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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集
第二日早间
琉璃刚用过早饭
于氏便把她带到了外面的厅里
只见厅中的高高的案几上摆着厚厚的一叠账本
于氏选了两本对琉璃道
今日你也不用学别的
先从这账本看起
若是能把他们每年的俸禄算个明白
便算是完工
琉璃看着那叠账本正在犯晕
听了这话点头笑了笑
心里松了口气
自己数学固然不大好
但要弄明白苏氏父子的一年俸禄的俸禄有多少
这样简单的加法乘法总不会做不明白吧
只是当她翻开了账簿一眼看去
却顿时傻了眼
仔细再看了几行
又听于夫人分解了几句
她的一个头已经变得有三个大
原来这时的官员压根儿就没有俸钱这一说
而是分割成了若干项
每项又有若干实物
以苏定方为例
他的俸禄便包括禄米每年三百担
因配备防阁三十二人
每日又要发常食料八盘
每盘包括细米二升二合
粳米八合
面二升四合
酒一升半
羊肉四分
酱四合
醋四合
瓜三颗
盐 豉葱
姜 葵 韭炭
木橦醋若干
此外还有职田六百亩
每年也能收几百石的粮食
至于每年年底还有若干彩帛
金银器之类的赏赐就更不用提
各种实物收入足足有二十多项
或按年发
或按日论
各有不同
而每季如木炭数目也有分别
唯一没有看到的就是钱
琉璃简直欲哭无泪
这是发俸禄么
这分明就是玩人
原先在安家时
琉璃也见过石氏处理家务
但或许因为是胡商往来都是以钱帛计算
琉璃倒也没觉得有何难处
此时突然面对了这走实物交易路线的大唐官方风格
简直是茫然无措
好容易半天下来
琉璃才把各种东西收入算清楚了
也学会了看那复杂无比的账本
自觉头大如斗
却不知于夫人心里已啧啧称奇
她说一天算清
原是已是在难为琉璃让他更知艰难
还特意拿了一袋算筹过来
准备花上几天功夫教会琉璃筹算
没想到琉璃却拿了支笔涂涂抹抹了一些古怪的符号
有时算的居然比她这个用老了算筹的人还快一些
到了第二日
于氏便一项一项告诉琉璃每一样东西以苏府上下七十口人
大约每月要支出多少
有盈余的该如何处理
若不够了又要从哪一项里折合了去补
例如栗米一石可换五升盐或五升醋
或是换一匹绢帛
琉璃听到后来头昏眼花忙磨了墨
一项一项的先囫囵记下
回头再琢磨
好在此时除了家用
奴仆们的支出不过是管吃管住管做几身衣裳
倒也算是经济实惠
难怪就是苏府也养了六十多位奴仆
饶是不用给下人发工钱
苏府靠着苏氏父子的俸禄却还是不够用的
苏定方在家乡始平有两处庄子
而于夫人也有陪嫁的田地
这才能收支平衡
想到以苏府这样除了吃之外万事不讲究的人家都要田产贴补
琉璃更是明白为何河东公府会死死攥着裴行俭家里在洛阳的产业不放手了
待把收支之事基本能算得清楚
于氏便又带着她处理日常家务
什么家务安排
人情来往
采购事宜
宴请待客等等诸多事务
都是当着琉璃的面处理
又仔仔细细告知她为何要如此
这些事情无不是细碎繁琐
却又不能出错
例如宴请时座次的安排
在厅堂和亭阁里宴请时尊位便全然不同
若是错了
轻者是闹笑话
重者就是结怨了
琉璃性子虽然还算细致
但生平最怕的就是这些
偏偏又知道避无可避
她不是大家闺秀
身边没有这忠心耿耿的婢女奶娘可以分忧
统共就一个阿霓
还是武家的家生奴婢
日后就算能买些识文断字会算账的奴仆
没有一两年的考验
她又怎么敢把这些事情交给他们
此时也只能在牢记之外处处留心反复琢磨
如此奋发拼搏了近一个月
琉璃才对家中的账面出入终于能做到心中有数
亲友来往礼数也能大致照顾周到
就是春社日帮着于夫人出面招待亲眷
除了忙昏头时说错过一句话之外
别的都做得妥妥当当
只是整个人却眼看着就瘦了一圈
于氏欣慰之余不免有些心疼
便想着二十日正是苏家父子休沐
又是春暖花开的好日子
全家去好好出去玩上一趟才是
到了二月十九这日
于夫人又拉着琉璃让她看自己如何分配车马奴婢
准备吃食酒水
别的也就罢了
这苏家光从库房拉出来的高案宽凳帷幕等物就装了一车
到了晚间准备酒水吃食还要一车
这边厢刚刚一切准备停当
有婢女却急匆匆的奔了过来
夫人
阿郎有事
让夫人赶紧回去
于夫人与琉璃相视一眼
都有些纳罕
忙丢下这些一起往上房去
却见平素笑容可掬的苏定方脸色严正
在屋里大步走来走去
苏庆节神色激动的跟罗氏低声说着什么
罗氏却低头沉默不语
琉璃心中吃惊
苏定方抬头看见于夫人
