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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大明春作者
王梓钧
演播
金雕客
蜜糖三二九由懒人听书出品
第十集
在袁刚等人惊呆的同时
王渊突然眼睛发亮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野生的冤大头
一个行走的提款机
此君头大无手
甚雅欲迟
竹杠敲支
但王渊的身份有些尴尬
一个蛮夷孩童而已
行事颇不方便
他悄悄拉扯沈复璁的衣服
先生
看你的喽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
沈师爷心领神会
说道
遇事莫急
且在等待
书店老板再也不招呼他们
只欠身站在宋际身边
陪同这位公子一起看书读诗
宋际连续翻了几页
终于有一首没见过的
他不禁仔细看去
默得皱起眉头念叨
小事糊涂
大事不糊涂
继恩一锁成鸿图
谁复糊涂如此乎
宗湖善意为孙谋
这手怎如此怪异
飞次飞去又不对仗
还失粘出韵
而且意思我也看不懂啊
沈复璁本想观察宋际的性格
再来决定如何忽悠
但此刻突然出现好机会
立即做声道
西崖先生是在自比北宋宰相吕端
此诗必为近半年所作
可能是被同僚质疑
写出来自我辩解
顺便发一下牢骚
何解
宋际还是听不明白
沈复璁解释说
小事糊涂
大事不糊涂
此乃宋太宗对吕端的评语
吕端出任宰相
得过且过
毫无作为
却总在关键时刻认识宋太宗
驾崩后更是一举定乾坤
去年新军四位内官专横
陷害忠良
内阁主公束手无策
可能西衙先生也被同僚骂了
他在写这首诗辩解一二
也是让群臣继续等待锄奸良机
原来如此
宋际恍然大悟
父又问道
既然脱诗言志
又为何把诗写的失粘失对出韵呢
沈复璁笑道
故意为之
如此一来
谁读着都别扭
更能体会他的心境
毕竟太监有皇帝护着
谁当阁老都尴尬
在政事上没有作为啊
宋际拍手大赞
妙哉
妙哉
这是一首很古怪的诗
把写实能犯的错误都犯完了
但如果像沈复璁那样理解
立即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令人不禁拍案叫绝
沈复璁又说什么平仄
对账 押韵
都是宋人总结出来的
唐人根本不管这些
西亚先生一向追求盛唐古意
单从技法而论
这首诗也是在力求复古
听到这里
宋际把诗再读几遍
越读就越兴奋
这才转身作揖
先生大才
令吾 呃
你是里民子
里民子即穿青人的别称
沈师爷如今一副穿青人打扮
沈师爷作揖道
鄙人沈复璁
字慰堂
绍兴府余姚人
成化十四年进学
宋际暂时放下心中疑惑
回礼道
啊
原来是沈朋友
在下宋际
字无涯
贵州洪边人
说来正巧
我也是成化十四年进学
老子十七岁中秀才已经很难得了
你才多大岁数啊
居然跟我同一年进学
沈师爷听得有些纳闷
不由问道
敢问朋友贵庚
书店老板笑着介绍
宋公子九岁
便中秀才
沈师爷连忙做出恭敬模样
抱拳说
宋朋友竟还是神童
失敬失敬
哪里哪里
不提也罢
宋际稍微有些尴尬
因为考秀才的时候
主考官和阅卷官都是他爹
沈师爷故意恶心人
又问道
宋朋友九岁中秀才
恐怕此时早就中举了吧
宋际顿时更加尴尬
解释说
呃
贵州生员必须到云南参加乡试
来往路途颇为坎坷
吾及冠之后第一次去应试
走到半路便病倒了
三年之后又去应试
在云南染上风热之症
文章还没做完便晕在考场
三年之后再去应试
