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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衣冠正伦
演播 陈宇坤
第一百二十一集
沈哲子在席上听到此事
当即便是一愣
此时此刻
张家麻烦缠身呐
为自保计
或是联络故旧为其发声以为援助
或是请托某位侨门大佬投献求庇
或是赶紧抽身离开朝堂闭门自守
那么多事情要做
怎么有空来自己家呀
心内怀着疑惑
沈哲子着人将张氏子弟引至偏厅
自己又在席上应酬片刻
然后才起身前往见面
眼下这个时节
作为胜利者他更要有姿态
最起码表面的礼数要顾全
实在抱歉
近日家中宾客颇多
劳烦诸位久等了
行入偏厅后
沈哲子微笑着说道
话音未落
席上几人都忍不住冷哼一声
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们自然知道沈家今日大宴宾客的原因是什么
那是踩着他们张家获得的荣耀
沈哲子见状倒也不介意
脸上仍是笑意然
没办法
作为胜利者他就是高兴
也没必要配合这几个人的心情摆出什么宠辱不惊的姿态
由得他们闹情绪
沈哲子一坐定
那年轻人张沐已经按捺不住
开口道
昨日台中风波
沈郎迎之缘起为何本市两家门户司事为何要宣之于众
让我家饱受非难
沈哲子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愣
而后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年轻人的逻辑耿直到让他无言以对
张家没有将沈家罗织他家罪状的事情泄露出来
所以沈家也不应该为此
看到张沐并其他几名张氏族人目露愤慨的模样
显然都是认同此理
沈哲子一时间心内竟然生出一股欺负了智障的羞愧感
他甚至不能换位思考张家这种匪夷所思的思维方式
难道你家智障
别人就要通通用智障的行为方式去对付你家
一时间
他倒有些理解南士为什么在政局上被侨门压得抬不起头来
南来侨门无论中朝势位如何
那都是经历了八王之乱的动荡存活下来
政治斗争经验和技巧比偏安一隅闭门自守的南士高出来几个段位都不止
如张家这种丹阳高门
政治上居然表现的如此低能
拿什么去跟侨门那些虎狼之辈去争啊
见沈哲子沉吟不语
那张沐更觉得自家得理
当即语调便高了起来
彼此有来有往各显其能
你家却突然发难
引北仓攻坚我家讲道义至于何地
以此阴祟手段见逼江东乡人
你家又有何面目立足吴中
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人也发声道
今次之事我家计差一筹
亦不愿由旁人
你家所图之事如今已经得逞
何必再苦苦相逼
我家季明与你父沈士居尚有同僚旧谊
如今却被你家陷于廷尉囹圄之中
你请庾中书将人放出来
就此罢手
两家前嫌不计
再无瓜葛
沈哲子在席上听到这里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真想将这几个人脑壳敲开来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这家人实在是天真无邪呀
到现在仍然认为他家困境乃是自家联合庾亮搞出来的
哈哈
转为坑害他家呀
事情的起因虽然如此
但发展到了现在
沈哲子已经没有能量再去施加影响了
备选帝婿这一件事
被加上南北争锋的一个定调
侨门败北
心中积攒怨气可想而知
这个时候不要说丹阳张氏
只要是南人
只要抓住痛脚
那侨门都会一拥而上痛打落水狗
这样简单的一个逻辑
甚至不需要多高深的政治智慧也能看得透啊
沈哲子已经放弃跟这样的人再讲什么道理了
直接端起杯盏说道
几位若没有别的事情
恕我不便相陪了
沈氏真要与我家不死不休
张墨听到这话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沈哲则冷笑一声
哼
时下这个态势
尊府若再无应对举措
或许会死也未可知
我家则绝不会休
台中追究问责尊府之事出于尊府
我家一字未增
罗织诸罪以陷我家
我家自要请求于人解困
此为人之常情
这么说吧
台中问责尊府尚有转换余地
若等我父入都自便
尊府将死无葬身之地
庶子仗势欺人
你到我家真无应对之策
今日来到你家只为求全乡人体面
若你不知适可而止
我家即刻便又有所动作
届时两败俱伤
你家可不要后悔
张家那名长者于席上勃然变色道
继而便又冷笑一声
嘿嘿
你不要忘了
我家亦有多人从事王逆
