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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欢迎收听三六五读书我是云公子今天来和您分享的是林海音的作品虎坊桥一起来听the常常想起虎坊大街上的那个老乞丐也常想总有一天把它写进我的小说里他很脏很胖脏是当然的可是胖子做了乞丐却是在他以前和以后我都没有见过的事觉得和他的身份很不称所以才有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吧常在冬天的早上看见他穿着空心大棉袄坐在我家的门前晒着早晨的太阳在拿虱子他的唾沫比我们多一样用处就是食指放在舌头上舔一舔粘了唾沫然后再去粘身上的虱子把虱子夹在两个大拇指的指甲盖上挤上一下贴的一声虱子被挤破了然后再粘唾沫再拿虱子听说虱子都长了尾巴了好不恶心他的身旁放着一个没有盖子的砂锅盛着乞讨来的残羹冷饭不饭是放在另一个地方他还有一个黑脏油亮的帆布口袋干的东西像饭馒头饺子皮什么的都装进口袋里他抱着一砂锅的剩汤水仰起头来连扒带喝的就全吃下了肚我每看见他吃东西就往家里跑我实在想呕吐了对了他还有一个口袋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是白花花的大洋钱他拿好了虱子吃饱了剩饭抱着砂锅要走了一站起身来破棉裤腰里系着这个口袋往下一坠洋钱在里面打滚的声音叮当响我好奇怪拉着宋妈的衣襟指着那发响的口袋问宋奶她还有好多洋钱哪儿来的哼你以为是偷来的抢来的吗人家自个儿攒的自个儿攒的你说过要饭的人当初都是有钱的多好吃懒做才把家当光了只好要饭吃是呀可是要了饭就知道学好了知道攒钱啦宋妈摆出凡事皆在的样子回答我既然是学好为什么她不肯洗脸洗澡拿大洋钱去做套新棉袄穿呢宋妈没有回答我我还要问她也还是不肯做事呀你没听说吗要了三年饭给皇上都不当他虽然不肯做皇上我想起来了他倒也在那出大病的行列里打直是赚钱呢烂棉袄上套着白丧褂子从丧家走到墓地不知道有多少里路他又胖又老还举着旗呀伞呀的而且最要紧的是他腰里还挂着一袋鱼洋钱呢这一身披挂走那么远的路是多么的吃力呀这就是他当光了家产又从头学好的缘故吗我不懂便要发问大人们好像也不能答复的使我满意我就要在心里琢磨了家住在虎坊桥这是一条多姿多彩的大街每天从早到晚所看见的事事物物使我常常琢磨的人物和事情可多了我的心灵在那小小的年纪里便充满了对人世间现实生活的怀疑同情不平感慨兴趣种种的情绪如果说我后来在写作上有怎样的方向是说不定是幼年在虎坊桥居住的几年给了我最初的对现实人生的观察和体验吧没有一条街包含了人生事项有那么多方面在我幼年居住的虎坊桥的几年中是正值北伐前后的年代有一天下午照例的我们子弟们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便跟着宋妈在大门口上看热闹了这时来了两个日本人一个人拿着照相匣子另一个拿着两面小旗是青天白日旗红黄蓝白黑五色旗刚刚成了过去小日本会说日本是中国话拿旗子的走过来笑眯眯的对我说小妹妹的照相的好不好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和妹妹直向后退缩她又说没有关系照了相的我要大大的送给你的然后她看着我家的门牌号数嘴里念念有词我看看宋妈宋妈说话了您这二位先生是哦我们是日本的报馆的没有关系我们大大的照了相大概是看那两个人没有恶意的样子宋妈便对我和妹妹说要给你们照就照吧于是我和妹妹每人手上举着一面青天白日旗站在门前照了一张相当时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照等到爸爸回家时告诉了他