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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九十四集
在医院里
卢大夫走进了新月的病房
他默默的扶起天星
用听诊器探测着新月的心肺
一双慈母似的眼睛注视着新月
新月闭着眼睛
艰难地喘息着
天星和陈淑燕肃然望着卢大夫
但不敢问卢大夫
害怕听到什么可怕的话
卢大夫什么也没说
只是悄悄的夹大了输氧管的气流
新月张了张嘴
伸出干涩的舌尖舔舔嘴唇
我想喝
喝点水
陈淑燕望望卢大夫
卢大夫点了点头
陈淑燕把带来的橘汁儿倒在杯子里
用小勺送到新月的嘴边
一口
两口
新月贪婪地吸吮着
他并不渴
只是心中有一个念头
河水
活着
三口
四口
又停下了
新月问
几点了
哦
五点半了
哦
天怎么还不亮啊
快了 快了
天就要亮了
你是等楚老师吧
天亮了
他就来了
你耐心的等等啊
新月
嗯
告诉我
那边是东风
我
我看看这边
窗户这边就是
陈淑燕扶着新月的头
把她的脸朝向了东方
窗外还是黑沉沉的
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雪花扑打着玻璃
新月注视着窗外
喘息着
哦
雪 天儿
没有太阳
别着急
新月啊
快亮了
快了
新月微微点了点头
闭上了眼睛
天总会亮的
没有太阳也会亮的
新月相信
但是要快一点
天亮了
新月就可以看到楚老师了
新月多想早一点看到楚老师啊
新月喘息着
焦急地等待着
他的眉毛动了动
嘴唇动了动
淑燕抚着他的手
新月
新月
你安静一会儿
别说话啊
新月的嘴唇还在艰难的蠕动
陈淑燕把耳朵贴在新月的嘴边
听到新月那微弱的声音
我
我
衬衣口袋里
陈淑燕急忙把手伸到新月的胸前
颤抖的摸索着
那只手抽出来了
捏着一枚闪闪发光的校徽
白底上铸着四个红字
北京大学
陈淑燕的手瑟瑟发抖
打开了校徽上的别针
把它端端正正的别在新月的胸前
随着微弱的呼吸
校徽轻轻的起伏
新月闭着眼睛
他在积蓄力量
心里数着自己的呼吸
等着
盼着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心跳越来越缓慢
像是一条丝线般的细流
在沙漠中艰难的流淌
马上就要干涸了
但那一线细流还是不肯干涸
还没有流进最后一滴
他盼望的那个人
还没有到来
陈淑燕屏住了呼吸
焦急地盯着手表的指针
六点零一分了
零二分了
零五分了
楚燕潮仍然没有到来
他的路太远了
太远了
淡淡的曙光悄悄映上东窗
新月的嘴唇又在蠕动
声音低得几乎难以分辨
天
天亮了吗
哦
快了
你看
有点亮了
新月惊喜地抬起睫毛
极力的把眼睛睁大
看着东方 啊
我
我怎么看不见啊
新月 你
你 你看不见
天星慌了
看不见
金月睁大着眼睛
哥哥面前仍是一片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
哥
你在哪儿
金玉哪 金玉
金玉
我在你跟前儿呢
天星惊恐地抓住了新月的手
新月
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
我
我
我看不见
绝望的泪水从新月那茫然的眼睛中涌流出来
看不见了
再也看不见哥哥嫂子了
看不见爸爸了
看不见妈妈的相片了
看不见楚老师了
楚
他竭尽全力呼唤他
但仅仅喊出了一个字
就突然停住了
新月
新月
新月
新月
新月
天星和陈淑燕像突然跌入了万丈深渊
医护人员紧张的抢救
楚燕潮还在进城的途中
大雪封路
公共汽车的速度减慢了
拖延了他宝贵的时间
他心急如焚
新月还在等着他呢
现在新月醒了吗
不能让新月失望
必须尽快赶到他的身边
泪水打湿了卢大夫的眼睛
他深深地叹息着
收起了听诊器
拔下了抢救器械的皮管
伸出了慈爱的手
给新月合上了那张着的嘴和半睁着的眼睛
尽一个医生的最后一项职责
新月没有等到他盼望的那个人
终于丢下了一切走了
对这个世界心悦
留恋也罢
憎恨也罢
永远的离开了
洁白的床单在护士的手中抖开
覆盖上新月的身体
覆盖上新月的脸
陈淑燕扑在床上
抱住她不能离开的妹妹
新月呀
新月已经听不见他的呼唤了
推动这张四轮病床
要把新月送走了
送进一个叫太平间的地方
不
他没死
他怎么会死
天星全身的热血都涌到了脸上
他像一头暴怒的雄狮
疯狂地扑了过去
扑在了妹妹的身上
新月
新月
新月
新月
没有任何声心
回答他哥哥的只有一片哭声
新月
新月
你怎么能死
你得活着呀
新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他永远也不可能回答了
天青那铁锤似的拳头铮铮作响
血红的眼睛在冒火
他愤怒的看着这个世界
看着周围的人
他要报复
要讨还他的妹妹
却又找不到对手
医生和护士都没有阻拦他
因为他们的眼里也含着泪水
火焰熄灭了
天星无力地垂下了头
泪水洒在了妹妹的脸上
嘘
细雨
他轻轻的叫着妹妹
小心的把妹妹抱起来
托在那两只强壮的胳膊上
向前走去
回家了啊
跟哥哥回家去啊
