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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风流人物第七百二十五集
当然
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几十年
自然也不是蠢人
懂得起利害
分得清轻重
什么人得捧着
什么人得顺着
什么人得熬着
他都是分得清楚的
眼前这一位
他还在尝试着接触
人家实在名气太大了
京师城里大名鼎鼎的小冯修
传蓟辽总督冯唐的独子
齐阁老和乔左副都御使的门上
怎么就会突然来永平府这旮旯里当同知了呀
要说永平府
当然不能算旮旯
但是要和宁波府
保定府这些豪门大户比起来
肯定就远远不如了
据说人家是完全可以去这些地方的
但没去
就是来你这永平府了
冯紫英走马上任第二日
人家就规规矩矩送来一份贺礼
不轻不重
一方砚台
一柄连鞘窄锋刀
寓意文武双全
后来尤二姐他们到了之后
这厮又专门去府里送了一些首饰
连带着两个通房丫头也都有份儿
虽然不算多名贵
但是三五十两银子也是值的
倒是把尤二姐喜欢得心花怒放
不图这值多少银子
关键是总算是感受到了当年姨娘这半个主子为外人所知晓甚至尊重认可的滋味了
那一日冯紫英回屋
这尤二姐便是格外的火热激情
床上更是十八般武艺都使将出来
曲意逢迎
弄得冯紫英都忍不住好生恩爱了一番
老蔫儿
废话少说了
我上次和你交代的事情
办得怎么样了
冯紫英也知道这人都是老油子了
也不废话
直接步入正题
对冯紫英来说
你油也好
赖也好
横也好
贪也好
都无所谓
他只要一点能做事儿
自己交代的事情
你得做好
做不了
那么什么毛病都得要给你翻出来
做的好
什么问题也都能压下去
呃 大人
匠户的情况已经清理登记完毕了
一共是八百九十二户
呃
三千四百七十九人
宋三正色道
呃
其中尚能保持制作能力者
六百八十七户
一千零四十九人
其余皆因年老体衰或者系妇孺
冯紫英点点头
看起来这户数虽多
但是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匠人却不多
这也正常
松散这么多年
能有这样一个情况不错了
那原来东胜所谓卢龙卫永平尉的军户情况呢
听得冯紫英问及这个问题
宋三脸上的皱纹都密集了几分
迟疑了一阵儿之后才到
呃 呃 大人
时日久远
二十年了
而且中间还经历了三卫合并和将兵士全数归集兴州右屯卫这一过程
呃
这期间变动太多
呃
这许多档案资料
早已经湮灭流失
呃
再要重新来一清理
难度实在太大呀
这事提出来时
宋三就知道这是个麻烦事儿
谁也未曾想到这位新来同志一来就要做这事儿
前面几任同志哪个不知道这是烫手事儿
而且你清理这些军军有何意义啊
这些军户们要么就是匠户身份明确
要么就是没有什么手艺的庄户人
早已经把身份转为民户了
甚至附籍这些豪门大户背后了
你这来清理这个
不是找事儿吗
老蔫儿
你少在这里蒙本官
我还不知道你在侦合科干了二十七年了
二十年前你刚从典吏变司吏
正是要好好表现的时候
你敢说这些档案资料湮灭了
信不信本官就要用这一条治你罪呀
冯紫英盯着对方道
我知道你有难处
不过没关系
我不是要和谁过意不去
我也知道
这些军户们现在都傍上了大树
跑去开平中屯卫的
我自有办法把他们带回来
这些大户们藏匿着的
我叫你给我清出来
宋三当然不敢把这些军户档案资料丢失了
他只能说可能不全或者不详细
这是他这个兵房勘合科司吏的职责
要在这上边没了分寸
那是要掉脑袋的呀
呃 大人呐
您这是何苦来哉呀
呃
都是些苦命人
呃 这军户
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您清理出来又能如何呀
难道还能把他们全都分拨地重新按照二十年前那样管起来呀
这卢龙城周围
哪里还有地呀
您若是让他们去偏远地方垦荒
那要不了多久
还不又得要四处流亡
所剩无几啊
宋三苦口婆心呐
冯紫英不为所动
清理是一回事
我这个同志就是干这个的
你这个兵房勘合科的司吏
更是责无旁贷
至于说清理出来之后如何处置
那是府尊大人的事情
你操什么心呢
总不能几千军户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湮灭了吧
朝廷颜面何在
法律何在啊
宋三听出了一些端倪来
狐疑的看了冯紫英一眼
大人
您莫不是有什么其他想法
这些军户现在基本上都是归附于这卢龙县里各家大户们
土地呀
也早就被这些人化整为零
通过各种手段给拿下了
现在冯紫英要来清理这个
简直就是虎口夺食啊
这是要逼着这些大户们吐出吞进去的肉啊
他宋三固然不敢把军户档案资料毁了
但是要让他去直面和这些大户们对阵
也是他不敢承受的
冯紫英自然清楚这个家伙的想法
但是现在
他还不能透露自己的意图
老蔫儿
你就做好自己的事情
我知道
这几千军户现在烟消云散
其实藏在哪里
好像这一二十年里
府里边不问
他们也就安之若素了
可我来了
那就得按照我的路子来办
冯紫英笑了笑
几千军户
还涉及到原来屯卫的土地
户房那边
我也要过问
上万亩土地
都是按照规矩发卖入库了
宋三脊背一阵发凉啊
这一位
真的是要把这永平府翻一个个吗
府尊大人难道也放任他这么做吗
没错 二十年