当年你父与王逆商讨谋乱之私信
我家仍有存留
若将此显于时人
你家能否承受住
沸腾物议
沈哲子听到这话
禁不住瞪大眼睛
张家居然以此来威胁他
唯恐其家死的不够快呀
王敦之乱这一页好不容易掀过去
让时局平复下来
张家如果再要于这件事情上做文章
那么整个江东都无人可救他家
敢救他家呀
不要说琅琊王氏如今仍是侨门领袖
就连吴中的高门底子也不干净
陆家的陆玩本为王敦长史
扭扭捏捏作态许久
如今才又得归台城
一旦再闹腾起来
单单陆氏就差不多要将这疯狗状的张家置于死地呀
沈哲子真想说一句
既然有这想法
那就赶紧做
谁不敢做谁是王八蛋
不过他也能体谅张家人智商欠费的事实
沉吟半晌后才又说道
呃
尊府素与陆氏二公亲厚
二公德高望重
乃我吴中瑰宝
他们就没有为尊府详解时局
听到这话
张家人反应更加激烈
那张沐更是气得脸色铁青
果然你家也是为公主
汤沐邑之事要深究我家呀
我家自非背信之人
今有此议岂会更改
然而如今事态已经不同
纵然我家不改初心
亦难强求两县其他乡人附和此意
他家早先作此议
那是笃定请献汤沐邑最终还能归于他家
因而联络两县乡人大肆许诺
以补偿各家因此而损失的利益
可是眼下张氏已经没有了得幸帝宗的可能
早先的许诺自然难以兑现
因而两县士人岂能再甘心付出
由这张沐话语中
沈哲子倒是听出许多讯息
首先应是陆家建议张家千万不要放弃此议
以此来换取一个脱困的机会
不得不说
这个建议很有政治眼光
陆家两个老家伙宦海沉浮
虽然进取不足
但守成绰绰有余
沈哲子最喜欢跟聪明人合作
那是因为只要达成利益共识
合作就能顺利展开
如张家这种讲究情怀的人家
若跟其直言利益往来
齐家只怕要觉得受到侮辱啊
一时间
沈哲子倒是打算稍后跟陆家接触一下
商谈修整吴郡水道的事宜
这件事虽然人力物力损耗极大
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
陆家二公有务实一面
对此应该不会视而不见
也应该不会因急于就援而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若能将陆家拉入进来
这件事的阻力会小上许多
张家人并不知沈哲子思绪已经飘往旁处
那张沐眼见声色俱厉无效
转为打起了苦情
我家一支旧事翻起隐患颇多
因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为此
同为吴中门户
沈氏难道就不能互相容忍
使我南人相安
勿使北伧得意
这种智商上的优越感妙不可言呐
但彼此鸡同鸭讲
思路不在一个维度
沈哲子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对方
若是两厢得宜自是最好
我家与尊府素无旧隙
岂有置于死地之恶念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
尊府所请与我家而言亦是难为
早先南北胶着
早先北伧失意
亦是难平
如大雨倾盆而下
非一夜可遮全身
思忖良久
沈哲子才用了对方比较好接受的一个说法
那张沐听到这话
神情更是愤懑
想不通明明你家得益
为何要让我家受责
因为你家脸黑倒霉呀
沈哲子已经不打算再谈下去浪费时间
不是他简傲高冷
实在是跟这家人说不通
他未必没有方法帮张家解困
但是又有什么必要呢
且不说这家人智商是硬伤
态度也有问题
既然前来认错
口气却还挺硬
威逼完了总要来个利诱吧
但张家人竟然懵懂不知
难道他们以为自己为其解困是理所当然
不过在送客前
他还是叹息一声说道
啊
时下这个态势
各家都难从容施援尊府
能求者唯有自救
而已
若得皇恩厚重
网开一面
眼前之忧亦能大步踏过
不足困顿所以之事为乡人所阻
先有物议侵扰
后有背弃前议
若是深思
我实谓尊府恐极
这未尝不是一种陷杀呀
既然对方来到他家
怎么能无损而走
鉴于对方理解力的问题
沈哲子只能明显的挑拨离间
一方面增加一下张家邀好帝室为公主请汤沐邑的决心
另一方面让他家怨望那些阻挠此议的丹阳乡人
张家之困境既然已经决于台城齐家一时或被打压
但被骤然连根拔起铲除则不可能
只会日益衰落下去
公主的封地若果真在丹阳
沈哲子日后少不了与丹阳乡人打交道
此时给他们种下一个彼此积怨的祸根
日后或打或拉都不至于无从下手
张家几人威逼无果
只能憾然离去
最终也没想起来要试试利诱
这让沈哲子颇感遗憾
但很快他便没有时间再为别的事情操心
因为在端午之前
台中正式下诏让沈家备好族籍阀阅已成宗正录明
这意味着沈哲子正式成为地区沈家亦得列第七士作两千担
可称士族
