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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真相
真相其实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复杂
所谓的复杂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假设
因为如果预先给事情扣上一顶复杂的帽子
要是能提前弄清真相
就会显得我们相当高明
这个故事是关于桥白痴劫持人质和看房的
不过它实际上也是爱情故事
或者说是好几段爱情故事的组合
扎拉上一次跟心理医生见面时到的有点早
虽然此前她从来不迟到
但每次都会在约定的时间卡着点走进心理医生的办公室
出什么事了吗
娜蒂亚诧异的问
什么意思
你从来不提前到
是不是出事了
搞清楚这个问题不应该是你的责任吗
纳迪亚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就是问问
那是羽衣甘蓝吗
娜蒂亚低着头看着桌上的塑料餐盒
点了点头
我在吃午饭
其他病人或许会把这看成一种暗示
可扎拉当然不会
原来你是个素食主义者
他笃定的断言道
心理医生难以遏制的咳嗽起来
当你屈辱万分的发现自己非常容易被人看穿的时候
就会这样咳嗽
我不用非得是素食主义者才能吃这个吧
我是说
虽然我确实吃素
可不是素食主义者就不能吃羽衣甘蓝了吗
扎拉皱了皱鼻子
这是你点的外卖吧
你没要别的菜
偏偏选的羽衣甘蓝
只有素食主义者才香啊
我只能假定缺乏维生素会影响你的财务判断
娜利亚笑了
所以你看不起我
是因为我是素食主义者
还是因为我花钱吃素呢
始终没有等到回应的娜迪亚艰难的吞下了最后一口羽衣甘蓝
和她的自尊关上外卖盒
又问
从我们上一次见面到现在
你的感觉怎么样
扎拉
扎拉没吭声
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小瓶洗手液
往手上挤了一点
背靠着桌子
仔仔细细的搓起了手指头
他扫了几眼书架
这才开口道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
你倒是有很多跟心理学无关的书
在你的眼里
其他心理医生都是什么样的呢
你们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认为这就是你成为素食主义者的原因
成为素食主义者也可能另有原因
比如说
比如说为了环保
也许吧
但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成为素食主义者
是因为这让你有一种优越感
你的体态不好
很可能是吃素造成的缺钙导致的
娜里亚悄悄的调整着坐姿
尽量不让扎拉看出她在刻意作直
你来这边做的是付费咨询
扎拉
还要在付费咨询时嘲笑别人的财务选择
你花了这么多钱
难道就是为了买下一个讽刺别人的机会吗
这又是何苦呢
扎拉的视线没有离开书架
似乎在认真思考心理医生的提问
也许下次我会告诉你的
哦
那就太好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说还有下一次
扎拉转过身来
凝视着娜迪亚
想看看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可惜没有什么收获
于是他又转了回去
又往手上挤了点洗手液
望向娜迪亚身后的窗外
数起了对面楼上的窗户
过了一会儿
她说
你没让我吃抗抑郁药
大多数心理医生都会给病人开药的
你咨询过很多别的心理医生吗
没有
所以
这是你自己的推论
扎拉看着墙上的那幅画
我理解你不想给我安眠药
是因为担心我会自杀
可假如我真的想自杀的话
你难道不应该给我开抗抑郁药吗
娜迪亚把两块没用过的餐巾纸叠起来
塞进办公桌的抽屉
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
我不建议你吃药
因为抗抑郁药会消除情绪的高峰和低谷
如果使用得当
药物能让你不那么难过
但也会让你感受不到快乐
说到这里
他凭着举起一只手
你的情绪波动会消失
变成平的
没有悲伤和喜悦
你可能觉得服用抗抑郁药的病人
最怀念的是开心的时候
对吧
但其实大部分希望停药的人都说
他们最想做的是再次哭出来
因为他们跟自己的爱人一起看悲伤的电影的时候
再也体会不到那种难
难过的感觉了
我不喜欢看电影
娜蒂亚笑出了声
没错
你当然不会喜欢
可即便如此
我也不认为你需要的感觉就比别人少渣了
你需要感受更多的东西
你不抑郁
你只是孤独而已
你的分析听起来可不怎么专业
也许吧
要是我从这里走出去之后自杀了怎么办
我不认为你会这样做
是吗
你刚才说了
还有下一次
扎拉的视线聚焦在娜蒂亚的下巴上