东胜左卫
卢龙卫
永平卫三卫才撤
合并之后
将战兵全数移交给了兴州右屯卫
而兴州右屯卫的匠户交还合并之后的永平卫
而紧接着
察哈尔人寇边
永平卫也被裁撤
只剩下匠户由永平府代管
而原来那些以屯垦为生的军户
也挂在了永平府的兵房上
相当一部分原来屯卫土地通过发卖入库
但仍然保留了相当数量的军屯田
只不过
这二十年过去了
永平府城的扩大占地
修渠建路
自然都是在这些土地上
通过腾挪倒换
军户逃亡不剩
土地越来越少
至今剩下来不过两三千亩
而要知道
当初发卖后移交给户房的土地
应该不低于一万五千亩
而这两万亩上好良田去哪里了呀
除开各种占用和调换用地
冯紫英粗略估算
起码有一万亩以上上好良田不翼而飞了
土地不翼而飞
军户烟消云散
这二十年里
历任知府和同知
好像也就不闻不问
反正挂着军户名头
土地不纳赋税
军户也不承担劳役
大家都像是忘了这桩事
蓟镇那边
因为已经移交
自然不会去过问
而永平府这边
户兵两房挂着
论理属于军队的这一块代管
也就这么不吭声不出气儿
连宋三都不明白
这位年轻的同知怎么会对永平府二十年前的隐秘如此了解
一来就把这一块抓住了
关键在于这一块
兵部那边都是有黄籍的
便是永平府这边把档案毁了
但兵部那边一样可以有底档可查
到时候
就该是自己和户房的人吃不了兜着走了
所以
没谁敢做这事
起码自己不敢
见宋三讷讷不敢搭腔
冯紫英笑了笑
所以嘛
老蔫儿
你就做好自己的事儿
谁也怪不上你
这边上来
有啥都推到我身上
这不就结了呀
嗨
大人
您这是何苦啊
您才来
还不清楚这边的情况
何苦去得罪他们呢
宋三叹了一口气
呃
这也不是这几年遗留下来的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您这样一来
他们会觉得是您在故意针对他们呢
我故意针对他们
这兵部都有黄级
怎么
他们还觉得真把这些能吞进肚子里不成
真的当国法为儿戏了
冯紫英冷笑
老蔫儿不妨替我带句话给他们
吃了的
要给我吐出来
占了的
要给我交出来
至于说后边怎么处理
府尊大人和我自有计较
宋三是真被冯紫英这狂放霸气的话给震住了
如果不是最后一句府尊大人和我自有计较
他真的想不干这司吏了
夹在这双方
弄不好就要身死族灭了呀
自有计较
也就意味着还有商量余地
那就意味着
不是不可以谈
否则真的要让这卢龙县的豪门大户们毫无余地的把军户和土地退出来
就要生乱了呀
都不是没有根脚的丝瓜蔓藤
扯着下边就会牵动上边
别以为这永平府就没有人了呀
大人
您真的打算要清理这一块啊
宋三语气也低沉了下来
这句话就不再是玩笑话了
当然
冯紫英也坦然回应
本官来永平府不是混日子的
也不是捞银子的
是要做事的
而且这永平府危若累卵
若是不做事情
别说朝廷不能答应
就是我们自个儿都别想好过呀
宋三狐疑的瞅着对方
觉得对方是在危言耸听呢
这永平府乱是乱了一点
但那都是针对外地商队的
本地士绅大户们和商贾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
就算是蓟镇这边和官府不是很和睦
但是军中自有法纪
也不可能有什么逾线之举
至于说冯紫英可能提及的是历欠税赋问题
论理也该是府尊和通判的职责
和同知关系不大才对呀
京中要考核
着急也该是府尊和通判这么多年熬过来了
没理由这位在京中赫赫威名的小冯修撰来了反而还难过了
除非就是小冯修撰的几位恩师在朝中的政敌要刻意针对
但无论如何
板子都打不到同知的身上
要打也是先打通判和府尊呐
呃
大人能否明示啊
哼
老蔫儿若不是看着你还懂规矩
本官就要惩戒你了
做好你自己的事情
三日之内
我要看到历年军户名单
十日之内
勒令这些军户重新到兵房清理登记
等候处置
冯紫英毫不客气的道
宋三脸色难看
但是嗫嚅半晌
也只能叹气应承
这同样的事情
也搁在了户房杂科司吏鲁瘸子身上
但对于鲁瘸子来说
这道题更难
更烫手
论理
户房的事儿不该同知管
那是通判的地盘
但是受持府尊的指令
冯紫英自然是要把权力用足的
可对于户房来说
要清理这二十年被县里豪门大户们侵吞私占的土地
简直就是要拿刀割大户们的肉了呀
清理军户
对大户们来说也痛
但是毕竟人家是附籍隐匿
缺了这些人
还有其他佃户
甚至还可以想办法招募流民
但是这清理土地
那就是虎口夺食了呀
但对于户房来说
割肉不割肉
是同知大人的事情
但即便如此
做这种事情
一样是得罪人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呐
脸都快要阴沉出水来了
何文祥把鲁瘸子送走
背负双手站在门槛上
遥望着远处的城郭
这初夏的燕东大地
正是最美好的时候
麦子收成还早
但一望无垠的麦浪仍然让人心旷神怡
似乎连麦地里的特有清香
都能沁人心脾
让人心情好起来
但是今日
往日的这种美好感觉
却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和沮丧
一直到二儿子何述达回来
何文祥才示意跟着自己进入静室
父亲
鲁瘸子和宋三的口吻一致
这位新任同知大人来者不善
态度很严厉坚决
这军户隐户也就罢了
我们家也不算多
就算是清理出去
我们影响不大
但是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