基本的操练和劳作生产
莫豫原本是被安置在了伤兵营
但他不耐烦每天听那些伤兵哀号
主动申请回到营中
作为一个老兵油子
莫豫自然知道如何借助婿子的身份来争取更大的权利
如今整个营中
俱知他家背景不同凡响
不只优先安排了眼下还未足用的营舍
而且在役力方面也是颇受招照顾
不必劳役太狠
如今整个营垒里都是空旷
兵卒们或是出营操练
或是在左近掘渠负土
伐木割草等等劳作
只有一些当值的兵士们持枪挎刀往来游弋巡逻
这些士兵们看到一瘸一拐神态悠闲的莫豫
不乏人颔首微笑示意
而莫豫也是微微颔首
一手轻捻胡须
对于身份的转变适应很快
只是唯独一点不满
以往习惯了弓腰垂首
这会儿又是腿脚不便
胸膛挺得不够高
姿态便显得有些古怪
实在环美
如今营垒只是简单的竹栅环绕
竹栅外还有兵卒在挖掘垒土
莫豫绕着竹栅内打转转
竹免引引起外间
正在劳作的人对他指指点点
莫豫对此倒是很享受
并不介意旁人或怨望或羡慕的目光
他这般做派虽然不乏张扬
但倒也并不是一味的无知炫耀
虽然他家婿子的官位得来不正
但眼下诸多旧籍不同的兵卒们编在一起
他又能说清谁家状况如何
他这般张扬
落在人眼里
反而是有底气的表现
兵卒们感官如何没人在意
将官们也没必要去招惹不知底细的人家
由得他在营内浪荡而行
莫豫 你
你是莫豫
莫豫正在那里游荡之际
竹栅外突然响起一个呼声
他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额上带疤的中年人正挥着手中木镐对他叫嚷
这喊叫声很快就引起了监工兵卒的不满
持着竹杖上前正待呵责
莫豫已经摆手叫道
且慢
让那人到我身前来
很快那人便被领到竹栅外
垂着头战战兢兢
只敢以余光透过竹栅去观察于夫
生恐认错了人的模样
莫豫倒是和颜悦色
靠在竹栅前笑语道
你这壮奴也是海昏士家
士家便是兵户
男人闻言后便忙不迭点头
只是不敢再多说什么
莫豫此人在海昏屯所倒是一个名人
实在是命太硬
他也曾经见过
此时再听这么问
已经八成确定此人便是莫豫
但心内又有疑窦
因为莫豫不过一寻常兵户而已
居人在营中能有如此特殊对待
就连监工都对他礼敬有加
又让这人不敢确定
莫豫闻言后便笑语道
哎呀
你没有认错
我便是莫豫
不过谁给你的胆量啊
居然敢直呼主家名讳
那人闻言后便是大惑不解呀
然而旁边的监工兵卒已经接口道
原来这人竟是莫老门下的一夫
莫豫点点头
指着那人说道
嗯
我眼下也是与我家阿郎暂留营中
眼下不治你亡出之罪
待到役满即刻来见
啊
既然是莫老门下
亡户怎该归奉原主
莫老稍待
即刻便将人送往营内
稍后若再有亡出所见
也是一并处理
监工闻言后便笑语道
莫豫闻言后便点点头
给那乡人打了个眼色
那人虽然至今也是一道确定莫豫还是莫豫
但似乎又与他所认识的并不相同
只是听到监工所言后
眸子已是一闪
继而便对莫豫暗暗点头
莫豫归营后不久
那中年兵卒便被送来
随行而来的还有数人
那监工将人送来后便告辞
只是对莫豫态度更显殷勤
待到监工离开
莫豫才对那几人笑语道
各位可都是海昏士家
老莫在此
你们识不识
几人交头接耳
一副胆怯敢认又不敢认的模样
莫豫他们大多都认识
可是这老兵油子眼下的境况
又让他们倍感狐疑
莫老正在席上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赶紧行礼呀
最先见到那名额头见疤的汉子拍打着那几人肩膀催促
继而自己一头磕在地上呼郎唤主
确定了主仆名分
其余人见状虽然还有狐疑
但也都忙不迭跪下来
莫豫见状已是大乐
