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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
欢迎收听三六五读书
我是袁公子
今天来和大家分享罗兰的一篇春晓
唉唉唉
他从摊在办公桌的稿纸上抬起头来
望了他一眼
他正从旁边走过
他那件大花格子的夏威夷衫显得他更骄傲了些
香烟衔在嘴上
烟雾直往他眼睛上扑
那对黑而大的眼睛眯了起来
讨厌
他心里想
但是他的眼睛随着他转
走路的样子倒是蛮潇洒的
皮鞋哟
还是那么亮
天天都那么亮
好像他不做别的
只照顾他的皮鞋
他走过去
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慢慢的把香烟头在那铜制的烟灰缸里按了一下
别人都用起码价钱的小白瓷烟灰缸
他偏偏自己买个铜的
自命不凡
他心里想
眼光刚收回来
却又向他溜了过去
他还没有坐下
就那样站在他办公桌前
对着桌上那一排音乐参考书出神
又是那副死相
要做什么
还不快做
他厌烦的望着他
他就那样在办公桌前无聊的站了站
然后像是勉强下了一点决心似的
抽出一本乐谱走出去了
始终
他没有对他看一眼
有什么了不起
死相
他在心里骂他回过头来继续写今天的广播稿
写不下去
都是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在办公室里晃
扰乱别人的情绪
说也奇怪
越是懒得看他
越是非看他不可
从来到这陌生的环境
他第一眼就看出这人的不友好
别人都客客气气的肯帮他的忙
唯有他
对他偏就是那一副不屑的神气
我才不稀罕你对我好不好
他为自己打气
但是
真是可恨
难道我有什么不值得他对我好的地方
可不是
就凭他论外形
论风度
论内在
论能力
哪一点也不输他
凭什么他用这种态度对我
想着他又往那张办公桌上看了一眼
知道你拉一手好小提琴
就摆出一副音乐家的架子
那个办公桌空的难看
好像只因为办公室里有了我
他就非躲开这里不可似的
他生气的想
于是他想到他刚到这家广播公司的那天
大办公室里排了三大排办公桌
一排是编审
一排是新闻
一排是节目
节目主任替他一一介绍
人太多
他也记不清都是谁
但是他记得那个高个子穿米色衬衫的家伙
因为他就是拉小提琴的那个怪物
他听过他好几次独奏
拉那首流浪者之歌
一副吉普赛的神气
他向他伸出他细软的手
希望看到他脸上也有像办公室每一个男同事都有的那种礼貌的笑意
但是他只是略略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眼睛望着他的额头
说了一声
欢迎你来
就自顾掏出打火机去点香烟了
仿佛他是他的上
不
连他的上司对他都优礼有加
他应该说
仿佛他是在拒绝一个向他追求的女人似的
他真正感到激怒的就是这一点
难道你会拉小提琴
就该所有的女人都追求你
以后这些天
他们见了面都很僵
不
应该说是他自己感到很僵
他有着故意不表示友好的那种矜持
而他反正就是那副样子
根本不想争取别人友好的那副样子
尤其是他那懒得在办公桌旁多待一会儿的神情
和把香烟头慢慢的向铜制的烟灰缸里按下去的动作
使他觉得他简直就是在和他作对
随他去算了
又不止他一个同事
他别扭的想着
收回信来
把眼睛望向稿纸
他一定又在大发音室里弹琴
他想
哎呀 管他呢
和我有什么相干
他骂自己
下午丁卫农约我吃饭
丁卫农近来越来越没有味道
小白脸是没有一点个性
真懒得去
尤其是他前天说什么女人根本就谈不到事业
一结婚就完蛋
完全是男性的优越感
就凭他这句话
也不该赴他的约