你相信我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能看出来
你不希望别人接近你
这会让你感到软弱
但我不认为你害怕受伤
你担心的是自己会伤害别人
你比自己愿意承认的更善解人意和有道德
扎拉觉得受到了很深的冒犯
以至于说不清这是因为娜迪亚说他软弱还是有道德
也许我只是觉得不值得花时间跟我讨厌的人说话
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呢
我已经来这里试过了不是吗
没用多长时间我就受够你了
希望你能认真回答问题
娜迪亚说着
当然说了也是白说
因为像往常一样
扎了立克又转移的话题
那你为什么又是素食主义者呢
娜迪亚不胜其烦的哀叫起来
哎呀
我们真的还得再讨论一遍吗
好吧
我是素食主义者
因为我关心气候危机
假如人人都吃素
我们就能
扎拉轻蔑的打断他
就能阻止冰盖融化了吗
娜迪亚决定展示出他作为一个素食主义者
和家里的长辈共度圣诞时练就的强大耐心
恐怕不能
不过这只是大计划的一部分
冰盖融化的原因是
可我们真的需要企鹅吗
扎拉忽然没头没脑的问
我想说
冰盖融化只是一种症状
不是病因
你的睡眠障碍也仅仅是一种症状而已
扎拉数了一遍办公室的窗户
科学家说青蛙有濒临灭绝的危险
如果他们消失了
我们就会铺天盖地的虫子闷死
可是企鹅呢
如果企鹅消失了
谁会受影响
制造羽绒服的人吗
娜里亚终于失去了理智
这可能正是扎拉希望达到的目的
你又不造诣不是
你觉得羽绒服里面塞的是企鹅绒吗
那是个鸭绒心里一声抓狂的叫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鹅鸭没有企鹅重要
这可不像素食主义所说的话
我没那么说
听着就是那个意思
看来你已经习惯了
习惯什么
一谈到真实感受你就改变话题
扎拉似乎考虑了一下娜蒂亚的话
然后才问
那么熊呢
什么
如果你被熊袭击了呢
你会杀死他吗
我为什么会被熊袭击
假设有人绑架了你
把你毒晕
你醒来过后发现自己跟一头熊待在同一个笼子里
于是你和他展开了殊死搏斗
你现在开始变得烦人了
哈 听着
我接受过很多心理治疗方面的培训
所以面对凡人的病人
我的抵抗力可是很强的
别那么敏感嘛
回答问题
你会杀死一头熊吗
哪怕你不想吃它
我的意思是
假如你手里拿的不是叉子
而是一把刀呢
你怎么又来了
来什么
娜迪亚看了看表
扎拉注意到他看表的动作
马上又数了一遍窗户
娜迪亚也注意到扎拉数窗户的动作
但他俩谁也没看谁
各自沉默了半晌
终于
娜迪亚开口道
我想问问你
扎拉
你嘲笑环保
是因为他威胁到了你所在的金融行业吗
扎拉的还击速度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快
因为有时候假如不被刺激一下
你简直不知道自己对某些事情有多么敏感
环保这个概念本来就很荒谬
用不着我嘲笑
傻子都能看得出来
我也没维护金融行业
我是在捍卫整个经济体系
他们有什么区别吗
金融行业是症状
经济体系是病因
娜蒂亚点了点头
就好像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似的
你确定经济体系是我们制造出来的
它不是虚构的概念吗
扎拉的语气出人意料的毫不傲慢
甚至还有些同情
问题就出在这里
我们把过于强大的力量赋予了这个体系
却忘了人类的本性是多么的贪婪
你买房了吗
买了
要还房贷吗
大家不都这样还吗
不
虽然推出房贷这个概念的初衷是人人都应当还贷
可现在几乎每个中等收入的家庭一辈子的积蓄都不够偿还他们的贷款
所以银行不再往外借钱
而是提供融资
房子也不再是住处
变成了投资项目
我好像没完全理解你的意思
这意味着穷人更穷
富人更富
真正的阶级鸿沟存在于那些能借到钱的人和借不到钱的人之间
无论你能赚多少钱
到了月底也得为钱担心
每个人都会看着自己的邻居暗自纳闷
他们怎么能买得起那个
人们的生活水平超出了他们的收入水平
连真正的有钱人都不会觉得自己富有
因为拿着借来的钱
你买下的每一样东西都比上一次买来的同类产品贵了许多
听完扎拉的话
娜蒂亚的模样就像一头头一回看见人类溜冰的猫一样
有个在赌场工作的男人告诉我
毁掉一个人的不是输钱
而是企图把输了的钱赢回来
你是这个意思吗
这就是股市和房市崩溃的原因
扎拉耸了耸肩
当然
如果这样能让你感觉好一点的话
接着不知怎么
心理医生忽然问了一个一瞬间就能把病人肺里的空气全都吓跑的问题
所以
你觉得自己最对不起谁
没从你那里借到钱的人
还是从你那里借走了太多钱的人呢
扎拉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
实际上却偷偷的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最后松开来的时候
她的两个手掌全都变白了
