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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有彷徨的时候
孤独无依
进退失句
未至彷徨
写彷徨时
鲁迅才四十四五岁
还不是大志者
他看不到有更好的出路
出路似乎总在未来
而不是现在
欢迎您收听由喜马拉雅出品的彷徨
作者 鲁迅
演播 雷远山
伤势
我所预期的打击果然到来
双十节的前一晚
我呆坐着
他在洗碗
听到打门声我去开门时
是局里的差信交给我一张油印的纸条
我就有些料到了
到灯下去一看
果然印着的就是奉局长御史娟生着无庸到局办事
秘书处期十月九号
这在会馆里时我就早已料到了
那雪花糕便是局长的儿子的独有
一定要去填写谣言设法报告的
到现在才发生笑焰
已经要算是很晚的了
其实这在我不能算是一个打击
因为我早就决定可以给别人去抄写或者教读
或者虽然费力也还可以译点书
况且自由之友的总编辑便是见过几次的熟人
两月前还通过信
但我的心却跳跃着
那么一个无畏的子君也变了色
有使我心痛
他近来似乎也较为怯弱了
那算什么
哼
我们干新的
我们
他说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不知怎的
那声音在我听去却只是浮浮的
灯光也格外暗淡
人们真是可笑的动物
一点极微末的小事情便会受着很深的影响
我们先是默默的相视
逐渐商量起来
终于决定将现有的钱竭力节省
一面登小广告去寻求抄写和教读
一面写信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
说明我目下的遭遇
请他收用我的译本
给我帮一点艰辛时候的忙
说做就做吧
来
开一条新的路
我立刻转身向了书案
推开成香油的瓶子和醋碟
子君便送过来那暗淡的灯来
我先你广告
其次是选定可疑的书
迁移以来未曾翻阅过
每本的头上都满漫着灰尘了
最后才写信
我很费耻楚不知道怎么措辞好
当停笔凝思的时候
转眼去一瞥他的脸
在昏暗的灯光下又很见得凄然
我真不料这样细微的小事情竟会给坚决的无畏的子君以这么显著的变化
他近来实在变得很怯弱了
但也并不是今夜才开始的
我的心因此更缭乱
忽然有安宁的生活的影像
会馆里的破屋的宁静在眼前一闪
刚刚想定睛凝视
却又看见了昏暗的灯光
许久之后
信也写成了
是一封颇长的信
很觉得疲劳
仿佛近来自己也较为怯弱了
于是我们决定广告和发信就在明日一同实行
大家不约而同的伸直了腰肢
在无言中似乎又都感到彼此的坚韧倔强的精神
还看见从新萌芽起来的将来的希望
外来的打击其实倒是振作了我们的新精神
局里的生活原如鸟贩子手里的禽鸟一般
仅有一点小米维系残生
绝不会肥胖
日子一久
只落得麻痹着翅子
即使放出笼外
早已不能奋飞
现在总算是拖出这牢笼了
我从此要在新的开阔的天空中翱翔
趁我还未忘却了我的赤子的煽洞
小广告是一时自然不会发生效力的
但一输也不是容易事
先前看过以为已经懂得的
一动手却疑难百出了
进行的很慢
然而我决计努力的做一本半新的字典
不到半月
边上便有了一大片乌黑的痣痕
这就证明着我的工作的切实
自由之友的总编辑曾经说过
他的刊物是绝迹
不会埋没好稿子的
可惜的是我没有一间敬室
子君又没有先前那么幽静善于体贴了
屋子里总是散乱着碗碟
弥漫着煤烟
使人不能安心做事
但是这是自然
只能愿自己无力置一间书斋
然而又加以阿随
加以游击们
加以游击们又大起来了
更容易成为两家争吵的引线
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饭
子君的功业仿佛就完全建立在这吃饭中
吃了筹钱筹来吃饭
还要为阿随肆油击
他似乎将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
也不想到我的构思
就常常为了这催促吃饭而打断
即使在座中给看一点怒色
他总是不改变
仍然毫无感触似的大嚼起来
使他明白了我的工作不能受规定的吃饭的束缚
就废去了五星期
他明白之后大约很不高兴吧
可是没有说
我的工作果然从此较为迅速的进行
不久就贡益了五万元
只要润色一回
便可以和做好的两片小品一同寄给自由之友去
只是吃饭却依然给我苦恼
菜冷是无妨的
然而竟不够
有时连饭也不够
虽然我因为终日在家里用脑
饭量已经比先前要减少得多
这是先去喂了阿随了
有时还并那近来连自己也不轻易吃的羊肉
他说阿随实在瘦的太可怜
房东太太还因此痴笑我们了
他受不住这样的奚落
于是吃我残饭的便只有游鸡们
