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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腊月
回家两个字就一直在心头萦绕
随着年关越来越近
回家的路也一点点往脚下延伸
在回家的路上
遇见了一起回家的人
谈及生活的现实和梦想
猛然发现
原来不只是回家
连人生
我们都是彼此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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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上
打工者的年味是从一张小小的车票开始
离过年还有两个月时间
计划回家的人便在盘算着如何找到车票回家
坐火车还是汽车
怎样才能找到回家的车票
成为车间工友们最热闹的话题
十年前我在车间
那时手机还不能上网
只能拨打电话订票
电话一次又一次拨通
显示总是无票
后来可以网上订票
再后来
手机网上抢票订票越来越方便与简单
春运的票总归紧张
特别是从广东北上的车票
更是一票难求
票虽难买
家总得回
何况回家计划早就安排好
除传统的回家相聚
年轻人有更多理由得回家
趁过年长假
有人回老家把结婚喜酒办了
假期长
不用请太多假
且亲朋好友都在
人多热闹
打算带在外面谈的对象回家给父母亲戚过眼
另外
回家相亲也很重要
腊月二十五
我从广州坐火车跟一朋友去湖南
家里催他过年回去相亲
临时用抢票软件抢票
未抢到朋友所在城市的车票
朋友家离长沙数百公里
在长沙下车转乘汽车
下午四点出发
半夜抵达
朋友十八岁
外出七年间先后在深圳
东莞
广州四家工厂做事
谈过一次恋爱
男生去了长三角打工
终没结果
他一直担着这个年龄在老家女孩们已结婚生子
他不想回家
每回过年在相亲中虚耗
他无法接受相亲结婚生子到终身的现实
相亲他排斥又无奈
但不得不遵从
父母的唠叨难逃
QQ签名则一城终老
遇一人白首
他盼望一番爱情
却内向老实
一次无终再带新
情感极为戒备
不敢向前越一步
他属那种好管理的员工
做事麻利
少与工友交流
我们认识数年
每次他跟我说起各种想法
很快又否定
害怕失败
害怕受伤
对爱情充满憧憬
他说起上次过年回家相亲的经过
他告诉我
每逢过年
村庄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会返村
一些没有对象的会去相亲
多少有成功的
马上他又细数着外出打工嫁到外乡的女孩
或是娶了外乡姑娘的男孩
村里需要媒人介绍的不多
选择的机会少
他有些失落
瘦弱的身躯饱含乡村的羞涩与忧伤
出来七年
他小心的像只蜗牛
从阴凉的工厂探出柔软而湿漉的触角
感受着外面世界
遇到小小不顺
触角倏突
缩了回去
躲进蜗牛般狭小的壳中
在粗糙的工厂世界
他还有小小的无所适从
他慌乱
紧张
想眺望壳外世界
我理解他看到十多年前的自己
广州火车站
我们碰头去湖南
他拖着沉重行李
装满各种年货
整整两大行李箱上了火车
他待在座位上默不作声
过年回家的火车
车厢的气氛充满年味的兴奋
平日的火车上
彼此间少有交流
过年的车厢里
年味的喜悦冲淡了往日的戒备
过年成为了共同话题
它是中国人心灵深处最柔软的记忆
北方人回忆着童年
的饺子
大雪 炮仗
南方人回忆着各种手工糍粑
年糕
没多久车厢便熟络起来了
坐我们对面的中年人在株洲下车
他一九八八年到广州
现在安家那里
他一人回株洲探望八旬老父
老父亲和兄弟一起生活
父亲生病了
他请假回来陪伴父亲
他说不知还能陪父亲过几次年
他说起童年往事
过年时节大雪纷纷
如今各在一方的伙伴同学
人到中年
忆起往事不免伤感
但他正值人生最盛时
总会有骄傲之事
冲淡了些许中年的伤感
