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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集
你说我随意行险
这倒也没怎么说错
可你在这离宫之中
也没怎么闲着
倒是做了些什么
皇帝气咻咻的半坐着
看也不看皇后一眼
举止之间冷淡至极
皇后一时愕然
随即急怒道
京城那边物议鼎沸
我封锁消息也是权宜之计
倒是这刘荀
李赢等人
身为阁臣
却在京中编排歌谣
把我说成蛇蝎毒妇
皇后说着
眼圈一红
泪珠就坠下
他们污毁我的名节
以下犯上
万岁就不打算治罪吗
她自觉冠冕堂皇
毕竟是结发之恩
皇帝再怎样也不能容忍他人辱骂自己的妻子
却不料皇帝闻言
露出了一个极古怪
极森冷的微笑
这歌谣唱的是什么
这是严峻的质问
而非单纯的疑问
皇后被他这么一问
惊得是目瞪口呆
眼前映满了他的凉薄的冷笑
以及那眉间的讥讽
你不妨说说
这歌谣到底传了些什么
让你如此愤怒
他轻轻的低语道
肩上的伤口不断的冷痛
更亮出他眼中不耐的冷光
皇后从来没见过他这般神情
只觉得脊背上一阵凉气窜上
顿时花容失色
素来的高傲让她不甘如此
她怒道
他们编排谣言毁谤
说我盼着你死
盼着你没有后嗣
这样的恶毒诽谤
你还来质问我
皇帝冷冷一笑
冷漠的疏离感在房中弥散
你这般恼怒
倒像是受了很大的冤屈
这话明显是分讽
皇后被噎得面色发白
仔细一想
知道今日之事并不寻常
顿时心中一凛
收敛起了心中怒火
冷静答道
这话让人听着懵懂
我就算不贤良淑德
也不是那等蛇蝎毒妇
万岁这么说
是认为谣言是真的了
朕到现在也没什么子嗣
你的身体不好
这也体谅了
连贤妃那边也没多去
这点朕从来也没怪过你
皇帝压住怒气
沉声继续说道
可是有一件事
我倒是想要问问梓童
你
皇后一头雾水
只听皇帝道
朕在离宫数百里外颠沛流离
倒是劳你费心
派了好些禁军来搜寻
你是万乘之君
一旦出事
天下惊骇
当然是禁军尽出
务必要保你周全
皇后见他目光不善
心中咯噔了一声
再也说不下去了
那些禁军倒真是身负重任
险些让朕都折在那里
客死异乡
皇帝淡淡的一句
石破天惊一般
皇后全身都摇摇欲坠
地上的珠璎都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怎么可能
皇后这才恍然大悟
面对着皇帝冷峻的目光
漠然而看不出一丝应有的情谊
她顿时也是慌了手脚
跌坐在软榻之上
我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
你唆使何源在暗中活动
朕一向就容忍了你
当做看不到
可没曾向你越来越大胆
军中将领蹊跷死去
跟你脱不了干系
你在后宫弄出一堆事端
逼得贤妃他们无处容身
外界命妇都不得安宁
现在居然连朕也惦念上了
你真要行武后之事吗
皇帝低低的说完
激越的声音震荡着满室
皇后木然听着
眼前只见那烛火被气流震得颤抖
那歌谣虽然荒诞
却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我说过了
那不是我做的
皇帝叹了口气
也没有反驳她
是不是你
也只有你心中最清楚
他随即侧过脸
再也不愿看她
你先回去
朕想单独静一静
万岁
宝锦的唤声把他从回忆中惊醒
皇帝看了看眼前这晶莹剔透的玉颜
心中怅然
却露出了一丝欢畅的笑容
道 嗯
你看着没什么大碍了
医正倒真能妙手回春呢
宝锦闻言笑容一滞
想起了那份惊险万分的药
只觉得心中一阵后怕
皇帝见他表情异样
问道
怎么了
宝锦福了一福
郑重道
万岁
千万不要再请医正大人来给我诊脉了
人言可畏
况且医正大人忙得分身乏术
不免在药材上给人钻了空子
皇帝目光一寒
待要再问
宝锦却紧闭双唇
什么也不说了
皇帝怒火攻心
一掌拍在案上
顿时木块四散
这宫里快成鬼魅世界了
宝锦面色凄然
站在一旁咬牙忍住泪水
大敌大底
是
是我招人忌了
有人看我不顺眼吧
皇帝森然冷笑道
有些人看谁都不顺眼
最好天上地下
唯他独尊
他长身而起
袍服下摆的玄色翟纹在满地创痍间划过
浑身只觉得怒意喷涌
不能自抑
他几步来到宝锦身前
不由分说的把她揉入怀中
抚着那乌云一般的秀发
