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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懒人听书出品的汉祚高门作者衣冠正伦演播
陈宇锟第八百二十一集
渭水之间
多有台塬
这些台塬高低不等
俱都是关中平原的一部分
而在三辅之内
名气最大莫过于灞上
后世又称为白鹿原
郭敬的残部其中一部分逃出了上洛
眼下便驻扎在灞上西南边缘地带蓝田县内
靠近终南山的位置
在郭敬从子郭春的统帅下
暂得苟延残喘
王师西征阔行
给郭敬所部胡众带来了毁灭的打击
在上洛遭受进攻之前
郭春便与郭时决裂
自引族众近万向三辅退来
可是很快就被气势如虹的王师前锋追杀
这近万族众几无一战之力
几乎是一触即溃
沿途既有被斩杀
又有溃散俘虏
最终跟随郭春抵达此境的
不过堪堪两千军众
军力较之早前盘踞上洛时
缩水十数倍
郭春眼下这个落脚点
堪称荒凉
周遭几十里区域内无有城邑
军士们驻扎在一个早已经荒废多年的村落遗迹中
一些高不盈尺的断墙残骸
根本不足遮挡风雪
又因追兵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这些疲惫惶恐的军众们也根本不敢就地修筑营舍
军中仅剩一些营帐
毛毡之类的御寒之物
甚至就连一些兵长将领们分用都有不足
昨日一场暴雪
寒风呜嚎
竟夜郭春抱甲半卧帐中
也是冷得根本睡不着觉
为了避免招引来强大敌人
军士们夜中也都不敢大起篝火
待到早间醒来
巡营待乏军士数人抱团
浅沟中冻毙当场
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尸体
半掩于积雪之下
望去令人触目惊心
清晨时分
郭春怀抱瓦瓮
靠在火塘旁
瓦瓮里盛着煨的半生不熟的马肉
吃在口中
味同嚼蜡
但就算如此
这些许的吃食
仍然勾引的那些饥寒交迫的军众们争抢不已
随军司马满脸冻疮
随着冷气汇报昨夜暴雪之后的损伤
一夜之内
单单收拣的将士尸体便达近百具之多
若再算上一些失去了战斗力的伤员病员
并趁着风雪遁逃之众
这一夜之内
整支队伍又削减了数百人中
主公已经将要熬不下去了
那司马语调不乏悲怆
抬头看一眼周遭积雪遍布的苍茫景色
满眼中都是绝望神色
寡弱之众
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
衣食都已告罄
后方乃是势不可挡的王师追兵啊
前方
则是心怀不善的关中群豪
如此处境
已是一个十足的绝地
还不如早前留在上洛
纵使当时便横死
也难免于之后这一段亡命挣扎而不得脱身的折磨
怀揣着这种想法的不独一人
甚至就连郭春自己
都难免偶作此想
过往这些年
他也不乏凶极姿态
将人逼入绝境
可是当自己真正临于此境的时候
当中滋味如何
他才深有体会
前路暗淡无光
活着本身变成了一种折磨
着人传告
不是我愿引咒
受其号令
让其部速速安排接应
京兆难免
乃是氐一人
蒲氏的活动范围位于蓝田境中
便有其部所控制的几座坞壁
早前晋军王师前锋追入蓝田
就是因为受阻于其部
郭春及残部才能暂保性命
原本在郭春眼中
是不怎么看得起那些出身略阳的杂胡氐众
他本意是要西入长安
联络那些三辅豪强
可是现在
凭他所部实力并处境
甚至连着区区氐胡的封锁
都已经冲不过去
让蒲氏先送一批谷米酒肉
虽然目下实力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不得不寄人篱下而作保全
但郭春也知
自己这千余卒众
在蒲氏眼中
也是一股令其颇为垂涎的力量
蒲洪其人虽然有几分用力狡黠