天终于亮了
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很低
抖落着凌乱的雪花
风雪卷着楚雁潮向医院扑去
他奔进医院大门
奔进标着刺目的红字的急诊室门
进新月躺着的那个观察室
那张病床已经空了
楚雁潮愣了
新月呢
新月呢
月茫然四顾
不知道新月到哪里去了
怎么家里的人也不在这儿啊
楚雁潮慌乱地退出了观察室
一个人默默地拦住了他
哦 哦 大新月
新老师
我
我没能为你留住他
一声肝胆俱裂的惨叫
楚雁潮的灵魂崩溃了
漫天飞雪
楚雁潮不顾一切的在街上狂奔
行人在他前面让路
汽车在他面前刹车
红灯在他面前失灵了
在他眼里
这个世界已经一片空白
只看见新月的身影在茫茫天际飘逝
他要拼尽全力追上去
新月 等等我
等等我
茫茫大雪笼罩着博雅宅
森森寒气封锁着博雅宅
上房的客厅里安放着新月的埋呆
他静静的躺在旱托上
等待接受最后的屋
斯林身上蒙着洁白的卧德
身旁挂着洁白的幔帐
上面有阿拉伯文写着
没有真主的许可
任何人也不会死亡
人的寿命是注定的
我们都属于真主
还要归于真主
面如槁木的韩子奇夫妇守护着女儿
悲痛欲绝的天星夫妇守护着妹妹
丧魂落魄的楚雁潮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他的眼睛定定的
声音嘶哑的呼唤
爷爷
仙云 仙云
韩太太不安的站了起来
他
他怎么来了
陈淑彦痛哭着迎了上去
楚老师
天星迎面抱住楚雁潮嚎啕大哭
您来晚了
来晚了
楚雁潮痴痴的看着那洁白的布幔
急切的寻找
新月 新月呢
新月
新月
韩太太惊慌失措
她的手在颤抖
声音也在颤抖
可不能啊
这可不能啊
这不能啊
她绝不允许楚雁潮再见到新月
穆斯林的埋体
带着神圣的信仰
他就要去见真主了
怎么能暴露在一个异教徒面前呢
陈淑彦苦苦的哀求
婆婆妈妈
就让他见一面吧
见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天星泪如泉涌
悲愤地盯着妈妈
人的命都没了
你还要怎么样啊
主啊
韩太太愣在那里
现在要赶走这个人
也许办不到了
楚雁潮突然拉开了白幔
他看见新月了
新月
这是新月吗
是两年前
他提着行李
用英语交谈着送上二十七斋的那个新月吗
是在备斋充满激情的和他谈论事业和理想的那个新月吗
是在未滨湖畔
踏着月色听他朗诵拜伦诗篇的那个新月吗
是在西厢房和他并肩斟酌译文的那个新月吗
是两年来
以顽强的毅力和病魔搏斗
执着的追求生命的价值的那个新月吗
是和他心心相印
永远也不愿分离的那个新月吗
是昨夜分别前
还拉着自己的手的那个新月吗
这白布下蒙着的是你吗
新月
他揭开卧他的衣角
新月的仪容展现在他面前
新月静静地闭着眼睛
闭着嘴唇
洁白细润的面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
赛里贡真迹使他保持着青春的容颜
好像他没有死
他还活着
昨夜分别的时候
他就是这样安睡
难道现在就不会醒来了吗
怎么可能呢
泪水滴落在新月的脸上
他没有任何反应
楚雁潮深情的呼唤着新月
他没有任何反应
新月
新月 新月
楚雁潮抱住了新月的双肩
摇晃着他
可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新月已经离开他了
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楚雁潮心碎了
绝望了
疯狂了
他不可遏制的扑上去
吻着新月的脸
新月的眼睛
新月的嘴唇
这和着泪水的吻
是他们的第一次吻
也是最后一次
是初恋的吻
也是诀别的吻
一旁的韩太太惊呆了
他生平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打击
一个穆斯林怎么能和卡斐亲吻
罪过呀
他生平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爱
爱得这么疯
这么狂
这么深
这么强烈
韩太太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主卧
主卧
告诉我
该怎么办
怎么办
这一刻
博雅宅在震撼人心的痛苦中僵死了
韩太太一个寒颤
她惊醒了
突然朝楚燕潮扑了过去
抱住这个痛不欲生的年轻人
求求你 孩子
你走吧
走吧
咱们的缘分尽了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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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敏
徐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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