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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集
不知怎的
换了个人喂食
铜钱便不愿意吃了
任凭捧着鸟食的小丫头如何劝如何喂
它就是低着头不张嘴
过了会儿索性连眼睛也给闭上了
小丫鬟见状不由心急起来
想着绿蕉虽然脾气好
但底下的人将事情给办差了
她也是要训斥的
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恰逢吴妈妈打从里头走出来
一眼瞧见
板着脸就问
愣着做什么
小丫鬟将头猛的一低
绿蕉姐姐让奴
奴给 给钱喂
喂食
可 可
可铜钱不肯吃啊
下去吧
我来喂
小丫鬟听着吴妈妈的声音虽然生硬
但却显然没有要责骂自己的意思
立即高兴起来
将东西小心翼翼的交给了吴妈妈之后便急忙退了下去
谁知还没走多远
她就被吴妈妈给叫住了
妈妈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吴妈妈给铜钱添着水
皱了皱眉
绿蕉跟着姑娘去了千重园
那秋娘呢
怎么也不见人影
往常若生如果带了扈秋娘
就多半不会再带着绿蕉
今儿个既然带走了绿蕉
那扈秋娘就理应在木犀苑才是
小丫鬟却也是许久不曾见到扈秋娘了
低着头仔细想了又想
奴婢午后似是瞧见了
秋娘姐姐应了姑娘的吩咐出去了
这之后就再没见到过
她好像还会回来
吴妈妈皱着眉头挥了挥手
去吧
是
小丫鬟如蒙大赦
脚下不停
须臾便没了人影
吴妈妈却对着虚空摇了摇头
三姑娘怎地神神秘秘的
偏生这连
府里头老一辈的人早都仙逝了
二房的主子一个不管事儿
一个是继母
不能揪着若生的事儿管
再加上千重园那厢的云甄夫人从来不觉得府里的姑娘做事有主见有何不好
只恨不得他们人人都能自己拿主意办事
哪里会来管若生平素吩咐婢女做些什么
吴妈妈想了一圈儿
见自己是断不好拿大去拘着主子的
想将这些事报给上头又显然没有什么用处
便索性也不去想了
只等着扈秋娘回来了
能问就问上一两句
平时将木犀苑里的杂事给管好了就成
只是
这三姑娘究竟在做什么呢
吴妈妈百思不得其解
而眼下就跟着若生前往千重园的绿蕉也是猜不透主子的心思
明明午后三姑娘几次三番打发人去千重园里探听消息急得不行
这会儿却再不见半点急色
少起影镜的千重园
若生径直朝云甄夫人所在之处走去
到了门外
绿蕉就被留下了
屋子里头若无云甄夫人的吩咐
没有任何人可以进去
若生一进门
伺候着云甄夫人用饭的窦妈妈便也弯腰退了出去
灵甄夫人小口喝着粥
用眼神示意若生落座
而后搁了勺子
哥哥无碍
不 您有事
您若真的无碍
根本不会说出无碍两个字来
云甄夫人看着若生脸上神色莫测
将双肘抵在了桌上
双手十指交握
忽然叹息
哎
你察言观色的能力倒是见长
如果要叫别人相信自己
就得自己先相信姑姑
方才那话
您自个儿分明就是不信的
阿九就更不能信了
嘴皮子也利索了
姑姑
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能出什么事啊
若生一边听着他说话
一面也在心间飞快的思量起来
眼下玉寅兄弟二人的事尚在查
还未有消息
何况便是真有哪里不对
也不至叫姑姑露出这样的神色来
他如今瞧着
分明有种强弩之末的意思
姑姑若有心事
便是不能告诉阿九
也请同窦妈妈说上一说
饶是不能明说
也总好过憋着一个字也不吐露啊
这人一旦有了心事
憋得久了就成了心魔
将精气神一点点的吸光
终将变成一具苍白无力的行尸走肉
云甄夫人遇事素来镇定
面上神情惯常没有什么波动
鲜少流露出今日这样的疲态来
而且若生来时就听窦妈妈说了
姑姑今儿个白天一直歇着
连门也未出过
就是没有一直蒙头大睡