但无奈早被迁离族地
其族众这些年来
也多有离散
以至于被三辅豪强压制得连长安都不得入
只能在三辅边缘游荡求活
正是渴求助力的时刻
所以自己引部去投
对于其人而言
也是一个极大诱惑
无论投靠蒲氏是否是一个好的选择
但也总算是一个去处
好过在这寒荒之中
无处依存
而也确如郭春所料
信使离开未久
旋即便传回了消息
蒲洪对于郭春的投靠
表示出了极大热情
不独派遣其弟蒲侯亲自前来接应
更是解下佩刀来
当做信物
着蒲侯送给郭春
嗯 蒲氏主力
眼下主要还在长安城西南侧的鄠县
与羌人姚弋仲互有攻伐
至于蓝田等地的布置
主要是趁着三辅豪强各自据境自守的时候
游荡于其乡境边际之间
搜罗流民游食
以补其军势
诚如郭春所料
其部虽然实力大损
所余不过千余众
但对于蒲氏而言
仍然是一股颇为可观的力量
略阳氐胡虽然是一股颇为强大的势力
达十数万众
但却并非尽归蒲洪一部统帅
而且因为早年被汉赵迁出略阳乡土
蒲氏部族在整个略阳氐群体中
都不算最强
如今蒲洪部下
虽然也达数万之众
但这些部众
多是趁乱掳掠集合
讲到凝聚力和战斗力
甚至还比不上早前华阴境内被晋军一战击溃的弘农郡中那些乡徒乌合之众
真正能够投用作战的兵力
不过五千余众
剩下的绝大多数
只是圈养于京兆南面几个县境坞壁中耕桑渔猎
为其军提供给养而已
所以郭春这千数战卒整部投靠蒲氏
给其军力带来的增长
是非常巨大的
有了蒲氏控制下的坞壁沿途提供的给养补充后
郭春所部经过数日跋涉
总算是平安抵达了蒲氏大本营所在的鄠县
对于郭春的到来
蒲洪并未因为其众穷途远来而有怠慢
反而给予始祖李煜率领族亲子侄
远出数里之外相迎
蒲洪其人身高臂长
虽然已是年近六十
但神态举止仍然不乏威武
眼见郭春行近
远远大笑迎上
拱手说道
往年一别
郭侯英姿
我是久久难忘啊
今日再得重逢
实在是快意大喜
不一有听到蒲弘这么说
郭春又不免想起早年他家在关中盛态
类似蒲洪这种胡酋
都要仰仗他家鼻息才能过活从容
可是如今他已经成仓皇丧家失众之犬
还要仰仗对方庇护才能得全
一时间不免更加神伤
哎呀
败军失势之徒
不能守于家声旧业
尚需托庇卑流求活
我真是耻于自夸
英姿郭春此叹
不过感怀自伤
随口道来
可是听在蒲洪并其身畔人耳中
则不啻于一种羞辱
什么叫做托庇卑流求活呀啊
分明就是看不起他们这些氐族勇士
因是郭春话音刚落
蒲洪身侧一名年轻人已经拔刀在手
怒喝道
狗贼
败军自辱
穷途来投
还敢再作狂态
我父子惜你家声才宽容包庇
你倒我就不敢杀你
此言一出
蒲洪身后一众将领族人们也都大笑起来
望向郭春的视线
更是充满了不屑与凶恶
而蒲洪也只作矜持冷笑
有心要看一看郭春对此会作何反应
听到这些辱骂
郭春已是满脸的羞愤
可是再看到身后那些衣衫褴褛
面有饥色的部众们
一时间也算是明白到了什么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呀
眼见那些氐众逼近上前
渐渐将成围拢之势
他只能低头将牙一咬
继而俯身跪在蒲洪脚边结霜的冻地上
涩声道
愚奴岂敢不敬主上
只是念及家众多为晋众所杀
不能搏命报仇
痛不欲生啊
眼见郭春如此
蒲洪脸色才渐有缓和
弯腰拉起郭春
拍着他肩膀笑语道
我与郭侯同受赵王旧命
本有同殿之谊
又怎么会坐视危亡不救啊
郭侯既然已经至此
便请安居
在我帐下
只要能够保全性命
养足气力
报仇之期
也是未远
对对对 而后
郭春所部兵众
便被安置在了蒲洪大营东侧一处河谷之间
虽然环境也谈不上好
但总算也是有营垒遮蔽
有了一个落脚点
不至于在号寒郊野走投无路
鄠县虽然是蒲氏的大本营
但此境也并非尽为蒲氏所控制
县境之中
便还有几家豪强坞壁的存在
这些豪强坞壁主们单独而论
