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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技术许诺解放人类
却常常把人变成信息的接收器和消费的终端
我们拥有前所未有的便利
却越来越难感受到亲手做成一件事的踏实
手指滑动千万次
不如锄头挖下一寸土来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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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痴
作者 韩少功
去学校公厕挑粪的时候
时常会与一个人不约而同的会师在粪坑前
他黑长脸
破草帽
裤脚上一定沾泥带土
一双黄胶鞋前面破了洞
鞋后跟挂着几条散沙
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荒货
看他两个特大型号的粪桶
谁都不可能知道他是个城里人
他姓于
人称于老板
因为多年前来此办渔场
雇了一些帮工
就有了老板的身份
但他养鱼颇为不顺
不是碰上鱼瘟就是碰上山洪
几年下来把几十万投资都赔光了
但他绝不撤兵
依然在这里喂猪打米种田育瓜菜
把鱼塘之外的经营范围越做越大
光是猪就呼噜呼噜喂了二十多头
简直是个劳动疯子
他没在故宫了
亲自来学校担粪
而且恨不得一肩挑上三担
选择的粪桶大的像粪缸
他看上去也是五十岁左右的人了
还想当个农业李嘉诚
还想拿个农业奥林匹克奖
我遇到他
免不了要向他讨教很多农事
关于母鸡不下蛋时该怎么办
关于西红柿枯叶是怎么回事
我在齐民要术一类农书里没法找到问题的答案
在这时候他一五一十指教
非常详细
有时还叮嘱一句
你到我家里来
我给你一点好秧子
他也确实让燃烧过了一些好秧子
还有防治病虫的报检资料什么的
我去过他家
一路走去
发现他担粪的路途很远
他既然为了那么多禽畜积肥应该不成问题的
但还是一次次长途奔袭学校厕所
只差没把免费的大粪当做大锅饭
其种植野心想必无比辽阔
我看到了他满坡的菜
满笼的河
满栏的猪
果然被他的产业规模所震撼
他的家倒像个叫花子窝
比一般农家还脏乱许多
几间借来的旧瓦房里
大锅里是半锅冷烧
母鸡上了灶台留下鸡屎和草墟
卧房里居然没有一两张像样的椅子
倒是有几口土砖可做一袋袋谷糠或化肥堆码在大木柜旁
成了客人必须小心提防的路障
一张显然是借来的破床上
被子也没叠
堆成一团压住了两本破杂志
不知主妇是没时间打理还是没心情打理
我在这里没说上多少话
因为他实在太忙
没工夫陪我多说
刚从地上大汗淋漓的回来
就有农民来求他打米
有农民来买他的鸭蛋
这里还没做完
又来一妇人请他去给鸡诊病
简直一刻也不让他消停
主妇回来了
忙着切猪菜和熬猪食
也顾不上与我多说
看得出她累得都直不起腰了
一缕汗津津的头发耷拉在前额
你们太能干了
承包了这么多地
他一声冷笑
这不是发疯吗
我一直没搞明白
这里是有一团金子呢还是有一团银子呢
放着好日子不过
跑到这里来打鬼
倒也是啊
不年轻了
心不能太大
能做多少算多少
悠着点儿
他恨不得一天有三十六个钟头
恨不得我一个人长出八只手
我看到他坐的一张椅子偏偏遇倒
你们至少应该打几件家具
再把房子修整一下
安居乐业嘛
先安居后乐业
谁说不是呢
说是今年冬天要搞一下的吧
不过搞不搞
怎么搞我都随他
他懒得往下说
看着门外的斜阳
一脸嫁狗随狗的愁怨
后来我知道于老板与我还是中学同学
只是不同年级
当年他是井冈山的
我是红灶会的
两派操着五四手枪
手榴弹以及砖块铁棍互相恶斗的时候
说不定我们还交过手
只是没有互相记住面容
后来大家统统滚下农村
他去了另一公社
与我所在公社不算太远
我们说不定在长途汽车上或集站上也见过面
只是没有特别的交道
不久前几位老校友来乡下看我
其中一位女士是她的同班同学
她闻讯后立即提一条大鱼来款待客人
但自己绝不留下来吃
其实是忙得没工夫入席
看着他吧嗒吧嗒远去的两只泥脚
我的客人都好奇他的忙碌
照理说他在城里有房子有退休金
自己做生意还赚过两笔
有什么必要一定要来此搞得一身泥脏水臭
搞得老婆满腔怨气
以致每次见客都要开一场控诉会
他是想发财吗
好像不是
凭他一位叔叔的局长身份
他在城里随便开个什么店帮个什么工
也少不了这一份收入
相反
他在这里给东家诊疾病
给西家送菜秧
到处指导杀虫和果树剪枝
完全是个义务的农技推广机构
能发出个什么财
他还养了条大养狗
那牲畜大如一头小牛
立起来有人高
一天要吃一两副猪肺
害得他老婆三天两头就去集镇找猪肺
光是车票钱和猪肺钱都不知赔了多少
有这样发财的吗
连农民也觉得他不可思议
在这个时代
人们可以理解柴米
酒米 五米 奇米
钓米
排米乃至白粉米
就是很难理解一个农民
人们看见健身的大汗淋漓会说那是酷
看见探险的九死一生会说那是爽
但看见一个人高高兴兴的务农
肯定一口咬定那是蠢
同样
人们看见粉丝们为台上偶像一掷千金
看见股民们在交易所血本无归
都会觉得正常
看见于老板玩农活哪怕小赚不赔
也会觉得疯人院没上门锁
于老板忙的连电视都不看
从不知道哪个明星怀孕了
哪个明星离婚了
哪个明星打官司了
哪个明星的性取向有变
这在很多人看来当然是问题更为严重
他简直是信息时代的白痴一个
他敢不承认这些时代的好些道理没法与于老板说
当所有人都在逃离土地
逃离体力
逃离重复
那个执意留下的人反而获得了最彻底的自主
他不再被外界的标准所驱赶
而是听从内心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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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