决定中午休息的时候给丁卫农打个电话去
为什么不去赴约没有理由
不去就是不去
他对丁卫农也生起气来
不知怎的
今天什么都不对头
天气倒是真好
暮春时节
杜鹃花绚烂一片
有人开发音室的门
钢琴的声音漾出来一小串
又是那首花之歌
弹的倒怪有韵味的
死相
十点多了
他还没被被懒虫一一定昨天晚上陪女朋友
不知他有没有女朋友
做他的女朋友也倒霉
那个办公桌空的多讨厌
尤其是那个烟灰缸
稿子已经写好
与其坐在这里看他的空办公桌
不如躲开他
躲开他到发音室去
我也会弹钢琴
不是他一个人会
发音室的门好重
隔音玻璃那里一片黑
没想到一推门就听见那一串琴声
该死
弹琴也不开灯
害人
想马上退出去
琴声却停了
适应了里面微弱的光线
他看见他那一对发亮的眼睛在向他笑
你还会笑
他心里想
用力去拉那厚重的门
这门不知怎么这么重
没关系
我不弹了
你要弹吗
他的声音厚厚的
低低的
绝对是学过发声法
他停止了拉门
站住了
背贴着门向他望着
为什么不开灯
我以为这里没有人
他说
不是吗
早知道你在这里
我才不来
请我我都不来
哼
我只想随便弹几下
用不着开灯
而且这样就不会给人知道
说我不办公偷懒
他说
现在可以不可以开灯
随你
他碰了一下开关
只有墙壁上那个小白灯亮了
就这样吧
太亮了反而不好
太亮了反而不好
又是这种命令的口气
仿佛他是他的上司
真后悔
不该来的
来了也该在刚才就退出去的
谈谈吧
反正没事
他关上了琴盖
弹了一阵
也并不证明他从此消除了那副不理人的样子
办公室的人都熟起来了
那些男同事都很友善
男同事对女职员总是友善的
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女职员
唯有她礼拜六下午不办公
中午的电话特别忙
写有人约别人
有人被别人约
只有他悠闲自在的荡来荡去
丁卫农又来电话了
告诉他今天有别的约会
还要来
死缠不去
就是不去
告诉你我已经约好了别人
你懂不懂话呀
他对着电话听筒发气
挂断了电话
他正在他办公桌旁向他望
脸上带一点看不出来的笑意
眼望着他
手却在锁抽屉
看了看墙上的电钟
离十二点还有一刻钟
就忙着锁抽屉下班了
懒鬼
还不下班
不知道他是对谁讲话
回过一点头来
用眼角看了看他
站在他身旁不远的地方
哦
原来是问我
他没言声
有个女朋友等我吃饭
他的眼皮向下垂着
好像女朋友是随便就可以有的东西
哦
他真有点爱理不理
从上个星期就约好了
昨天信上还在催
怕我忘了
最好你忘了
那才有好戏看
哦
他没有看他
我走啦
他说
你也可以早点走
用不着等十二点
周末嘛
谁没有约会
再见
他走了
真该答应丁卫农的约会
偏偏刚才要故意表示自己朋友不止一个
把他碰回去了
真讨厌丁卫农那个小白脸事
可是总比坐在这里看那个人的空办公桌好
幸亏他听见我接电话的时候说已经答应了别人的约会
否则才更气死人
转眼又是一个礼拜
这个星期六他要赶一篇重要的稿子
下午加班
他中饭以前就走了
准又是有一个女朋友等他吃饭
这回不知是哪一个做他的女朋友
真是倒霉
下午两点半钟
他忽然回来了
怎么
你还没走
他问
还不是因为这篇稿子
他心里真的没好气
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站了一站
就走到他的办公桌那里去了
真是讨厌
有个人在旁边
害得人家还不知道写到哪里去了
撕掉一张稿纸
再重新写一段
他哼着那娃娃真舞
声音倒是蛮好听的
可是这一段又不知写到哪里去了
哎呀
你要不要走开
真想大声嚷出来
让他别在这里扰乱人家
他好像知道了
人家讨厌他
哼着歌走出去了
这倒还像话
不知他到哪里去了
还会不会回来
抬头往外溜了一眼