山洪阻断了官道
只得绕道而行
赶到云南已经耽误考期
接着吾母病故
又错过了一次乡试
蹉跎至今
竟还是个秀才
惭愧
实在是惭愧
让沈朋友见笑了
这他娘还要比我更倒霉的沈扶从
只得安慰
宋朋友满腹经纶
想来下一次必定周举成军
吉言
宋际抱拳道
沈朋友既是江南人士
又如何来了贵州还穿着里民子的衣服
沈师爷再次变脸
既哀痛又愤怒
朝着北面拱手
大义凛然道
新君
四位内官当道
那些没卵阉货以太监刘瑾为首
欺君罔上
结党营私
残害忠良
吾虽为末流佐官
却也挺身而出
冒死以谏
可恨的刘瑾蒙蔽圣听
一手遮天
爪牙遍布
吾身陷囹圄
又遭严刑拷打
还令吾攀诬清流上官
但吾等读书之人
便是惨死狱中
也不会跟阉党同流合污
要留得一身清白在此人间
阉党无可奈何
便将吾流放三千里
发配到云南蛮夷之地
先前对那首诗的解释已让宋公子为之绝倒
此刻哪会怀疑沈师爷说假话
宋际肃然起敬
整理衣襟
俯身大拜道
先生铁骨铮铮
一身正气
实乃吾辈榜样
且受我一拜
王渊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儿啊
但不可否认
别看沈师爷平日不着四六
关键时刻肚子里还真是有货
话又说回来
人家以前可是知府的谋主
不但帮知府出谋划策
还全权负责知府的来往文书
怎么可能是个草包啊
在穿青寨混成那副模样
纯属秀才遇到兵讲啥文章道理都没用
而到了贵州城遇见咱宋公子
沈师爷瞬间恢复正常水平
能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把读书人轻轻松松给忽悠瘸了
书店老板脸上带着怪异笑容
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刚认识的朋友
心中不由生起佩服之情
这佩服又跟宋公子不一样
纯属遇到同行的惺惺相惜
他搬来两张椅子
请沈复璁和宋际坐下畅聊
自己则站在旁边等着看好戏
宋际向来持身以正
连坐姿都挑不出毛病
沈师爷本想斜靠椅背
见此也只得挺身直腰
正襟危坐
袁刚悄悄握住刀柄
低声告诫三个孩童
读书人不可信
这姓宋的如此呆傻易骗
沈先生怕是会生出异心
借机逃离咱们穿青寨
你们当心些
发觉不对就立即动手
杀人的时候要快要狠
不能让他们发出任何声响
免得闹出动静不好脱身
晓得了
王渊
王猛和袁刚同时握刀
宋际对此毫无察觉
沈复璁和书店老板却齐齐变色
沈师爷投来不解的眼神
袁刚回敬他一个冷笑
威胁之意已经不言而喻
这些蛮子
沈复璁为之气结
更觉委屈
他真没有想过借机脱身呐
王渊是具有宿慧的神童
一遇风云便化龙
沈师爷还想着搭顺风车呢
至于宋际
这位公子太容易糊弄了
沈师爷当然也不想放过
王渊和宋际
到底该选哪个呀
对沈师爷而言
这并非单选题
而是多选题
他两个都想要
王渊是可以投资的未来
宋际是能够倚仗的
现在完全可以双管齐下
一举两得嘛
沈师爷懒得再理会这些穿青蛮子
也不直接进入主题
而是跟宋际聊起了学问
想进一步摸清宋公子的路数
宋兄所治何经
沈复璁问
宋际回答说
吾治
本经为礼经
太**巧了
沈复璁拍手笑道
你我乃同道中人也
宋际愈发惊喜
沈兄也治礼经
然也
沈复璁说
这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两人同一年进学
连所治本经都一样
老铁呀
其实很正常
仔细观察宋际的言行举止就知道他处处守礼
甚至还想用礼仪教化来管理贵州
在宋公子看来
只要推行教化
