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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第十七集
在博雅宅里
韩太太一边看着陈淑彦喝茶
一边轻声的问陈淑彦
淑彦呐
你们家的老人家都还好啊
嗯 好
他们呢
都没病没灾儿的
反正家里的事儿都交给我妈一人张罗
我爸爸天天的早出晚归
厂里活忙
嗨
手艺人就这样养家糊口呗
嗨
可不家家都这么样吗
就说我们这儿吧
新月他爸他哥也是起早摸黑的
月月就指望着他们爷俩这一百六十块进门哪
嗯
我爸爸可比不上韩伯伯
瞧你说的
都是玉器行里的人
老年成
你爸爸那也是
姑妈还要说下去
韩太太截住了他
姑妈
您瞅瞅东屋里
天星早起来走的时候
又扔下了脏衣裳没有
这孩子自个儿又不会洗
也不言语声
哎哎哎
我瞅瞅去
我瞅瞅去
韩太太支走了姑妈
对陈淑彦说
你韩伯伯早就说要看望你爸爸去
也是因为工作太忙
老抽不出工夫
他们公司里呀
虽说人手也不少
可是领导啦
同事啦
还都敬着他
收购的
经销的
要是不经经他的眼儿啊
还真是不放心呢
说他是什么权威专家
这倒是一点儿也不假
玉器行里啊
都公认韩伯伯没人能比
又会手艺
又会鉴定
还精通外语
样样都拿得起来
哎呀
哪像我爸爸呀
只知道埋头干活
离开水凳就什么都不会了
你韩伯伯啊
虽说把手艺扔了几十年了
跟你爸爸也算是大同行
他对手艺人还是看重的
他常对我说
在北京的玉器行里头
不算摆件儿
要论素活的功夫
陈老板那是数得着的
韩太太说的是行话
摆件指的是摆在案上欣赏的玉雕
素活则是光面琢磨不带纹饰的戒指
耳坠
手镯之类的首饰
也是玉器世家出身
陈淑彦自然是听得懂的
韩太太这样夸奖他的爸爸
他感到欣慰
但却没有听出那话里头还有话
在玉器行里
动口的和动手的是不平等的
你爸爸拿手的手艺也只是一种而已
当然不能和韩子奇相提并论
其实
陈淑彦本来也是这么看的
韩太太为了摆正关系而做出的这种暗示
是完全多余的
陈淑彦不自然的咂了咂嘴
她听到韩太太用陈老板这过时的称呼来尊称他爸爸
感到有点刺耳
我爸爸的手艺再好又有什么用啊
他一辈子算是瞎混
又没置下房子
又没攒下钱
最后还落个小业主的名儿
哟
这可是国家的政策
我记得公私合营那会儿
但凡有点底子的
可不都是资本家小业主吗
哎呀
我们家哪有什么底子啊
就趁那么两间房
一张水凳
手里有那么两千块钱
我爸爸算什么老板呢
他又没雇过人
自个儿到小市上卖点旧旧搬着的的的
打碎碎敲
做做小小首饰
自个儿找地儿卖
一辈子连洋车都没舍得坐过
唉
就指这两腿跑道了
到了公私合营的时候
人家眼皮子活的趁钱的
跑都跑了
散的散了
油花不飘在水面上
我爸呢
嗨
那叫个傻呀
两眼一抹黑
人家让他干嘛他就干嘛
说要成立聚器生产合作社
要手艺人
家里的东西都不用交
嘿
我爸就跟着开了两次会
半道啊
就碰见个河北同乡
对他说
你是做素活的
怎么不参加我们首饰加工厂啊
我爸爸就退了这边的
哎
入了那边的了
两千块钱也交了
凳面也交了
让自报成分
他心说
我好歹也算个老板呢
总比那些当伙计的强点儿
嘿
他就自报了一个小业主
得
您说他懂什么呀
后来一开会呀
发现和工人不在一块
开会的内容也不一样
什么改造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呀
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呢
我爸呀
这才明白
走错了门
自找了倒霉的命运
出来时拘拘紧紧的
陈淑彦动了感情