脚下顿了一顿
才沉声道
今日朝廷收到急报
高丽与百济合兵侵犯新罗
已连取三十三城
新罗王的求援使者已到我朝
圣上决定让我协助程名振程都督发兵高丽解新罗之围
作为李靖的弟子
隋末的名将
从贞观四年随李靖出征东突厥
整整二十五年的时光已经过去
期间大唐数次边患
却再也没有人想起过这个名叫苏定方的人
而他也从那位十五岁随父出征的少年勇士
从那位三十九岁率两百铁骑突入突厥可汗大帐的壮年猛将
变成了眼前这位六十四岁讲究饮食笑口常开的老好人
只是此时此刻
这位一身戎装神情肃然的男子突然间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
于氏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热
却笑着快步走了过去
恭喜将军
今年上元节怪道有那好彩头
原来竟是成了真
回头又对琉璃笑道
你这孩子果真是有时运的
不但守约承了你的福
你义父看来也是沾了你的运道
我真该代你义父谢过你才是
琉璃站在于夫人的身后
胸口也涨得满满的
眼前这位神采飞扬如利剑出鞘的苏定方
才是大唐战神应有的模样
而她竟是亲眼见证这段传奇的开篇
于夫人的话传入她的耳中时
几乎是嗡嗡的带着回声
她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眼见于夫人趁着转身悄悄拭去了眼泪
忙上前扶住了她
阿母这叫什么话
义父满腹韬略迟早会有建功立业之时
与琉璃有什么关系
此去高丽不过是牛刀小试而已
苏定方眼睛闪亮
呵呵的笑了起来
圣上能突然想起我这老头子
少不得是托了你和守约的福
如今大军出发的日子已定
就在六天之后
这一去啊
总要个一年半载的
你义母和两个侄儿还要托你多多看顾才是
琉璃自当好好孝顺义母
只是眼下看来琉璃人笨口拙
只怕倒是要阿母日日为我操心
省的会又闹出槿儿这是你舅母快叫姑姑的笑话来
让阿母颜面扫地
听他自嘲的提起自己前几日春社招待亲友时闹出的笑话
屋里几个人绷不住都笑了起来
于夫人见罗氏眼圈还有些发红
知道她是没经历过这般事情
忙走过去拉住她低声道
男儿有机缘去战场建功立业
乃是天大的好事
我大唐哪次出兵不是扫平敌患凯旋归朝的
何况又是跟着她阿爷
你这哭哭啼啼的模样可还像个将门女子
罗氏骤然听到丈夫要出征的消息
难免有些慌神
但眼见不但苏氏父子
连婆母和琉璃都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
心里也慢慢的定了下来
努力露出了一个笑容
阿家教训的是
这原是好事
阿罗定然好好伺候阿家
教养孩儿
不让郎君有后顾之忧
正说着
苏瑾和苏桐也跳了起来
阿祖和阿爷是要当将军打敌人了吗
我们也要去
苏定方哈哈大笑着把两个孙子都抱了起来
好
待你们长大一些
拿得起祖父的大刀了
便跟祖父阿爷一起去
到了第二日
苏家的亲朋好友便纷纷上门
个个都是一副艳羡赞叹与有荣焉的神色
于夫人与罗氏一面接待亲朋
一面整理行装
苏氏父子也日日要去兵部整顿军务
清点物资
直忙到二十四日
因次日清晨便要点兵出发
苏家早早的吃了晚饭
却有婢女来报
裴明府已到了外书房
琉璃自然知道裴行俭已于半个月前到长安县任了职
自此由裴舍人变成了裴明府
苏定方出征的消息传出第二日他就送了礼来
因苏氏父子不在家
于夫人出去说了几句
旋即便又忙着接待别的亲友了
算来两人已有一个多月不曾见过
以前本来便是聚少离多
倒也不觉得什么
这一个月里却当真有些牵肠挂肚
几乎忍不住就想问问于夫人他现今如何
似乎便是能将这个名字念上两遍也是好的
也不知他新官上任可还一切顺遂
眼见苏定方走了出去
琉璃强自收拢心绪
跟着于夫人又把早已清点过几遍的行李再次理了一遍
见她默默的坐在榻上
几天来的奕奕神采变成了一种黯然
心里也是一阵伤感
她若记得不错
苏定方此后十几年南征北战
虽是战无不胜
却也是至死方休
对苏定方来说这固然是莫大的机缘
可对于夫人来说
这样一个功成名就远在千里的丈夫
和原来那个食不厌精日日相对的丈夫
到底是哪个给她的幸福更多一些
再过上十几年
大概她也会像于夫人给苏定方准备行装一样给裴行俭准备行装
那时她是不是也要问自己一遍这样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