摆手示意这些人起身
笑语道
既然是乡里劫后重逢
各位也就不用多礼
老莫不是要占你们一个当头
不过乡人们聚在一起
总能看护照顾
是不是啊
众人闻言后连连点头
他们虽然至今还不明白这莫豫怎么就成了如今这样子
但的确乡人聚在一起才能安心
而这也正是莫豫这几日招摇的一个目的
正是要趁着眼下营内尚是混沌的时候
多多召集一些乡人
这些乡人依附他家作为役户
能够免除一部分劳役
同时也能给他他家的婿子涨势坐实一个他家乃是乡中豪宗的事实
当然
还有一点就是莫豫眼下的处境
都是因为他家婿子
这不得不让他担心
旭子如今不同以往
而他早先也实在说不上善待婿子
难保不会存怨
生宴 拜托
他家如今有了众多乡人在侧
即便婿子望他生厌
也不能转头就丢弃不管
嗯
招揽一部分乡人
一方面乡人得助
一方面婿子得助
另一方面莫豫也有一个保障
莫豫虽然不是什么见惯大场面的大人物
但这么多年军旅也不是白混呐
这么短时间便想出这样一条妙策
自己都要佩服自己的机智
于是那几人在确定了一个主仆名分后
又被莫豫驱使着去召集更多散在各营的乡人
等到人丁聚起来
众口一词
到时候他们莫家不是大族也成了大族
要在这一乡之地有了立足之处
而莫豫也不担心撒谎会被戳破
一方面这些兵户们认为眼轻
而他婿子却是正式的兵尉
孰是孰非一言可断
另一方面
这些乡人们有了一个主家可投靠
怎么看都是利大于弊
莫豫还在那里托着腮幻想日后自家役户
成百上千
在这豫州之地开创一个豪宗门户
忽然听到外间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忙不迭出门去看
只见几匹骏马驰入营中
当先一个铁鍪鳞甲者
正是他家婿子
营中莫仲纵马驰来
明显骑术不精
近前勒不住马
险些将迎面而来的丈人撞飞
还是靠着身边骑士上前帮忙
才手忙脚乱的下了马
已是手足无措
冲上前扶起被吓得跌在地上的丈人
受此虚惊
莫豫惊魂未定
然而其身后满身的尘埃都不去管
视线则放在眼前的一匹骏马上
口中啧啧称奇
哎呀
如此一匹健马
实在罕见啊
阿纣
我能不能摸一摸
莫仲虽然身份大不相同
但脸上憨厚却是不减
示意兵士帮忙约束驻马
搀着丈人上前
莫豫老手颤颤巍巍搭在马鬃上
一触即回
再见那马并无过激反应
才又放心的探出手去
继而也是笑得两眼都成一条缝
真是滑的抹了脂一般呐
就算那些名宗深养的美娘子剥光了未有这般顺滑呀
旁边几人听到这话
不免都是大笑起来
继而莫豫才又转望向婿子
满脸神采飞扬
阿周
你竟得将主大赐良马
难道是有高升重用
莫仲闻言后则摇摇头
阿爷你误会了
将主有令
兵尉以上俱得擅骑
若是不精
便要裁汰别用
我这些日子真是苦困呐
平生也不见马
近来练起跌得肩背痛楚
又怕耽误了月后军演
还是要努力
不能辜负将主厚望
莫豫闻言后也是一慌
他家虽然老兵户
但他这一生几乎都没碰到过马
更无从教导婿子
正待抬手拍肩鼓励
想到莫仲言到肩痛
忙不迭收回了手掌
这一转眼才看到与另一人共骑返回的儿子
儿子身上捆着麻包竹甲
正被压得弓腰驼背
满脸苍白
不免又有些痛心
上前给儿子解着麻包
埋怨道
少时不努力
如今若不是你姊夫提携小奴
你哪得军中贤职
哎 阿爷不要
莫中见状上前制止道
这重甲附身
也是在操练小奴
将主日前有命
来日还要精选兵卒
便是要胜甲厚战
开弓
驰越多项过后
诸军还要共演
若还不达标
是要交付军法的
墨玉听到这话
不禁瞪大了眼
啊
他虽然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游子