低声叹道
都是连累了你
宝锦深深的望着他
眼圈一红
随即低下头
若不是你带我出了教坊
我也许现在已经成了城外的一具白骨了
她停了一停
在皇帝的胸前依偎的更紧
你一直对我很好
人非草木
岂能无情
皇帝一听之下
心中大喜
他素来不冷不热的
如今却这般小女儿情状
自己精诚所至
终于感动这倔强而敏感的佳人了
他轻声笑道
你终于开了窍
不枉我等了这么久
宝锦扶在他怀里
眼眸清澈好似冷泉
无比的真挚
她的唇边露出甜蜜的弧度
那几日我们危在旦夕
你却一直带着我这累赘
那时候我就已经心软了
皇帝心中畅快
先前的怒火已经荡然无存
他把宝锦深深的拥入怀里
只觉得一失之后又失一得
不再空落落的难受了
你放心
无论如何
我也要护你周全
皇帝掏出玄铁腰牌
此物如朕亲临
除我以外
如果有人宣你觐见
你可以拒绝
满宫侍卫中
除了何远以外
你也可以任意调遣
他郑重放入宝锦的手中
沉甸甸非同一般
宝锦被他这一决定呆在了当场
这么宝贵的物件
皇帝不由分说的截断了他的话
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比你的安危更宝贵了
两人之间情意缱绻
天光透过纱窗照入
默默颤华
照得这一双璧人仿佛天上的神仙一般
宝锦眸光缠绵
悠悠的一闪
浓得好似化不开的甜蜜
她知道面前这人对自己情意深重
心中也是不自觉的如醉如醺
即使他是元氏最大的仇敌
即使自己最终与他兵戎相见
但眼前的这一刻
却让她放纵一回
沉醉一回
这世上
再不会有人爱自己如他一般了
宝锦几乎要沉醉在这柔情之中
然而晨曦从窗外照入
一点暖金从窗缝中徐徐而散
映着榻前的芙蓉玉屏
映出血一般的迷离光艳
宝锦的眼凝视着这血色
直到被刺痛而眯起
这才别过头去
方才微醺的忘情
却在这一瞬冰消融解
淹留的血色
锦绣宫室的倾颓
国破家亡之下
连姐姐的尸骨都至今寻觅不着
而眼前的男子
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宝锦的心仿佛被针刺痛
两股无形的力量在她心间拉扯
他只是做了他分内之事
若不是姐姐暗中倾乱着大好河山
又哪里来的这亡国之仇
而另一个声音却仿佛在冷冷而笑
你不过是在替他开脱
任你说的天花乱坠
他也是你一生的仇敌
只要你的身上还流着元氏的血
你和他终究是不共戴天
宝锦的心中急思狂乱
双手都在颤抖
皇帝发觉了
柔声问道
怎么了
不舒服吗
只是有些累着了
宝锦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方才听说您和娘娘吵起来了
所以赶路急了些
皇帝听到她提及皇后
满心里都浮上了厌憎
他冷然道
别提他了
想起来就让朕心寒
先前的手中就空了些
见不得人的提及是非
嫔妃大臣见了她就好似见了鹰鹫一般
如今连朕这边也打起了主意
他眼中几乎结出了冰来
怒道
他是盼着朕早死
好学武后垂帘而至呢
宝锦听他目中莹然生灿
她压抑中一丝笑意
娓娓劝说道
我倒是觉得
这也许不是皇后娘娘的主意
也许是禁军里混了些奸细也未可知
皇帝叹道
你不用安慰朕了
宫中这些禁军
很多都是跟随我的老人
她近年几次三番朝里渗透
那些瞧着面生的
大抵都是她从宫外找来的
宝锦心中一喜
知道皇帝成见已深
帝后二人之间再无任何默契
只剩下满心的仇怨和猜疑
这样的朝局正是她所要的
只是那些禁军刺客真的是皇后所派的吗
她的心中仍是狐疑
皇帝回到离宫
未及休养
便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整肃
清查周围州县隐匿的南唐余孽被连根拔起
一阵血雨腥风之下
竟是连禁军也不能幸免
妄图行刺皇帝的几名禁军首级已经被人割了回来
风干之后被高悬在离宫猎苑的旌旗之侧
夏日炎炎
很快就半腐开裂
混合着香料
竟是一种闷甜混合着腥臭的气味
熏人欲呕
这是一种无言的威压
以及不露声色的挑衅
皇帝大概真是怒极而狂了
皇后接到禀报后也不再辩白
帝后二人之间的冰墙几乎要冷裂而开
锋利地划开一切
在这样诡谲的气氛里
皇帝草草盘桓了一月
终于决定回京
这半截子的暑没有消完
这一行人就浩浩荡荡的乘龙舟回返
在岸边迎候的时候
竟是中书和六部所有的主事
