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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集。
夏栖飞话说完了,
人却没有拜下去,
一双手已经极稳定地扶住了他的身子。
范闲望着他说,
不论夏大人如何看待本官,
但既然入了院子,
你我虽是朝廷官员,
有上下之分,
但更是必须肝胆相照的兄弟,
外在的东西,
我要求的并不严苛。
夏栖飞微微一怔。
范闲接着说。
夏大人想必如世上其他人一般。
对于监察院,
总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偏见,
对于我们内部的关系却不甚明了。
说句不好听的,
我们就好比是朝廷养殖的一群狼。
外面有太多的狮虎,
如果我们想生存下去,
为朝廷做事,
为万民谋利,
就不要在乎那些污言秽语,
而关键处就在于我们内部的团结。
狼群可以有头狼,
但内部绝对不会倾轧。
属下明白,
你不明白,
我知道这些话很是无趣空洞的说辞,
但慢慢来吧,
这种感受你总会在日后的院务中体会到。
哼,
我了解你毕竟是一代豪雄,
先前在分舵里边被我刻意打压,
想必心中总会有些不舒服。
其实你是百姓,
我是官员,
自然有此分别。
如今你的身份却不一样了,
百姓多愚,
所以你可以利用他们,
可以照顾他们,
但是你不能相信他们,
不能让他们。
他们产生某种错误的判断,
想爬到你身上来。
所以身为监察院官员,
虽然是站在皇上与百姓的立场监督吏治,
但却只能相信皇上,
监察院只要维持足够的权威和压力就成了。
当然了,
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感受,
并不见得正确。
国人善忘,
范闲自那个雨夜之后便有些心寒,
后来在京都待了一久,
心便是越来越凉。
早已经将五竹说的那句话当成了处世明理,
世上没有你能够相信的人,
不能相信的对象除了个体的人之外,
也包括庆国那些浑噩度日的百姓,
自然也包括那位皇帝陛下。
只是他,
任何时候,
范闲都不会把这个念头宣诸于口。
此时的房间内,
除了范、
夏两个人,
便只有启年小组的苏文茂。
范闲指着苏文茂说,
苏大人是我从一处调到身边的,
我想你应该不会有在我身边做事的愿望,
但日后如果你想入京,
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全凭大人提拔,
莫说假话。
不过院里确实可以帮助你做许多事儿,
所以你也莫要怨我,
总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苏大人便是你今日入院的见证人,
日后相关的联络手法与上传事宜,
你都与苏大人联络,
待会儿你们两个人在一起说一说。
手册和条例,
你尽快让夏大人熟悉。
苏文茂低声行礼,
两人知道范提司已经交代完了,
便又行了一礼,
退出房去。
两人一厨房,
三皇子那小小的身子就像幽灵一般的从那套房里边飘出来,
走到范闲的身边。
老师,
监察院就是这般收人的吗?
这是特事特办。
殿下先前听到的,
在院中并不常见。
监察院收人首先便要考察许久,
一般而言,
我们都习惯从各州军中挑人,
这是当年陛下第一次北伐前组织监察院所养成的习惯。
当然了,
后来也开始专门注意每年春闱中不中的秀才,
毕竟监察吏治如果连大字都不识,
那可没辙,
一切优秀的人才。
在科举无望之后,
都是监察院极力吸纳的对象,
但是院里最忌讳收纳本身已经有相当势力或者是身后有背景的人,
那这个夏栖飞可着江南水寨的寨主,
所以说这特事。
一般来说,
像夏栖飞这种人,
顶多能允许他在院务的外围活动,
这次让他出任监司是很少见的。
为什么是特事呢?
因为此次陛下命臣下江南清理内库,
将要面对江南一干富商名流,
所以监察院需要在江南本地找一个人,
而且是一个能够绝对控制住的人。
为什么呀?
三皇子显得很疑惑,
虽然他小小年纪已经是心狠手辣,
以皇子的身份,
除了因为抱月楼吃了范闲一个狠招之外,
根本没遇到过什么挫折,
所以完全想象不到江南政务的复杂性和艰难程度。
范闲看了他一眼,
看着小孩那认真的眼神儿,
他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但也对那位深在宫中宜贵品质深感佩服。
那样一位憨态可掬的娘娘,
怎么能养出这样一个性情硬、
好学看折、
身段儿这么厉害的小皇子呢?