但毕竟只是军中底层
许多见识已经比不上他家婿子
待到莫仲解释
才明白这几项都是在考验兵族体能
能负重甲
能枪透
后半还要开一代以上的弓
负重翻山越岭等等
哈
真是活久见多妖
我只知有人患
兵数不足
却还未见如此裁汰
这么严酷挑选
是要选兵卒还是要选神将
胜甲胜甲
小卒何时有甲可胜
莫玉自知他家小奴是个怎样体制
如此一个标准绝无可能达到
以往他是担心自家小奴死在战阵
可是如今有了婿子投靠撑腰
这已经是条出路
可是没想到这一条本来以为无甚阻碍的出路
居然就这么被断绝
怎么能不气愤
莫中闻言后叹息一声
倒不是认同丈人的抱怨
他入军还日短
接触到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
这会儿只是说道
日前幢主有令
稍后将主便要从都中入阵
届时演兵不能轻慢
小奴此途不行
不妨再走别的路
今日阵内盛传甲田令
我也听不明白
好像是要选世家子弟传授庶用之学
有者择入选用
选用又能选用什么
难道世家子弟还能用成屯位军长
莫玉闻言后只是叹息
在他的认知中
婿子莫仲如今已经是兵户顶点的辉煌
可是现在他家小奴却连兵都做不成
心内可谓沮丧
继而迁怒小奴
上前狠踹了几脚
怪他不争气
又埋怨儿子几声
墨玉才将婿子迎入营舍
继而便不乏卖弄的讲起自己先前的所为
又怕婿子愚笨想不明白当中的好处
笑着解释道
有了这些乡人荫丁作证
我家便是乡中望宗的根基
来日阿忠你也华语
千万不可呀
莫中听到一半脸色已是大变
今儿便正色道
军中早有严令
若有旧乡势族
即刻往阵中自陈
但若军中荫丁超过五人
便要枭首传示诸军
就连我们田景田幢主入军都只是左右两仆随军
不敢逾禁呐
莫玉闻言后先是一愣
继而便笑道
阿周
你勿惊这一类事我也见过
将主虽有严令
在下面不是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啊
不必惊怕
莫中却是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呐
阿爷你不知
单此一令
已经斩了五个幢主
另有两名督护在监
只待将主入军
便即刻斩首示众
哎 怎么会呀
莫玉听到这话
也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这实在已经挑战了他的认知极限
莫仲见左右无人
示意丈人凑过来
才低语道
近日军中已经盛传来日调度我军的乃是驸马沈侯
这一位将主法令严酷
出则无改
许多士卒为将者得知此讯后
近来都是不敢犯禁啊
还有一桩
我们这几营数千人
沈侯只取义军编伍
才有中选之令
余者该要如何安置未有定论
此事阿爷切勿外泄
否则我等父子就要丧命
啊啊啊
我明白 明白
莫豫听到这里
脸色已是大变
没想到他自负机智
却已经离死不远
想想都是一身冷汗
过了好一会儿
他思绪才略有恢复
又皱眉道
呃
军中自有成例俗定
那驸马沈侯何人呢
他敢这样罔顾俗约
就不怕军心骚乱
众情难制
莫仲闻言后神情却是一肃
身躯坐得笔直
仿佛那位驸马沈侯就在眼前
一丝不苟道
阿爷所言
乃是因众成事的庸碌将才
驸马沈侯百骑能克万军之众
天降帅星
佑我晋祚
岂是庸碌可比
诸将皆以从于驸马为幸
若能受用敢战
豹尾封侯只是寻常
讲到这里
他神态略有一滞
转望向莫豫问道
阿爷
豹尾封侯是啥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