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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呢
他得不到手枪
即使能得到
他也走不开
他的老母亲还活着呢
他并不怕母亲
也未从从书本上明白了何为
笑道
这也许是什么一点民族文化的搅合力吧
把他多多少少的粘在中国的历史上
他究竟是个中国人
因而呢
他对母亲就有许多不好意思的地方
好像母亲的手中有一根无形的绳子
把他这条野驴拴在门外的榆树上
他时时想不辞而别
他有时候呢
他真的走出一二十里去
虽然腰里没有手枪
可是带着一些干粮
这走来走去
他拨转了码头
不行
老母亲的白发与没了牙的嘴不允许他去做英雄走回家来
他无论是拔麦子还是劈高粱叶
都在全村考第一
他把做英雄的力气用在做庄稼活上
不为讨好的税
只为把力气消耗出去
因此呢
虽然他被仇人们叫做东洋鬼
可是一般的人凭良心说话的时节
还不能不夸赞他两句
这二铁虽然是个好闹事的糊涂虫
对他娘可是还不错呀
在七七抗战那年的春天
王老太太死了
二铁哭了一大阵
而后卖了二亩田
喝了半斤白干
把母亲埋葬着
丧事办完之后
他没心去做什么
只穿着校袍子在村子外边绕来绕去
正是农忙的时候
而二铁绝不肯去忙
村中的老人们看出点危险来
在吃过晚饭
点上叶子烟的时候
他们低声的说出预言
这小子没了娘
还怕谁呢
看着吧
说不定就会好吃懒做
把田卖尽
再没事儿弄点猫尿
喝醉了胡来
这把钱花光了
他要不做贼
算我没长来眼睛
随着这欲言而来的恐慌
不止一款
他会酗酒闹事
会调戏妇女
会勾结土匪
会引诱年轻人学坏
可是呢
二铁毫无动作
他常常坐在母亲的坟头前面
脸朝南发愣
要不然
他在村外的水塘边上去照自己的脸
白色的校衣把他的脸衬得更黑
这胎一边照着影
一边用手摸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每一块肉几乎都是硬的
处处都见棱见角
这样坚硬而拖棱角的脸是不会很体面的
可是呢
摸起来倒叫他高兴
硬汉当然有一副硬脸呢
只有他矮趴趴的鼻子头有点软和气儿
当他看厌了自己的时候
他便抬着头出神
用三个手指揪揉拉他的鼻头
好像很好玩似的
忽然的
他把所有的一点点地全卖了
卖的很便宜
村中的长辈们差不多不敢正眼看他了
他们预言的一部分已经应验
而提心吊胆的等待着明天的发展
同时
卖酒的
卖肉的
甚至于连推车卖布的都一致的在王家门口都吆喝了几声趁有时候呢
他们在路上遇到他
便也立柱和他闲扯几句
而眼光射在他的腰间
可是他的手老不往他的腰包里掏
他早晚依旧练功夫
赌徒们本村的和外村的时常搭讪着来陪他练
希望练完功夫
他也能陪他们去玩玩牌九
有一天
他发了怒
我的钱是留着买枪的
滚蛋
买枪
买枪
买枪
一会儿传遍了村里村外
长老们的心要从口中跳出来
豁然的
王二铁不见了
买枪去了
买枪去了
大家争着代他宣传
而且猜测枪到了手以后
二铁究竟要干什么
有人为这个事打了赌
过了一个多
过了一个多月
大家都等得不耐烦了
冲王二铁才满头大汗的走回来
他已经脱了校衣
而穿上一身阴丹势林的新蓝布裤褂
大家马上都变成了侦探
想设法看到他的手枪
假若他把枪带在腰间
就应当很容易被看到
因为呢
他只穿着一件单裤褂
可是他家谁也没能发现什么
他有时候打赤背
腰间除了一根宽宽的硬带子
什么也没有
放牛的孩子们渐渐成了重要人物
二铁常常独自走出很远
而村子里的人起了誓
说他们千真万确的听到远处有枪声
这一定是二铁在荒僻的地方打板吧
或者 哼
也许是劫人呢
大人没有功夫
放牛的孩子们会拐弯没有抹角的盯梢
孩子们虽然也没亲眼看见二铁真的在某处打靶或劫人
可是呢
他们报告总会供给大家疑神疑鬼
这样自然是很有趣的自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