他的言论中没有暮年的沧桑
还有一颗中年的壮心
在车上
他谈的最多的是车票与几十年火车的变化
二十多年前南下广东的火车
车速慢
老式车窗漏风
风直往车厢钻
冷
车内人多
车窗可推开
他第一次上火车
先把行李从车窗塞进去
人再随行李从车窗爬入
车少人多
座位票难买
他买的站票
车厢的过道都挤不下人了
他只好把纸铺在座位底下
再躺进去
蜷缩在下面
气味难闻
脚臭
汗臭等异味交杂混合
又有人呕吐了
他说到现在
多了一些感慨
中年人的经历让我颇感兴趣
便与他交流起来
他说以前的火车一路晚点
又慢
那次他从株洲到广州花了三十多个小时
他本打算从广州坐车去深圳
当晚没有坐上去深圳的车
流浪在陌生的广州街头
他举目无亲
钱不多
又不敢投宿小旅馆
在公园露宿了一晚
在公园里
他遇到几个与他命运相同的人
从他们口中得知去深圳需要办理边防证等
当年的他不知道边防证是什么公园
同伴说没有边防证
被抓住会送收容所
运气好会送回老家
他不想回老家
便留在广州了
二十多年了
在这里安家
他谈论他的同学
说起父亲的病
也讲了女儿与妻子
及这些年的经历
广州与株洲的房价
他对高房价不满
对社会现实不平
感伤却不迷茫
他是坚持要回株洲过年的
离除夕还有一周
他的妻子与小孩除夕那天从广州赶到株洲团聚
他担忧起重病的父亲
叹了口气
可能是最后一次陪老父亲过年了
年味对他是另一种含义
他想多尽人子之责
跟老父亲一起过人生不多的传统年节
过年在老人心中是一种重要仪式
在老家
三十晚上一家人团聚
守岁
吃团圆饭
正月初一祭拜祖先
敬天地阎王
谢灶神司命
他的老父亲极为重视这些仪式
年近半百的他对传统的仪式不如老父亲那般虔诚
说话间
我强烈的感受到老父亲带给他的影响
一点点不断的浸入着他的内心
一代影响着一代
延续着中国的传统
斜对面是一对年轻恋人
他们从东莞坐火车到广州东站
换地铁到广州站
在广州站上车去湖北
小伙子湖北人
女孩贵州人
奔波的疲惫掩饰不住他们的年轻与稚嫩
女孩十九
男孩二十一
他幸福的靠在男孩身上
男孩半捏半握着女孩的手
女孩眼里溢满幸福
男孩兴奋中余有隐忧
在东莞一家工厂
他们相恋
在流水线上
他们装配电子元件
我在广州多年
熟悉流水线生活
断续的交流
他们小心翼翼
不愿与陌生人说话
漫长的夜行火车
常常忍不住接嘴
男孩十七岁到东莞
在厚街
虎门
东坑桥头的工厂打过工
进过皮具厂
电子厂
五金厂
玩具厂
女孩一直待在东坑的电子厂
在东坑的电子厂
他们相遇相爱
女孩已怀孕三个月
她们商量后决定先去男孩家里见见其家人
年后再坐火车回贵州见女孩家长
他们原本想早点回家
交了辞工书
拉线上的组长
一直拖腊月二十三才离场
先没订到火车票
计划坐汽车回湖北
女孩晕车
又怀孕了
反应大
她们又等了一天
早上用手机软件抢到这趟车的车票
他们觉得好幸运
在车上
大多时他们沉默不答话
两人共用一部手机听歌
我问他们听什么歌
他说了声为爱走天涯
腼腆的笑了笑
窗外是寂静的黑夜
迷茫的冷的旷野
车厢里一对私定终身的恋人
女孩紧紧依偎着男孩
听那首天已黑
夜已冷
孤单的我勇敢前行
似乎你就在我身边
给我你温柔的热情
看着他们
我想起中国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青年人挣脱旧藩禺的情形
恍然想起电影中的一些情节
为了爱情
为了梦想走天涯
火车穿越一个又一个喧嚣都市
进入一座又一座幽暗隧道和深不可测的夜幕
一座座城市在夜幕中跳跃
如同闪烁的街灯
转眼消失不见
不留一点记忆
小恋人没有一点睡意
女孩盯着窗外
单纯的眼神有茫然也有坚定
不知她在想什么
也许他的身体有一辆爱情火车
湖北襄阳古城也许是终点站
他选择去这个陌生地方
也许他曾听男孩说过很多这个地方的故事
因为爱
他有勇气跟随男孩去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有过挣扎