也断没有遇上什么叫人疲累的事
他这疲倦
显然是因为心里头的事
能这样
这事儿必定不小
然则若生始终是个晚辈
加上年岁又不大
有些事儿不好问的深
这般说了一句
也只能低头去吃他的茶
不便再劝
桌案上的茶却也不是云甄夫人平常喝惯的武夷茶
而是若生早前从平洲带回来的花茶
云甄夫人虽然谈不上喜欢这茶
收下后却也没有命人闲置在一旁
只让人摆出来闲时吃茶
就嘱人煮上一壶
若生饮了一口
齿间顿时便有一阵淡淡的花香散开去
须臾口腔内便显得香气充盈
他心头微动
暗叹了口气
想着是不是还是得多问上两句
抬起头来看向了云甄夫人
然而她还未张嘴
就先听坐在那儿的姑姑突然间说了一句
你应当还有一位表兄
若生不觉怔住
表兄他自然是有表兄的
他娘出身永定伯府
家中兄弟数人
各自娶妻成家生子
他有许多位根本分不清楚的表兄
这些还算亲近的
稍离得远些的定然还有不少
只是那些人他就更加没有仔细留心去记过
眼下要回想也是万分艰难
他不懂
只能问
姑姑说的是哪一位啊
云甄夫人沐在灯下
神色间陡然徒增寂寞
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他在笑
笑的却没有半点欢喜
是你没有见过的那一位
若生听到这儿
愈发糊涂起来
他没有见过的表兄弟只怕不少
而且就是见过了
他也压根儿记不住人的
他越发弄不明白云甄夫人口中的表兄是谁了
是我的孩子
什
什么
若生一把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倒吸了一口凉气
骤然听见姑姑说这话
她最初还当是姑姑有了身子
可转念一想
姑姑嘴上说的可分明是表兄
那就是年长于他的
又怎么可能是现在才有的
可据他所知
姑姑从未成过亲嫁过人
这孩子又是打从哪儿来的
若是年长于自己的孩子
那今年至少也得有个十三岁了
不过片刻光景
若生脑海里飞快闪闪过无数个念头
十三年前
千重园已是建成
姑姑已经开始养着那些个人了
难道姑姑口中她那位不曾逢面的表兄
若生瑟瑟发抖
突然间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
大胤风气纵然开放
贵族妇人蓄养面首的远不止云甄夫人一人
可若是同面首有了孩子
还生了下来
那就不得了了
若生心里头叫云甄夫人一句短短的话说得乱糟糟的
胡思乱想着
想了那孩子的身世
又来想
姑姑若是有过孩子却一直瞒着他们
这心里该有多艰难
这日子该过得有多不痛快
那孩子如今又会在哪里
她看着云甄夫人
张了张嘴
想说话
却又不知道自己身为一个晚辈
在这样的事情跟前能说什么
该说什么
她分明连一个字也不好多问
姑姑
良久
若生只长长叹了一声
云甄夫人面上的疲态却缓缓消了去
她伸出手指用力抵住眉心
狠狠的揉了两下
吓着你了
若生颔首
就她方才那样
如今就说是没吓着
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
这事儿原本也不该叫你知道
已经瞒了这么多年
就是瞒到她死的那一天也没有什么
有些秘密
从一开始就应该被人带到棺材里去的
可惜她当年没有死成
拖着这残破身心活了下来
大抵是老天爷早知道要有这么一天
叫她再结结实实痛上一回
所以才不肯叫她死
非要她活着
人死了就不会伤心不会痛的
活着才是真正的惩罚
她说着
亦是叹息了一声
而后打量了若生两眼
屈指轻轻扣了扣桌面
你虽然一向顽劣
却并不是糊涂
孩子说晕
你听也就听了吧
若生蓦地明白过来
心间隐隐作痛
姑姑言下之意
已经不再拿自己当成孩子对待了
所以这些个事儿
姑姑才会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
若生扶着桌沿屏息坐了回去
