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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好久
他心中腻烦了
既不敢出去
又没事可做
他觉得天气仿佛成心跟他过不去
不
他不能服人
他拉车不止一天了
夏天也不是头一遭
他不能就这么白白的泡一天
想出去
可是腿真的懒得动
身上非常的软
好像洗澡没洗痛快那样
汗虽出了不少
可心里还不畅快
又坐了一会儿
他再也坐不住了
反正坐着也是出汗
不如爽心出去试试
一出来才晓得自己的错误
天上那层灰气已散
不是憋闷了
可是阳光也许更厉害了许多
没人敢抬头看太阳在哪里
只觉得到处都闪眼
空中 屋顶上
墙壁上
地上都是白白亮亮的
白里透着点红
由上至下
整个像一面极大的火镜
每一条光都像火箭里的焦点
晒的东西要发火
在这个白光里
每一个颜色都刺目
每一个声响都难听
每一种气味都混合了由地上蒸发出来的腥愁
街上仿佛已没了人
道路好像忽然加宽了许多
空旷而没有一点凉气
白花花的令人害怕
祥子不知怎么是好了
低着头拉着车急慢的往前走
没有主意
没有目的
昏昏沉沉的
身上挂着一层粘恨
发着馊臭的味儿
走了会儿
脚幸和鞋袜粘在一块儿
好像踩着一块湿泥
非常的难过
本来不想再喝水
可是见了井
不由得又过去灌了一气
不为解渴
似乎专为享受
井水那点亮气由口腔灌到胃中
忽然凉了一下
身上的毛孔猛的一收缩
打了个冷颤
非常的舒服
喝完他连连的打嗝
水要往上要
走一会儿
坐一会儿
他始终懒得张罗买卖
一直到了中午
他还觉不出饿来
想去照例的吃点什么东西
看见食物就要恶心
柜里差不多装满了各样的水
有时候里面会轻轻的响
像罗马似的
喝完水
肚子里咣咣的响动
拿冬与夏相比
祥子总以为冬天更可怕
他没有想到过夏天那么难受
在城里过了不止一夏了
他不记得这么热过
是天气比往年热呢
还是自己的身体虚呢
这么一想
他忽然的不那么昏昏沉沉的了
心中反佛凉了一下
自己的身体
是的
自己的身体不行了
他害了怕
可是他没办法
没法赶走虎妞
他将要变成阿强子
变成那回遇见的那个高个子
变成小马的祖父
祥子完了
正在午后一点的时候
他又拉上个买卖
这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
又赶上这一夏里最热的一天
可是他决定去跑一趟
他不管太阳是怎样的热了
假若拉完这一趟而并不怎样呢
但就证明自己的身子并没有坏
设若拉不下来这个买卖呢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一个跟头栽死在那儿发着火的地上也好
刚走了几步
他觉到一点凉风
就像在极热的屋里有门缝进来的一点凉气似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
看着路旁的柳枝的确是微微的动了两下
街上忽然加多了人
铺户中的人争着往外跑
都攥着把蒲扇遮着头四下里找
有凉风啊
有凉风了
凉风下来了
大家几乎要跳起来嚷惩
路旁的柳树忽然变成了天使似的传达着上天的消息
有条洞了
老天爷
多赏点凉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