则人人守礼
则天下大治
二人随即聊起了本经学问
一个高谈阔论
一个刻意附和
顿时天雷勾动地火
宋际的礼经功底很扎实
但思想全都来自朱熹批注
似乎没有读过别家的文章
也全然没有自己的主见
这种读书人放在弘治朝以前很吃香
随随便便就能中举
可惜时代已经变了
江南江西科举竞争激烈
读书人想要脱颖而出就必须玩出新花样
从弘治末年开始便蔓延出一种复古风气
虽然没有脱离程朱理学范畴
但也委婉表达了不同的意见
这种风气到晚明更甚
复古已经不能满足读书人了
甚至陆王心学都被视为陈旧思想
儒生们先是把佛道观点引入文章
在科举上完成了三教合一的壮举
接着佛道经典也被用烂了
儒生们竟然从小说杂剧入手
就跟高考作文写斗罗大陆之我见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样儿
崇祯朝进士王厈在进京会考的时候
所有科目都被评为优等
唯独论把阅卷官吓了一跳
这位老兄在写文章时竟然把崔莺莺
杜丽娘拿了举例
最后还真他娘考中了进士
沈师爷很想提醒一句
老兄啊
你的参考资料该换了
以你这种玩法
考贵州举人肯定可行
但想考进士
无异于痴人说梦啊
宋公子正讲在兴头上
沈复璁也不好唱反调
只能顺着他一味奉承
这贵州城买书的人是真少
两个秀才瞎扯半天
眼见都快天黑了
居然没有遇到其他顾客
宋际感觉聊的好爽啊
终于有人能听懂他的话了
已然将沈复璁引为毕生知己
等学问讲的差不多了
宋公子才问
对了
沈兄既被流放云南
又为何在贵州停下
吾与解员刚走到扎佐司
就遇见贼匪劫盗
沈师爷连连摇头
带着一股子怨气
指桑骂槐道
那贼匪真真可恨
丧尽天良
毫无人性
竟把两位解员官差都杀了
我靠装死才能逃过一命啊
王渊抬头仰望房梁
懒得跟这货计较
宋际忍不住感慨
这贵州的贼匪确实很多
皆因土司教化不力所致
吾欲在乡间广办社学
不拘汉民土人
也不论贫穷富贵
皆可到社学领会圣人之言
届时万千民众沐浴道德文章
定可让贵州风气为之一新呐
沈复璁奉承道
宋兄有如此志向
在下佩服之至
宋际谦虚道
跟沈兄比起来
吾不值一提也
沈复璁又指着王渊等人
当时我身上的衣服都被那些贼匪扒光了
幸好遇到黑山岭寨的穿青人路过扎佐驿将我救下
我便跟着他们回到山中村寨
宋际连忙起身
朝王渊等人作揖道
吾代沈兄谢过诸位救命之恩
袁刚松开刀柄
抱拳说
不用客气
随手救人而已
沈复璁已经摸清宋际路数
对症下药
继续说道
穿青寨中有不少寨民的先祖是汉人
他们虽远离教化
却不改崇圣之心
愿意跟着我学习道德文章
宋际顿时赞叹
此乃良民
义民也
又愤然道
吾早说应该大办社学院
怎奈各司长官皆不听从
若以五言行事
则万民遵守礼法
贵州早就大之矣
食肉者鄙
古来如此
沈师爷顺着话头说下去
是啊
古来如此
可悲可叹呐
宋际无奈叹息
沈复璁见时机成熟
便转到正题
今日吾等来贵州
称就是为寨中子弟购买书籍
山民穷苦
他们都不舍得住店
露宿街头
苦熬一夜
风吹雨淋
挨饿受冻
只为省下钱来购置书本笔墨
呃 就
王渊适时打了个喷嚏
又跑到书店门口去擤鼻涕
袁刚
袁志和王猛看看沈师爷
又看看门口的王渊
本想配合一二
可惜演技不够啊
只得傻站在那里
宋际对此大为感动
又见王渊年幼
竟脱下自身衣服
过去亲手给他披上
勉励道
汝小小年纪便知文章可贵
日后一定要安心向学
不忘今日之初心
切记切记
这位宋公子也太容易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