血色全无
她急忙掩饰着搓着手
眼神也变得躲躲闪闪
再次竖起了窗户
过了一会儿
它飞快的哼了一声
你知道吗
要是那些自诩关心动物福利的家伙真的担心动物
享受不到福利的话
就不会鼓动我吃快乐的猪的肉了
扎拉没话找话的说
娜迪亚翻了个白眼
这和我刚才问你的问题又有什么关系呢
扎拉耸了耸肩
所谓的有机农产品
散养鸡和快乐猪什么的
你把快乐猪给吃了
难道不是更没道德吗
与其吃掉跟亲朋好友一起享受生活的快乐猪
我还不如去吃日子过得糟糕的猪
对了
既然农场主们说快乐猪的味道更好
那么我只能假设他们是等到猪刚刚坠入爱河
或者是刚生了小猪
总之就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候
给他们脑袋上来了一枪
然后真空包装起来的
这又有什么道德可言呢
心理医生叹了口气
哎
我猜你的意思是
你不想讨论你的客户
还有他们借了多少钱
扎拉的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的肉里面
你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素食主义者总是把拯救地球挂在嘴边
好像地球离不开你们似的
即便没有人类的爱护
地球也照样存在了几十亿年
人类能够毁掉的
只有自己
跟往常一样
他又是一段答非所问的搪塞
娜迪亚瞥了一眼表盘
紧接着就后悔了
因为扎拉注意到他看表的动作
已经立刻像往常那样站了起来
扎拉从来不愿意让人催着他离开
所以她一向对别人看表的动作相当敏感
而且会下意识的马上站起来
娜迪亚尴尬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
我们还有一些时间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可
可以再留一会儿
反正接下来我也没有别的预约啊
我还有事儿
娜迪亚下定决心
直接了当的提问
你能回答我一个私人问题吗
什么
心理医生站了起来
歪着脑袋捕住扎拉的视线
咨询进行了这么多次
你好像从来没谈过你自己
哪怕只有一点点
比如说
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你喜欢艺术吗
谈过恋爱吗
扎了的眉毛挑到高的不能再高的程度
你觉得谈个恋爱就能让我睡好了吗
啊 不
我只是好奇
我对你了解的太少了
这是他俩历次咨询中最值得铭记的时刻之一
扎拉站在椅子后面
犹豫了好几分钟
终于深吸一口气
把一件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私事告诉了娜里亚
我喜欢音乐
一回到家我就放音乐
音量开的很大
这可以帮我平静下来
只有在回到家的时候才会放音乐
总不能在办公室里大声放音乐吧
只有音量很大很大的时候
才对我有效果
说着
仿佛为了说明他的脑袋是多么难伺候
扎了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什么类型的音乐呢
死亡金属
天呐
这就是你的专业意见吗
娜迪亚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这样的反应显然非常令人尴尬
而且很不专业
心理学课堂上当然是不会教你这样傻笑的
太让人意外了
你为什么要选死亡金属呢
因为这种音乐足够吵闹
能让你的脑子保持安静
扎拉抓紧那挎包的提手
指关节跟着变白了
娜迪亚见状
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掏出一沓便条纸
在最上面那一张写了点什么
递给扎拉
这是安眠药的处方吗
纳迪亚摇了摇头
给你推荐一款不错的耳机
这是牌子和型号
街上那家电子产品店里都有卖的
去买一副
当你觉得难受的时候
就能随时随地的听音乐
也许它还能让你收获更多
比如认识一些朋友
甚至谈个恋爱
当然
说出最后那几个字之后
心里一声后悔不迭
扎拉一声不吭的把纸条丢进包里
盯着躺在包底的那封信
飞快的把包关上
就在扎拉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
以为自己捅了大篓子的娜蒂亚焦急的在他后面喊道
你没必要非得谈什么恋爱
扎拉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想说
你可以尝试一些新的东西
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
哪怕是真心厌倦了什么人也好
扎拉站在电梯里
校厢门关闭的那一刻
她想起了自己批准过和拒绝过的那些贷款
然后按下了紧急停止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