以这个标准来看
沈家的阀阅可称得上可怜
尤其老爹沈充
往上数
东西两宗凑起来堪堪达到这个标准
东汉时出过两任太守
旧吴进士者倒是不少
其中最为出色的便是死战殉国的旧吴丹阳尹沈莹
中朝以后
四宗略有起色
但影响力从未跨过大江
按照时夏的标准来看
沈家这个氏族资格实在勉强
九卿以上者一个都没有
文化上全无建树
难怪时人要以武宗豪族称之
哪怕就连沈哲子自己翻看自家阀阅都颇为汗颜
若是在中朝
凭这样的家世想要幸帝宗简直就是做梦
落架凤凰不如鸡
如今的帝宗除了一个政治上的大义名分之外
较之中朝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即便如此
沈家这一条得幸帝宗之路乃是一场曲折
也就是卡在了这个时节
若换个时候
皇室的意思可以不在意
单单侨门的阻挠就根本跨越不过去
如今能够达成的目的
除了皇帝本家的意愿之外
少不了庾家这新崛起的侨门挑战琅琊王氏老牌权威的因素
所以尽管庾亮前半场不情愿
但只要他还有对抗琅琊王室的需求
天然就把侨门撕开一道口子
给了沈家一个可乘之机
得幸帝宗乃是一件大事
沈家东宗也早有老人等在健康城准备诸多礼仪问题
东西二宗虽然分道日久
但既然仍共享一个郡望
这样抬升整个门第的大喜事
两宗之人合在一处准备相应的礼节以及匹配的器具
这时候就显示出文化底蕴缺失的坏处
沈家甚至没有人能说得清楚迎娶公主需要的礼节以及规格
这其实是整个南士群体的文化弱势所在
他们的文化传统并不受占据文化高地的侨门认同
其实在沈哲子看来
最重要的是娶公主
其他的礼仪问题能将就一下就将就一下
但他也知道时下礼仪的重要性
仅仅因为皇帝章服上的佩珠颜色和个数就能争执不休
但这种礼制上的问题实在很难争得清楚
各执一词众说纷纭
并没有权威的一家之说能够获得广泛认同
尤其时下都中这个氛围
沈家无论礼制有没有缺
都会遭到侨门诟病
不过这种事情倒也不需要沈哲子来操心
自然有族中长者去厚礼请教南北那些家传礼学的人家
至于沈哲子
则在五月初的一天
在族中长辈陪同下前往宗正登记录名
宗正官署并不位于台城
而在秦淮河北岸的太庙后方
原本这些事情也只是走一个过场而已
可是沈哲子他们在宗正官署等了一整天的时间
喝了几杯闹肚子的酪浆
将近日落时
族籍阀阅又被原样送出来
似乎根本不曾翻看过
而宗正掾属给出的解释是南北殊俗
让沈家按照北地风俗重新将族谱修订一遍
沈哲子听到这个理由
顿时忍不住火冒三丈
重修族谱这么大一件事
岂是旦夕之间能够完成
况且宗正录名不过是将沈哲子直系亲属五服之内的血亲登记在皇族别册
又不是现在就要将司马家族谱完全取而代之
怎么可能需要重修族谱那么严重啊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略一思忖
沈哲子便明白了宗正这些官僚的意思
这是在要钱呐
若是不乖乖交钱
哪怕族谱没有问题
他们也会有别的借口
一旦明白了此节
沈哲子对这些宗室的恶感便再创新高
他急着娶完媳妇赶紧回家
哪有时间再在这里纠缠
况且这种皇族私事也根本不好拿出来闹腾啊
免得再生出别的波折出来
心里虽有气
但在这个时节也只能忍耐下来
第二天沈哲子再来
便带来了百万钱
宗正西阳王五十万
宗正丞武陵王三十万
下面掾属按照官品名望各得三五万钱不等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一次的待遇便迥然不同于昨日
沈哲子并几名族亲被请入雅室等候
又有上好茗茶招待
等不多久甚至还得到了西阳王司马羕的接待
西阳王司马羕四十余岁
其父汝南王司马亮乃是宣帝司马懿第三子
武帝司马炎的叔父
亦为八王乱政的肇始者
也是最先被干掉的一个
这样的血亲关系较之晋元帝司马睿其实还要硬一些
渡江也早
本身亦没有或牛或马的纷争
理论上来说在江东立鼎的机会更大
但是他家倒霉老子司马亮太跳脱
首先被干掉
原本较好的家族屡经洗庆
到如今在时局上已经完全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了
所以说先胖不是胖
后胖压倒炕
中朝藩王势大
按理说怎么样也轮不到琅琊王这种偏支小辈问鼎
但先胖的那些统统被干掉
最后反而便宜了琅琊王
后来居上东海王司马越奋斗半生
结果也只是为琅琊王做了垫脚石
作为如今宗室中屈指可数的长者
西阳王还是颇有威仪的
坐在那里气度俨然
只可惜帅不过三秒
一张嘴就暴露了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