还是决定跟他一起前行
我想起诗人曾卓的诗句
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
也不管他往哪儿开
唯一给女孩勇气的
是那个与她同样怀着爱情的男孩
女孩握着男孩的手
紧紧的
我见过很多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
十几岁离开家乡到陌生城市打工
在单调的流水线
像一只只无脚鸟
辗转在一个个工业区的工厂
不停漂泊迁徙
不知明天将在哪个工厂哪个工位
他们对未来有自己的梦
想过更美好的生活
现实往往不遂人意
如同对面的男孩
一年换半年
换一家工厂
换一个行业
换一种工位
不知自己要什么
也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只能在工业区的工厂转来转去
漂泊直至老去
只有爱情让他们偶然在某个工厂待得更久
有了相爱的人
他们似乎找到留在某个工厂不再漂泊的理由
我看了看身边的工友
两年前
他也有一份这样的感情
也如同对面的女孩
去过一趟广西
终究没有勇气跟随恋人到广西大山生活
他放弃了那番爱情
后来
广西男孩去了苏州
我不知贵州女孩去了襄阳古城后
会不会坚持这份爱情
他们听着音乐
一面低声唱
一个人
一盏灯
香烟燃尽
夜色渐浓
眼前闪现你的倩影
想你
心情无法形容
唱累了
他们停下来
在计划哪天从古城去贵州
商量着火车的线路
车票
车窗外
夜色中的湘南将近岁末
天黑夜冷
坐在隔座的河南夫妻紧紧盯着行李
他们在驻马店下车
是驻马店确山人
这对七零后夫妻一直在白云区一家鞋厂打工
丈夫是拉模工
纯粹体力活
数年前我在鞋厂做过短暂的流水线工人
拉模工属塑胶成型车间
车间弥漫着塑胶味儿
闷热夏天的车间气温高过五十度
拉姆工不停的重复着拉动几十公斤重的模板
常年从事高强度重体力劳动
男人身体健壮
女人是鞋厂品检
鞋厂白夜般交替
长期昼夜混乱
如同所有流水线工人的脸一样疲倦暗黄
抽去了同龄人的活力
我熟悉这样的脸孔
能一下子分辨出哪张是长白班工人的脸
哪张是昼夜颠倒的工人的脸
那些是工厂非流水线工人的脸
他们九十年代出来打工
先在深圳
后来到东莞
在东莞换了数个工厂后
进了现在这家鞋厂
在这鞋厂工作了十五年
这家鞋厂现在东莞大朗
后又搬到番禺
现搬到了白云区
他们跟随这个工厂搬来搬去
一直没有离开这家工厂
他们两个小孩
大的十七岁
小的八岁
在确山老家跟爷爷奶奶生活
他们只有过年才能与小孩相聚
他们行李多
给父母的
给小孩的
往年都是坐汽车回家
长途汽车乘过年回家人多
票价比平常贵一倍多
没有办法
得咬紧牙买票回家
他们今年预定到了火车票
我想与他们多交流几句
他们像所有出来很久的工人一样
过度的老江湖
对我的问题有些戒备
男人有时想多说几句
女人偷偷的用胳膊碰了碰男人
男人便止住了
他们不愿过多谈论工厂
只是抱怨火车票难买
今年买到票是运气好
我听着
不再作声
但愿买到火车票
会成为他们今年最美好的回忆
这些年
很多身在异乡的人
年的味道不再是年夜饭
年货
饺子
蒸馍
而是一张小小的车票
如同家里的长辈们一进入腊月便准备年货
在异乡的人们
还没有到腊月
便计划着回家的车票
一张张小小的车票
有一个在车轮上奔跑的中国
此刻
一张张车票
会同一颗颗思乡的心
在回家的路上奔跑着
那行动轨迹
是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描绘出的一幅幅他们心目中有关家的温馨图画
也是每一个人在思念的引领下
勾画出的有关团圆的幸福蓝图
今天是北方小年
你在回家的路上吗
天气骤变
雪大路滑
一定要注意安全
感谢您收听我的分享
我是曹宇
每天和您一起读书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