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玩笑着说不好喽让人照了相寄到日本去不定是做什么用呢怎么办爸爸虽然玩笑着说我的心里确实很害怕担忧着直到有一天爸爸拿回来一本画报里面全是日本字翻开来有一页里面我和妹妹举着旗子的照片赫然在焉爸爸讲给我们听那上面说中国街头的儿童都举着他们的新旗子这是以日本人应行的记我国北伐成功经过的画册对于北伐这件事小小年纪的我本是什么也不懂的但是就因为住在虎坊桥这个地方竟也无意中在脑子里印下了时代不同的感觉北伐成功的前夕好像曾有那么一阵紧张的日子黄昏的虎坊桥大街上忽然骚动起来来了听说在选学生而浩的爸爸也常把家里多余的房子借给年轻的学生住像德先叔叔什么的一定和那个将要迎来的新时代有什么关系他为了风声的关系便在我家有了时隐时现的情形虎坊桥在北京政府时代是一条通往最繁华区的街道无论到前门到城南游艺园到八大胡同到天桥都要经过这里因此很晚很晚这里也还是不断车马行人早上他也热闹尤其到了要出红差的日子老早街上就涌到各处来看热闹的人出红差就是要把犯人押到天桥那一带去枪毙枪毙人怎么能叫做看热闹呢但是那时人们却是把这件事当做热闹来看的他们跟在在犯人的车后面和车上的犯人互相呼应的叫喊着不像是要去送死却像是一群朋友欢送的行列他们没有悲悯这个将死的壮汉反而是犯人喊一声过了十八年又是一条好汉群众就跟着喊一声好就像是舞台上的演员唱一句下面喊一声好一样每逢早上街上涌来了人群我们就知道有什么事了好奇的心里也鼓动着我躲在门洞的石墩上张望着碰到这时候母亲要极力不使我们去看这种热闹但是一年到头常常有无论如何我是看过不少了心里也存了许多人与人间的疑问为什么临死的人了还要喊那些话为什么大家要给他喊好人群中有他的亲友吗他们也喊好吗同样的情形大的出丧这里也几乎是必经的街道因为有钱有势的人家死了人要出大病是所谓死后哀荣吧所以必须选择一些大街来绕行做一次最后的宣赫沿街的商店有的在马路沿儿上摆了祭桌披麻戴孝的孝子步行到这里叩个头道个谢便使这家商店感到无上的光荣似的而看出大病的群众并无哀悼的意思也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流露出对死后有这样哀容有无限羡慕的意思在而在那长长竖立的行列中有时会看见那个胖子老乞丐的他默默的走着面部没有表情他的心中有没有在想些什么如果他在年轻时不荡尽了那些家产他死后何尝不可以有这份哀容他会不会这么想欺骗的玩意儿我也在这条街上看到了穿着蓝布大褂的那个瘦高个子是卖假当票的因为常常停留在我家门前便和宋奶很熟并不避讳他是干什么的宋妈真奇怪眼看着她在欺骗那些乡下人她也不当回事好像是在看一场游戏似的当有一天我知道他是怎么回事时便忍不住了我绷着脸瞪着眼手插着腰气势汹汹的站在门口卖假当票的竟说大小姐我们讲生意的时候您可别说什么呀不可以我气到极点发出了不平之鸣欺骗人是不可以的我的不平的性格好像一直到今天都还一样的存在着其实对所谓是非的看法从前和现在我也不尽相同总之是人事相看多了总不会不无所感也有最美丽的事情在虎坊桥那便是春天的花市常常我放学回来了爸爸在买花整担的花挑到院子里来爸爸在和卖花的讲价钱爸原来只是要买一盆麦冬草或文竹什么的结果一担子花都留下来了卖花的拿了钱并不掉头走他会留下来帮着爸爸往花池或花盆里种植也一面和爸爸谈着花的故事我受了勤勉的爸爸的影响也帮着搬盆移土和浇水我早上起来喜欢看墙根下紫色的喇叭花展开了它的容颜还有一排向日葵跟着日头转黄昏的花池里玉簪花清幽的排在那里等着你去摘取虎坊桥的童年生活是丰富的大黑门里的这个小女孩是喜欢思索的许是这些无形中导致了他走上以写作为快乐的路吧一九六一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