只怕那位亲戚娘娘也不简单。
江南被信阳方面经营太久了,
十几年的时间,
这里已经是铁板一块,
纵使有些人是崔夏两家的敌人,
但各方面总有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系。
谁也不想如今的格局发生太大变动。
变动所带来的损失,
是这些人不愿意看见的。
我们自京都远道而来,
对于他们而说,
就是一个强大的变数。
在外力袭身之时,
就算铁板内部有缝隙,
也会暂时合为一体,
共抗外敌。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已经在铁板中存在的砂子,
让这粒砂子越来越大,
最后逐渐将铁板撑裂,
再难恢复到最初的模样。
那一粒砂子不见得有这个能力,
如果我们帮他,
和我们自己出面有什么区别呢?
关键就是我们不方便出面,
殿下,
您是不知道地域的观念在这个国度里是如何根深蒂固。
我可以让小史来开抱月楼分号,
可以让澹泊书局开遍苏州,
但真要触动了江南人的根本利益,
只怕会惹来群解而攻之。
群起会有哪些人呢?
江南最大的富商明家,
被我杀了几位少爷,
从而与我有仇恨极深的那几家盐商,
早已经被长公主喂得饱饱的那些各级官员。
打从江南路正二品那位凌提督起,
一直到苏州城看守城门的老兵卒子,
哼。
内库里的各级掌柜,
街头卖笑的姑娘,
庙前卖艺的老汉,
但凡是江南人,
都不会喜欢我们来指手划脚。
三皇子愣了愣,
他阴狠的说。
攻便来攻,
难道本老师还怕他们不成吗?
怕倒是不怕,
可是那句话怎么说的,
******?
真要让江南乱了起来,
这各行各业的人有的是办法让***载道,
民不聊生。
如果真到那天,
你说京都朝廷上一议,
到底是砍去几万个人头来为我壮胆,
还是将我的乌纱帽摘了去安抚江南的民心呢?
三皇子愣了,
心想以父亲的性子,
只怕你范闲肯定不会吃什么苦头,
但也会将你调回京去。
一想到身为堂堂八俺三皇子的老师,
居然要被弄得如此憋屈,
三皇子的心中也是好生的郁闷。
范闲似乎是猜出他想什么呢?
当然了,
这事情啊,
也没那么麻烦,
殿下也知道,
监察院也不是吃素的,
陛下也不可能一味柔和。
我只是将这些情况预估得很艰难。
如果真要杀人立威,
我不介意背这个恶名的。
三皇子摇了摇头,
心想真把人杀多了,
事情总不好收场。
京都都察院再闹起来,
难道父皇还真能把御史都给杖死?
父皇可是一位一心要在青史留名的帝皇。
不如让那个刚刚被收服的夏栖飞杀去。
三皇子眼前一亮,
却不敢将自己的灵机一动想法告诉老师。
浑然不知,
他那个面上温柔实则心狠的老师做的便是这下作的安排。
那水师那边怎么办呢?
水师守备竟然与水匪头子相互勾结,
这事儿监察院怎么查呢?
范闲低头去看那个牛皮纸袋儿,
他随口说。
这事儿啊,
不用查。
怎么能不查呢?
军队乃是国之重器,
沙州这块的水师乃是我朝重兵,
直接冠以江南水师之号,
连这儿都出了问题,
如果不彻查下去,
朝廷如何自处?
我庆国号称天下第一强国,
如何自安呢?
范闲意外地看了三皇子一眼。
从这些幼稚甚至有些不清楚的话语里听出,
这小孩是真的很在意此事。
他不免有些想不明白,
转念间,
他马上又想通了。
看来这位小爷呀,
还真有那个雄心。
范闲忍不住笑了起来,
将手中牛皮纸袋递给了三皇子。
水师的问题并不太大,
当然那个守备自然会倒霉,
我想水师的提督大人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
总要给我一个交代。
大江之上也是一次试探,
水师的军纪还是不错的。
三皇子不肯接话,
只是低头翻着牛皮纸袋里的东西,
却是越看越心惊胆跳。
这上边可全部是江南水寨,
这几年来与各地官员暗中交通,
帐目清楚,
往来回执,
上边虽然不可能署着那些官员的姓名,
但真要查下去,
也只能揪出好几位官儿来,
这便是所谓投名状。
夏栖飞将这些东西交给我,
就等于将那些官员和他自己的脑袋交给了我。
双方交了底,
大家才能心安。
三皇子忽然抬起头来,
有些不敢相信的说,
夏栖飞要一直当一个暗椿,
哼,
殿下明白得极快,
果然聪慧。
这些官员,
我们要抓便抓,
只看抓得时辰,
若他们仍然不识时务,
想要站在朝廷的对立面上,
那自然是好抓的。
至于夏栖飞,
他依然当他的江南水寨之主,
依然和水师各地官员交接着,
如此甚好。
在范闲的立场上,
所谓朝廷的对立面,
自然就是信阳那一面。
三皇子望着范闲,
有些兴奋,
老师真是好计策,
哼,
这算什么狗屁好计策呀,
人人都想得出来。
只是没有人像监察院一样拥有这么多资源,
查不出夏栖飞的底细,
就不可能控制他,
自然也就无法施展手脚。
难得听范闲说一句脏话,
三皇子却乐起来,
老师是一代诗仙,
原来也会说脏话,
什么狗屁,
事先呢,
诗仙也要上茅房庄,
大家还不是娶了两个小妾吗?