这是我积久才看出来的
但同时也如赫胥黎的定论人类在宇宙间的位置一般
我自觉了我在这里的位置不过是pargo 和游击之剑
后来经过多次的抗争和摧逼
游击们也逐渐成为尧传
我们和阿随都享用了十多日的纤肥
可是其实都很瘦
因为他们早已每日只能得到几粒高粱米了
从此便清净的多
只有子君很颓唐
似乎常觉得凄苦和无聊
至于不大愿开口
我想人是多么容易改变呢
但是阿随也将留不住了
我们已经不能再希望从什么地方会有来信
子君也早没有一点食物可以引他打拱或直立起来
冬季又逼近的这么快
火炉就要成为很大的问题
他的食量在我们其实早是一个极易觉得很沉重的负担
于是连他也留不住了
倘史插了草标到庙市去卖
也许能得几文钱吧
然而我们都不能也不愿这样做
终于是用包袱蒙着头由我带到西郊去放掉了
还要追上来
便推在一个并不很深的土坑里
我一回狱
觉得又清静的多多了
但子君凄惨的神色却使我很吃惊
那是没有见过的神色
自然是为了阿随
但又何至于此呢
我还没有说推在土坑里的事
到夜间
他的凄惨的神色中加上冰冷的分子了
奇怪
子君
你怎么今天这样了
我忍不住问
什么
他连看也不看我
你的脸色
没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
我终于从他言动上看出
他大概已经认定我是一个忍心的人
其实我一个人是容易生活的
虽然因为骄傲向来不与世交来往
迁居以后也疏远了所有旧时的人
然而只要能远走高飞
生路还宽广的很
现在忍受着这生活压迫的苦痛
大半倒是为他便是放掉阿随
又何尝不如此呢
但子君的见识却似乎只是浅薄起来
竟至于连这一点也想不到了
我捡了一个机会将这些道理暗示他
他领会似的点头
然而看他后来的情形
他是没有懂
或者是并不相信的
天气的冷和神情的冷逼迫我不能在家中安身
但是往哪里去呢
大道上
公园里
虽然没有冰冷的神情
冷风究竟也刺得人皮肤欲裂
我终于在通俗图书馆里觅得了我的天堂
那里无需买票
阅书室里又装着两个铁火炉
纵使不过是烧着不死不活的煤的火炉
但是单是看见装着他
精神上也就总觉得有些温暖
书却无可看
旧的沉浮
新的是几乎没有的
好在我到那里去也并非为看书
另外时常还有几个人
多则十余人
都是单薄衣裳
正如我个人看个人的书作为取暖的口实
这与我尤为何适
道路上容易遇到熟人
得到轻蔑的一瞥
但此地却无那样的横祸
因为他们是永远围在别的铁炉旁或者靠在自家的白炉边的
那里虽没有书给我看
却还有安闲容得我想
待到孤身枯坐回忆从前
才觉得大半年来只为了爱
盲目的爱
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
第一便是生活
人必生活着
爱才有所复利
世界上并非没有为了奋斗者而开的活路
我也还未忘却赤子的煽洞
虽然比先前已经颓唐的多
屋子和读者渐渐消失了
我看见怒涛中的渔夫
战壕中的士兵
摩托车中的贵人
羊场上的投机家
深山密林中的豪杰
讲台上的教师
昏夜的运动者和深夜的托儿
子君不在近旁
他的勇气都失掉了
只为着阿随悲愤
为着做饭出身
然而奇怪的是倒也并不怎么受损
冷了起来
炉火里的不死不活的几片硬煤也终于烧尽了
已是闭馆的时候
又须回到吉兆胡同领略冰冷的颜色去了
近来也煎或遇到温暖的神情
但这却反而增加我的苦痛
记得有一夜
子君的眼里忽而又发出久已不见的稚气的光来
笑着和我谈到还在会馆时候的情形
时时又很带些恐怖的神色
我知道我近来的超过他的冷漠已经引起他的犹疑来
志德也勉励谈笑想给他一点慰藉
然而我的笑貌一上脸
我的话一出口
却即刻变为空虚
这空虚又即刻发生反响
回到我的耳目里
给我一个难堪的恶毒的冷嘲
子君似乎也觉得的从此便失掉了他往常麻木似的镇静
虽然竭力掩饰
总还是时时露出犹疑的神色来
但对我却温和的多了
我要明告他
但我还没有敢当决心要说的时候
看见他孩子一般的眼色
就使我只得暂且改作勉强的宽容
但是这又即刻来冷嘲我
并使我失去那冷漠的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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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鲁迅
演播 雷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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