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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说自己是城市里的一棵野草
根扎在水泥缝里
叶子被空调外机吹得发蔫儿
办公桌上那盆绿萝哭死
第三回的时候
他终于把辞职信摔在了主管桌上
地梯玻璃映出他发青的下巴
领带外的橡条上吊绳
手机突然震动
老家表弟发来一段视频
惊黄的麦浪翻滚着撞向天际线
田埂边野开的泼辣
镜头最后扫过半截裂开的石磨盘
当晚他做了个潮湿的梦
十五岁那年
暴雨冲垮了善谷场
他抱着书包在泥水里摔成泥喉
班主任踩着链条卡住的自行车踏板冲了过来
车筐里躺着被湿透的平凡的世界
醒来时
空调漏的水在瓷砖上敲出雨声
他鬼使神差订了返乡的车票
高铁穿过六个隧道后
车窗开始映出他扭曲的脸
领走小孩把酸奶泼在他西装裤上
母亲忙不迭道歉
他摆瘦的姿势像在淡落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出站口飘着烤红薯的焦香
三轮车夫们吆喝声里掺着熟悉的乡音
他突然觉得喉咙里卡着快晒干的麦穗
表弟开着小面包车来接他
车尾贴着褪色的出入平安白玉路切过麦田向远处延伸
收割机轰鸣着念过童年的田龙
他摇下车窗
风卷着麦芒扑在脸上
后视镜里晒过几座蓝丁厂房
表弟说开发商推平了村东头的善谷厂
他攥着车门把手
塑料壳发出咯吱声音
老屋门前的柿子树还在
枝丫间挂着去年冬天冻僵的果实
他摸着墙根雨水冲刷出的口壑
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唢呐声
办白事的是当年总给他塞烤红薯的刘阿婆
灵堂前电子蜡烛闪着廉价红光
他跪在草垫上磕头
香灰落在西装领口烫出个小洞
夜晚躺在咯吱作响的竹床上
月光把窗帘的影子落在天花板
手机在床头柜震动
那头说有个职位年薪比他之前高百分之三十
他盯着裂缝里爬过的潮虫
想起白天看见晒谷厂旧址立着的售楼处模型
沙盘上塑料麦穗涂着金粉
第二天
他踩着露水往南山走
小时候逃课常去到山坳里堆买建筑废料
野花从混凝土块缝隙里正出半个身子
他蹲下想摘躲蒲公英
发现根茎早被压断了
库兜里手机不停震动
主管发来邮件说可以撤销辞职申请
下山时遇见班主任蹬着那辆老永久
车筐里躺着降压药和退休症
老人浑浊的眼珠亮了一瞬
书柜最底下那本平凡的世界当年泡了雨水
晒干后输液都是波浪形的
他摸出钱包里所有现金塞进车筐
逃失的钻进小卖部
冰柜上贴着泛黄的健力宝广告
表弟婚礼定在周末
酒席摆在村委新修的礼堂
他站在礼京登记处
看着穿紧身西装的新郎官被灌酒
红地毯上洒落的瓜子壳像一地碎星
肆意高喊夫妻对拜时
窗外突然传来推土机的轰鸣
麦田边缘又踏下去一块
回程前夜
他摸黑爬上屋顶
东南角有颗星特别亮
小时候以为那是姥姥变的
晚风送来远处化肥厂的味道
他数着脚下瓦片的裂纹
突然听见表弟在院里喊
哥
你阿婆家的猫下载了
要不要抱着回去
高铁启动时
她打开朋友圈
表弟发了麦田被推平的视频
钢筋刺进土地
像扎进皮肤的树叶针头
评论区有人说要见物流园
他关掉手机
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
玻璃上慢慢晕开两团白雾
某天加班到凌晨
他在便利店加热便当时
看见收银台挂着串麦穗边的装饰塑料
麦芒折射着冷白灯光
他突然冲到门外干呕
汽车尾气裹着沙尘灌进喉咙
霓虹灯牌在内眼内碎成彩色玻璃渣
第二年清明
他没回去
表弟寄来包裹
这个作业本里夹着晒干的蒲公英
邮出模糊了老家的地址
他在阳台上种了盆野花
梅雨季里更烂了泥土渗出铁锈味的汁水
深秋的某个雾霾天
他挤在地铁里刷到老家同学会的照片
背景里的老槐树挂着输液带
树坑围着一圈彩色led 灯
突然有人拽他一角
卖花女孩举着塑料麦穗说
哥哥
买书回家吧
能放好多年呢
他接过那束假麦穗
尖锐的塑料边缘刺破掌心
血珠滴在领带上
像那年晒过场暴雨后泥地里冒出的红蘑菇
人总以为能抓住些什么
像通念攥经的麦秆
松开手才发现只剩几道泪痕
我们拼命逃离的故乡
早在我们转身时就悄悄褪皮
可雷西被风干的记忆碎片
总在某个潮湿的夜晚重新膨胀
成立城市焦灼的渴
或许所谓乡愁
不过是身体在提醒我们
有些东西一旦扎根
就连着血脉
长在灵魂里
推土机推得平麦田
推不平谷风里盛出的麦香
霓虹灯照得亮夜空
照不亮瓦片上那层月光度的釉
人活到最后
都是揣着片残破的故土在世间流浪
那些消失的晒谷场和老槐树
终究会在某个疲惫的黄昏从记忆裂缝里长出新的年轮
我骑着马儿带你回家乡
故乡的麦子熟了花
那是最初和最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