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岸
理也不理刘荀那老一套的繁礼
也不去看李赢那义愤混合着希冀的眼色
只是停住脚步
向身后的船上伸出了手
一双洁白晶莹犹如花瓣的柔荑轻轻的放在他的掌心
皇帝紧紧的握实了
这才将她从船上一挽而下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袭天蓝纱衣的少女
她做女官装束
钗环素雅
身形纤瘦
只是那一双重眸幽丽
顾盼之间竟投射出日光的绚华
让人只觉得心中一震
再不敢正眼而视
少女的裙裾随风而扬
从船舷上轻盈而下
轻纱如烟氤氲
仿佛融入了这碧水晴天之间
她眨了眨眼睛
随即对皇帝盈盈一笑
下一瞬
皇帝锐利的眼神都变得温柔起来
皇帝挽着她缓缓行来
有人在窃窃私语
但更多的人在不动声色间交换着眼神
有眼尖的看到随后而出的明黄罗伞下
皇后一身的素净正静静的站着
她的身后是端庄微笑看不出情绪的云贤妃和徐婕妤
圣驾这么早就回返
一应避暑物件都十万火急的赶了回来
饶是如此
乾清宫仍是有些闷热
皇帝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有伶俐眼色的随即便赶着又把一盆冰送了进来
室内顿时清凉了不少
皇帝终于舒了口气
随即却又皱起了眉
问道
侧殿那边送去了没有
张巡唬了一跳
随即了然的低声禀道
啊
玉染姑娘刚刚迁来
满地里都是家什
正在整理
所以就不曾整理物件
那不是更热
把朕的冰分一半过去
皇帝想起心爱之人
语气已转为柔和
方才看奏折的一身郁怒立刻消散了不少
他停住笔
看向一向寂静的北侧殿
只见那飞檐之下
宫女们进进出出
煞是热闹
这是宝锦从北五所搬来的新住之地
万岁
玉染姑娘的封位
张巡在旁提醒道
皇帝微微一笑
随即敛住了
暂时先不要提这些
树大招风
反而会给她添麻烦
他不由得看向了昭阳宫的方向
那里就是他担心的麻烦的由来
从乾清宫侍卫调十个过去
告诉他
就记住朕的话
除了朕以外
任何人的宣召都可以不奉
皇帝的声音沉静
好似含着极大的决心和力量
朝中的流言蜚语在皇帝行踪不明后便开始盛行
直到八百里加急送来圣驾平安的消息
这才有所平息
但如今这令人玩味的一幕
却惹得朝中越发物议鼎沸
有人传得绘声绘色
说这女子如何狐媚
如何一步登天
也有人消息灵通
略约知道帝后之间的不和
于是便越发添油加醋
以讹传讹之下
连市井都知道皇帝另结新欢的传言
昭阳宫中
娘娘
您就任由着贱婢飞上枝头得意
琳儿替皇后挽了个惊鹄髻
退后两步打量着
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但随即
他想起了方才的传言
禁不住的替皇后抱不平
皇后深深一叹
眸光闪动之下
内敛中透出怅然
万岁喜欢她
我又能如何
那您也该按照宫规来处置她
小小一个侍女
居然住到了乾清宫的侧殿
这未免与礼不合吧
琳儿仍是愤愤的
皇后微微侧头
这确实不合礼法
但我如今去说
只能适得其反
她停了一停
端详着镜中自己
冷凝娇妍的玉颜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凄然
他现在对我多有误解
现在去管这事
只会惹他雷霆大作
反而闹得满宫风雨
没什么颜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香肩微颤之下
只听叮当一声
鬟间翠钗都落到了地上
跌了个粉碎
琳儿连忙请罪道
奴婢手笨
没有插好
请娘娘恕罪
皇后却理也不理他
径自伏在案上
缓缓的
她的凤眸中凝出了一行泪来
娘娘
您这是怎么了
琳儿顿时吓慌了手脚
皇后素来冷静傲岸
即使是天大的事
也没见过她如此狼狈
她急忙跪地道
都是奴婢的错
奴婢这就出去领罚
娘娘千万不要如此伤情
皇后咬着唇
眼中泪光一片
看着既是伤心又是虚弱
和她平日里的杀伐决断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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