这世上哪有那等从内到外全是水晶做成的人呢?
就算有,
只怕也要冰死神州所有人了。
三皇子是痴痴一笑,
他忽然促狭的问道,
难道说父皇也会骂脏话?
范闲一怔,
看着这小孩是气不打一处来呀,
这是逼着自己撒谎,
真是恨不得骂脏话了,
切,
回去问你家贵嫔娘娘去。
这两个人说笑一阵,
气氛轻松许多。
三皇子忽然间想着先前夏栖飞说过那番话,
他兴致大作。
老师,
听那贼头子说,
过些天西湖边上要开什么大会,
品鉴江南豪杰的武道修为,
乃是难得的盛事。
嗯,
咱们,
咱们也去看看吧。
哼,
俗,
真俗,
不过这些俗人打架,
殿下乃是堂堂皇子,
何必去凑这个热闹呢?
江湖啊,
学生真的好奇,
哎,
老师,
你乃是天下难得一见的九品高手,
到时候乔装打扮去夺个什么盟主,
那岂不是一椿妙事?
日后写成话本,
在天下间传扬。
愈发了足了,
真要这么做呀,
京都里还不知道会怎么传,
随便参我十几章的材料,
那是绰绰有余。
最末那陛下还不是要批我一个年少孟浪?
再说了,
带着你的身边,
怎么可能亲赴险地呢?
当然,
监察院肯定会派人去看着,
估摸着四处的人手早就已经呆在西湖边上。
我这边儿准备让苏文茂去一趟。
三皇子这才知道,
原来范闲早有计划,
不免是有些失望,
唉声叹气了起来。
这位皇子就算性情再如何坚忍阴狠,
总不过是个小孩儿,
一想到不能去凑热闹,
看一看传说中的武林大会,
终究不大舒服。
夜深了,
殿下,
请先休息吧。
范闲站起身来送客。
将三皇子送到门口时,
三皇子忽然停住了脚步,
没推开那扇门,
反而呢转过身来,
偏着脸,
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着范闲老师,
为什么父皇要安排我跟在您身边一同来江南呢?
殿下,
您心中是如何想的?
或许就是陛下安排的良苦用心,
其言可畏,
其心可诛。
三皇子稚嫩的面容顿时严肃起来,
思考了许久之后,
他缓缓点了点头,
接着却问道,
敢问老师,
二表哥现在究竟在哪儿?
多日不见,
学生实在有些挂念。
范闲知道他是在问范思辙,
看三皇子面容,
发现这妓院二老板对大老板的关心想念似乎是很真诚的。
他笑着应道,
这刑部已经发了海捕文书捉拿他,
我怎么会知道呢?
三皇子不是皇帝,
他没必要说太多。
三皇子有些气恼的看了他一眼,
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老师。
殿下请讲,
嗯,
悬空庙上,
为什么你要来救我呢?
因为殿下那时候危险,
我自然要救你,
可那时候父皇更危险,
我离殿下近些。
三皇子气苦恼火地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心想这厮果然是个面团身的铁石心,
什么话都不敢说明白,
喜欢故弄玄虚。
天泽之家成长的李承平,
自幼就在母亲的教诲下活得小心翼翼。
与二皇子交好,
却也时常的去东宫玩耍,
是几个哥哥很小就疼爱的角色,
但内底里边却是胆子极大又超过年龄的成熟。
这种性情却是被逼出来的,
看那悬空庙上所有的人都只想着皇帝安危,
却没有管三皇子的死活,
太子更是那般的不堪,
便知道天家无情,
这并不是假话。
事后,
他不免有些心寒,
时常回忆起当日范闲英勇无比挡在自己身前的情形,
对方救了自己一条命。
两相比较,
三皇子越发觉得这位名义上的大表哥,
实际上的兄长要比天下所有人都可爱许多,
值得信任许多。
范闲站在门口,
看着三皇子随虎卫走入自己的卧房,
他这才回身进了门儿,
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他与三皇子一路南下,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着实有些微妙,
对方是皇子,
自己呢,
是臣子,
但又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
而且大家是心知肚明,
都是一个爹生的崽儿。
只是大小两个人都是聪明人,
所以绝对不会有人主动的提及此事,
哪怕是彼此之间的些微试探。
毕竟这世上像思思那种憨直敢言的人并不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