紧绷的身子也松懈了下来
云甄夫人手指摩挲着碗壁
上好的材质触手微凉
隐隐生温
滑腻如同羊脂
碗中的粥食已经有些冷了明了
薄薄的一层皮子在灯下泛着微光
她的声音变得莫测起来
带着些微沙哑
语调慵懒散漫
话语却沉重而绝望
他死了
落地的那一刻就死了
若生好容易放松下来的身子刹那间又僵硬了
她在想
窦妈妈可知道这件事
府里各房的长辈们又是否知道这个事儿
她那已经离世的祖父祖母又是否知道
从云甄夫人口中吐露出来的话一如既往的短
可这寥寥数字却像是一道惊雷落在了若生耳畔
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还有谁知道
皇上知道
至于旁的人
知道的
全死了
若生身子更僵了
连带着舌头都僵住了
半晌发不出一个音来
她当然明白
姑姑不会因为自己知道了这事儿而灭自己的口
她怕的只是姑姑提到了嘉隆帝
京畿上下
但凡知晓云甄夫人的人
就也知道她同嘉隆帝之间感情深厚
不同寻常
若生身为连家的孩子
身为云甄夫人的侄女
当然更是清楚
但是姑姑
皇上
孩子
这三个词
她从来没有放在一块设想过
如今乍然联系起来
只觉心头一寒
头皮发麻
像是有把极其锋利的小刀从的后颈沿着脊柱一路下滑
凉而快
火辣辣的痛
又叫人冷得直打哆嗦
云甄夫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忽然笑了起来
皇上与我情同兄妹
仅此而已
虽然这里头发生过的事
远非仅此二字能够概括
若生自然知道以嘉隆帝对待连家对待云甄夫人的方式来看
他们之间必定还发生过许多的事
但她听了这话
还是无声的透了口气
孩子不会是嘉隆帝的
否则姑姑要说的
就绝不会只是这样一句话
她松了口气
回过神来
微微蹙着眉尖
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茶水也同云甄夫人碗中的粥食一般冷了
但这凉意正好叫人警醒
若生想了想
将杯中茶水慢慢饮尽
润过方才突然干涩起来的嗓子
孩子的父亲是您倾心过的人
自然如此
云甄夫人笑着笑着
眼角却似有泪光闪烁
夜露渐浓
月色如水
沿着窗棂缝隙蜿蜒而下
洒在了地上
像一片冷霜
云甄夫人抬手扬袖半遮了脸
手肘撑在桌上
罢了
不过些陈年旧事
也无甚可说的
不说了
不说了
堆乌砌云般的发间隐约有冷光浮现
若生看着愣了一愣
那是一只簪子
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打磨雕琢而成
竟像是乌金一般
有着迥异于大胤妇人寻常用的发簪样式
若生从未见过这样样式的簪子
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
仍旧无丝毫记忆
她没有在旁的地方见过这样的簪子
在连家也还是头一次
千重园里胭脂水粉胡乱堆放
姑姑的首饰衣裳虽然有人看管着
却也因为多而繁杂
堆得满满当当几个大屋子
每回要用什么都要使人先去翻找上大半日
然而若生见过的首饰里头
虽然也有样式别致少见的
可像云甄夫人此刻戴在发间的簪子
她着实不曾见过
这分明是异域之物
她不觉皱起眉头
仔细看去
姑姑发间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委实怪哉
为何是今日戴上
为何偏偏是这只簪子
脑海中像是闪过一道白光
突然劈开了重重迷雾
若生眉眼间犹有稚气未脱
此刻双目一睁
眸中光华却凛冽而执拗
不似深闺少女苦苦夕年
可曾去过东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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