不见他的影子
许是出去了
出去最好
不知是去什么地方
也许又是一个女朋友
不知哪里来的这些没骨头的女人
抢着喜欢她呀
哎呀 快写吧
快四点了
稿子写完了
交到编审鼓掌的桌上
松了一口气
打开钱包
拿起粉盒
看看脸上是不是又油光光了
小镜子里却照见背后门口走廊上有个人影
紫色和灰色大花朵的香港衫
可不是他
他怎么还没走
没看见自己脸上究竟有没有油
就把粉盒盖上了
站起身来
挽起钱包
真懒得经过他面前
在那里迟疑着
他却走过来了
我送你回家吧
一定是和女朋友闹翻了来找我
开心
有朋友等我
他说
这句话说的好不自然
一听就准知道是说谎
管他在哪里等
我送你去
糟糕
在哪里等呢
在家里等
他答
哦
他怔了怔
他却忍不住笑
他一定以为这个朋友关系密切
走路回去不怕晚吧
他倒蛮仔细的
晚一点点没关系
天晓的家里哪有什么朋友
就这样
他和他一同走了出来
还没有到家
刚到巷子口
他就说再见了
说是怕朋友误会
真是见鬼
翠堤春晓卷土重来
音乐片子加上爱情
谁都想再看一遍
他也一样
想想维也纳森林的破晓
那嘚嘚的有节奏的马蹄声
那清月的短笛
那雾蒙蒙的森林
那罗曼蒂克的马车
男主角那浓密的眉毛和黑亮的眼睛
倒有点像他
看了看他的办公桌
今天他倒很像那么回事
坐在那里很用心的剪一堆旧报上的音乐报道
他一面把剪刀放下
伸手去拿浆糊
一面说
翠堤春晓很不错
话不知是对谁说的
看了看办公室里的别人
别人都在忙自己的公事
他无可奈何的嗯了一声
徐红说
他已经看了五遍了
还要我再请他看一遍
真是中了迷
徐红是谁
他声音中带出了抗议
你对谁说话
人家又不认识什么徐红
徐绿的一个女朋友
她轻描淡写的说
小心翼翼的把一小方简报往剪贴布上粘了上去
他别过头去
向旁边一个女同事说
刘逸云
你今天这件衣服很漂亮
真的 谢谢你
我一直担心这浅黄色不适合我的皮肤
真的很漂亮
你很会选颜色
比那些红红绿绿清雅多了
谁想看那破翠林春晓
只有那什么徐虹徐绿才那么神经兮兮
一看看五六遍
还不是找借口让他陪不止
那个徐虹像个什么样子
不相信他真懂什么音乐
丁卫农又来了电话
偏偏他有着许多闲空
哎
什么
请我看翠堤春晓
哦
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我已经看过向他那堆破报溜了一眼
看过六遍
哦
再看也不会厌的
他笑
什么时间
哦 四点半哪
哦 好吧
一会儿见
放下了电话
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来
一扭头
见他正朝着他微笑
没想到你比徐虹更入迷
他说
什么入迷
电影
不是 是音乐
他扬了扬眉毛
不是
是爱情
他挤了挤眼睛
死相
谁对爱情入迷
徐虹
也许我反正不是
以为我答应了丁卫农是为了爱情
别了
他也配
可是又为什么答应他呢
真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单单为了想看翠堤春晓而就答应丁卫农
才懒得和丁卫农在一起
让他别得意
等一下就打个电话去取消刚才的约会
身体不舒服嘛
还说什么理由
想看那罗曼蒂克的维也纳森林不会自己去
真是的
电影院门口熙熙攘攘的
他自己买好了票
站在那个委托行门口看橱窗
看着看着
橱窗玻璃上映出了一个人影
站在他身旁
贴的他好静
无聊
他往旁边挪了挪
那个人倒笑了
这笑声好熟
可不是他
真糟
让他发现我只有一个人
票买好了
他问
嗯
在我朋友那里
他答
想要走开
哦
我们的票也买好了
在我这里
他跟上来
哦
徐虹呢
他还没有来
快要开演了
嗯 是的
他常常不守时间
哦
等一等也值得
不过我不大有耐心