竟然说了这么一大套
其实
他说的这些
大半儿都不是他的亲身经历
但这是他家的大事
是爸爸一辈子后悔不及的经验教训
一不顺心
就只能回家当着老婆孩子唠叨
他都听得会背了
这会儿牵动愁肠
便当着和蔼可亲的韩太太一吐为快
他和新月既然是同窗好友
当然也就不把新月的母亲当外人
说到这儿
陈淑彦又不禁暗暗的在心里把自己的家庭和韩家相比
人家韩伯伯过去做那么大的买卖
到如今还住着个这么好的房子
摆着这么大的谱
怎么既不是资本家也不是小业主
倒是挺直了腰杆的国家干部
唉 命运哪
命运
你不公平
哎
我爸爸呀
哪有韩伯伯这么精明
他精明
哼
头二十年
他就把家给毁光了
要不然
国家能叫他当无产阶级
这话一儿分不清是褒是贬
也没有说出韩子奇是怎么把家毁光了的
韩太太绝不会像陈淑彦那样胸无城府
把家里的事儿抖了个一干二净
他说这话
正是给自己的家庭定个调子
不让陈淑燕再胡猜乱想
他看出了这姑娘对韩家的羡慕和好奇
陈淑燕也没再追问
人家天豪是人家的
也没有他的份儿
他只好自叹投错了胎
生在那样的家庭
空顶着个被蚀的小业主的牌子
日子却比人家这无产阶级差远了去了
要是能像韩家这么样
即使当资产阶级
倒也值啊
哎
新月多好
也不受家庭的连累
想考名牌大学就考上了
哪像我呀
连轻工业学院都不要我这样的
绕了一圈儿
这才落到了根上
陈淑燕的一切沮丧牢骚都是因为没有考上大学而发的
今天来送新月
本是碍于情面
迫不得已而信守签约
在路上就反反复复
心里颠了好几个个儿才鼓足勇气来的
不料又扑了个空
那种失落感就无形中增强了好几倍
不知不觉
眼泪又要涌出来
韩太太充满同情的看着这个感情脆弱的姑娘
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看来
陈淑燕把考不上大学的罪过全推在爸爸身上了
又似乎觉得新月的升学是因为他出身比他好
韩太太尽管不懂得国家招大学生是不是凭着家庭看人下菜碟儿
但她本能的认为
这样说去了
新月上大学不是花钱买的
那不是还得考吗
学问不好
恐怕也不行
他凭着韩子奇对女儿的评价
确信新月是靠本事考上的
那么陈淑燕也许在学问上就不如新月
但她不能这样点给陈淑燕听
叫人家脸上挂不住
至于陈淑燕那种对家庭的自卑感
韩太太却又不以为然
不管怎么说
你爸爸也是做过几十年买卖的人
手里还趁过两千块钱呢
比那些光靠两只手混饭吃的人
总还是强多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论家底儿
也是比那些靠国家提拔起来的工人更趁
用不着这么瞅不起自个儿
可是这话也不便明说
想了想
就另找途径宽慰陈淑燕
姑娘已然这样了
你也别老是觉着委屈
依我说呀
一个姑娘家
念书念到高中毕业也就足以
大学上不上的不吃紧
我们家天星不是也没上过大学吗
在保密厂子工作
又能比谁差到哪儿去啊
你呀
甭跟新月学
在家好好的帮**几年吧
嗯
我妈也是真难哪
下边两个兄弟都在上学
得吃得穿得交学费
光指望我爸爸那八十块钱哪够啊
唉
要不
我妈就说了
你没考上大学
是我的福务
嗯
这倒也是实话
早点工作
也给**省点心
我爸爸也是这么说的
这些天
他就在到处托人给我找工作呢
听说琉璃厂文物商店有个老师傅
过去跟他一块学过徒的
也许能帮点忙
哎
要是能成
那倒是不错
也是咱古玩行里的
哎 回头啊
我跟你韩伯伯也提的这事儿
行里的人啊
他都熟
要是能用得着的话
叫他去言一声
哎呀
那可就太好了
伯母
我要是能去了文物商店
可得好好的感谢您呢
嗨
这话可就见外了
都是回回亲戚
韩太太所说的回回亲戚
而非实质亲属关系
并非回回之间的通称