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人潮在进场
你的朋友呢
他问
他隔着人潮向远处望了望
说
在那边
他对他做一个一会儿见的手势
带着装出来的微笑
向人潮边缘挤了过去
摆脱了他
他挤在人群中
从另外一个售票口进了场
电影院的冷气扑了他一身
唱完国歌坐下去的时候
后面有一只手拍了他肩头一下
他扭过头去
那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给我介绍一下你的朋友
他说
他往旁边的陌生人看了一眼
说
徐虹呢
他朝旁边的空位子望了望
说
他还没有来
你该等他
我说了
我不大有耐性
银幕上在放预告片
银幕海景很动人
他回过身去看银幕
你还没有给我介绍你的朋友
他在后面说
他又向自己左右的陌生人看了看
笑着说
等散场的时候吧
翠堤春晓的情节他几乎会被索
要捕捉的无非是那几个动人的镜头
电影散了
从座位上站起来
向外走
片子真好
真值得一看再看
他说
嗯
那场维也纳森林够诗意
他一面说
一面吹起那鸟鸣的口哨
吹了一阵
他说
我真喜欢那种马车
可惜这里没有
屋来就有
他冲口而出
说了又有点后悔
哦
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倒要去坐坐
已经随着人潮到了影院门口
我要从这边回家了
他说
对着那刺眼的夕阳戴上了太阳眼镜
哦 你看
徐虹在那边
真糟
他一定记错了时间
他笑的很想笑
那个记错了时间的徐虹
再见
他向他挥手
匆匆的向另一堆人潮走去
该他倒霉
连着看两场翠堤春晓
时间还早
这个下午过得好别扭
绕了一个圈才绕到公共汽车站
刚刚站定
却看见他也站在那里
他旁边左边是一个军人
右边是一个胖太太
难道他是徐虹
他差一点笑出来
忍住了笑
他却回过头来对他笑了
你的朋友呢
他问
哦 他回去了
真是见鬼
你不是去看翠堤春晓
我又不是神经病
刚看完又看
那你
他把手里的唱片一扬
笑哈哈的说
我去买了一张翠堤春晓的唱片
那你
他抢着向他挤了挤眼睛
朝旁边那位胖太太努了努嘴
又摇了摇头
他疑惑的朝他和那位胖太太轮流的望着
车子来了
胖太太抢先挤上了车
他让过了
几个乘客也让过了他
跟在他后面上了车
两个人吊在车厢的皮套上摇晃着
她忍了好久才忍出来那要迸发出来的笑
低声的说
徐虹很漂亮
嗯
他绷着脸
鼻孔一张一张的
笑意从鼻孔里往外挤
只是太丰满了一点
他侧过头来笑了
这张唱片是特为给你买的
他说
谢谢你
他说
孝义从脸上回到了心里
在心里流着流着
汇成了一弯小小的湖
里面注满了他那厚沉沉的声音
把心血都赶到了脸上
脸上潮热热的
车子在拐弯
他扶了他一把
星期天到乌来去坐小马车好不好
他问
他把目光投在他那浓密的眉毛和发亮的眼睛上
你该找徐红陪你去
哦
不要给我出难题了
哪来的徐红
那么找请你吃饭的那些女朋友去哪里来的
请我吃饭的女朋友
你自己说的
哦 他们
他们都是徐红
他忍住一大串的笑
看看那位胖太太下车去了
他鼓起腮帮往车门那里走
你这人没实话
不理你了
他跟着他下了车
从现在开始
我每一句都是实话
从你到我们电台那天
我就打定主意要追求你
像你这样追求他踢着路上的石子儿才会追得到
他走上来
挽住他的手臂
说
答应我了
星期天去乌来
这声音
真是学过发声法的声音望了望他那黑亮的皮鞋和那件大花夏威夷衫
再望了望他那像翠堤春晓男主角一样的眼睛
这对眼睛正笑眯眯的对他看
好吧
算你有办法
现在再说讨厌他也来不及了
真是的
The 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