显示了这个民族同胞之间特有的情感
他拿起了暖瓶
给客人的茶碗又续上了水
好似漫不经心的问
淑燕
嗯
你今年十几了
我记得你比新月大
嗯
比他大两岁
十九了
我的生日早
到**就整二十了
小时候上学晚
在班里呀
挺大个个子哦
二十了
到了该找婆家的年龄了
这可比念书更当紧
搞上对象了吗
哎呀伯母
我连个工作的地方还没找着呢
哪有这心思啊
在中学的时候
学生没有一个谈恋爱的
瞧你骚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呀
也该给你操操心了
咱回回里头
好人家还是有的
陈淑燕就不再言野
低着头喝那碗茶
被韩太太打发走了的姑妈在东厢房里翻腾了一阵子
抱着天星的一堆衣服泡在大盆里
坐在院子里石榴树底下尽职尽责的揉搓
这会儿一边揉搓一边唠叨
哎呦喂
瞧瞧啊
这领子上的泥
哎呦
这是怎么穿的
陈淑燕放下了茶碗
站起身朝着院子里说
姑妈
您歇着
我帮您洗
哎 那哪成啊
你是客人
这有什么
我们家的衣裳啊
都是我洗
今天我反正也没事儿
韩太太却并不阻拦
只是笑吟吟的说
是吗
你倒是比新月勤勤
哎呦
长这么大
也没见新月这么帮过他哥一回
姑妈争不过陈淑燕
就放了手
在围裙上擦着胰子沫
过意不去的说
姑娘啊
今儿晌午别走了
跟着吃饭吧
家里又没准备
叫人家吃什么呀
我说呀
淑燕哎
说话就到礼拜天了
新月准回家
我叫他在家等你
哎
礼拜天我准来
姑妈
您给这小姐俩好好的做点可口的啊
哎哎
明儿一早我上天桥的自由市场买活鸡去
上菜市口买活鸡去
老姑妈立即处于临阵状态
兴致勃勃的准备为新月接风而大战一场
韩太太却在心里谋划着另一件大事
这件事儿
现在还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第五章豫园梁逸清猝然惨死
奇贞斋如同天塌地陷
正在后面陶醉于美好的梦境之中的娘儿三个
猛然听到一声
一齐奔到前面的卓玉房中
只见梁逸清直挺挺的僵卧在韩子琪的怀里
脸上
身上
地上都是鲜血
韩子琪仿佛和师傅一起失去了灵魂
双手紧紧抱着师傅
眼睛定定的盯着师傅的脸
卓玉房在这一刻整个的凝固了
僵死了白氏和幼女玉儿猛地扑到梁玉清的身上
嚎啕大哭
痛不欲生
年仅十五岁的碧儿却异常震惊
父亲刚才那一声绝望的叫喊
他奔进主意房
这一瞬间看到的惨相
立即使他明白了
什么样的命运落在了全家的头上
他跪了下去
跪在父亲的身边
望着那张苍老疲倦而又死不瞑目的脸
碧儿的热泪唰的一下滚落下来
但是他没有叫喊
没有摇晃着亡人诉说一切
他知道
父亲已经归去了
在他离开人间
走入天园的时刻
是不应该打扰他的
让他静静的走
从容的走
带着伊玛尼崇高的信仰
碧儿遗憾的是
自己作为长女
父亲的至亲骨肉
在他最后的时刻
竟然没有守在身旁
没有提醒他念清真言
这是一个穆斯林最大的缺憾
现在
父亲的灵魂也许还没有走远
还在等着呢
你看他那圆睁的眼睛
大张着的嘴
碧儿伸出手去
轻轻的扶着
合上了父亲的眼睛
闭上父亲的嘴
衷心的用阿拉伯语念诵清真言
万物非主
唯有安拉
穆罕默德
主治使者
他相信
父亲一定是听到了
带着亲人的祝愿
带着信仰
无牵无挂的去了母亲
白氏完全乱了方寸
此刻哭得像一滩泥
玉儿没命的喊
爸爸
爸爸
碧儿把妹妹拉起来揽在怀里
好妹妹
你要是爱爸爸
就让爸爸安宁吧
被突然的事变惊呆了的韩子琪直愣愣的望着碧儿
师妹
现在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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