或许不如蒲氏那么强大
但各自也都坐拥千数以上的部曲乡徒
兼有高大坞壁作为依仗
彼此守望相助
攻一而众援
因此蒲氏对于这些乡宗坞壁
也都无计可施
不愿折损耗费太大兵力
将之彻底铲除
只是偶尔盘剥取用
只要这些坞壁各自安分
便也能够保证相安无事
互不侵扰
此前迎接郭春的时候
率先拔刀的那个年轻人名为蒲健
乃是蒲洪膝下第三子
蒲健此人原名蒲罴
早年石赵伐灭汉赵
乃是如今的赵国天王
石虎率军进入关中
蒲时蒲氏近居京兆
率先归降
当了避讳石虎外祖名称
蒲洪便将这个儿子改名为蒲健
没有待到返回自家军帐后
蒲健仍是怒气未消
愤声道
阿爷对这郭贼
也实在太过纵容抬举他还到此刻仍是他家威霸关中之时
一个被穷追痛杀的狗贼罢了
依我看来呀
就该直接擒杀斩首
凭他那些残弱老卒
又能如何
另一席中
蒲洪的另一个兄弟蒲安也说道
三郎所言也有道理
晋军王室袭来
赵国这些边将全都无力招架
无能再守关中
为此区区千数残众的主力
却要冒上见恶晋国沈大将军的风险
实在有些不值啊
对于是否接纳收容郭春所部残师
蒲氏不族内部也是不乏分歧
如蒲健这样的族中少壮们
自然看不上郭春所部将弱兵微的惨败之师
尤其郭春其人沦落至此
仍然难掩其心目中那种根深蒂固的对于他们氐人的那种轻蔑
在他们看来
对于这样的不识时务的人人
就该痛下杀手
以血淋淋的事实教训对方当下势力在哪一方
至于蒲安这样的老成持重的人
则是因为担心收容郭春会触怒目下正在势头上的晋国沈大将军
虽然眼下晋国王师还未彻底进入关中
但观此形势
谁也不会奢容关中这些强梁们还有能力阻止晋国王师挺入关中
可以想见
未来的关中
很快就是晋国王师主持局面
而他们就算是收容了郭春残部
实力也不足以壮大到能够与晋军相抗衡的程度
假使日后那位沈大将军因此寻衅
对于他们部族而言
也实在是一场得不偿失的无妄之灾
话题一旦打开
在座众人也都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
在当下关中这诡变莫测的情况下
一件事情有不同的看法
那是很正常的现象
有人反对接纳郭春
自然也有人支持
而这些支持者
也都有着充足的理由
首先
郭春这一部残师虽然落败于外
但其战斗力仍然不可小觑
无论未来关中局势发展到哪一步
首展壮大自身的力量才是最根本的当务之急
晋军无论再怎么强大
毕竟眼下还没有成为关中的主人
单凭忌惮便将这一股助力拒之门外
实在是令人耻笑的胆怯行为
其次
他们氐一人蒲氏也不是目下关中最为瞩目的一方势力
自然也不会成为晋军首先要打击的目标
晋军想要实际威胁到他们的生生病安危
还是要先在长安三辅立足才能考虑
目下看来
晋军虽然气势汹汹而来
但在攻克上洛之后
便已经开始收缩兵力
并没有打算在今冬之内便攻入三辅
就算来年战事再启
首当其冲的也是那些三辅之间的晋人豪强
他们蒲氏还有足够的时间观望形势
第三
便就是郭春虽然已经被打得惶惶如丧家之犬
但郭氏早年毕竟也曾为关中霸主
其强悍姿态还是令关中群豪多有所闻蒲适在其落难之际
稍加援手
不是更加树立其家仁义形象
这对于招抚周边那些杂胡小部落
还是有着很大好处的
关于这些理由
蒲洪所见要更加透
东面河洛虽以行台为名
望似大义在身
但深究根本
中晋末帝便
为旧赵刘永明擒拿于长安
其国运王气于此
早已衰竭
关中强梁群豪
谁又会以那江表残立的晋国余孽为意
啊 为一所欢
不过是关中动荡
平生久久无有慑服群豪的英流
用出胆妾之众
多次安定晋军大事而来
才让那些蚁众欢腾求庇罢了
蒲洪凶悍狡黠
对于时局势力变动并人心微妙也多有思考
如今分析起来
便是一脸的笃定
河洛之间
那位沈大将军
言则为王命晋臣
但说到底
无非南乡岛夷罢了
臣于世道崩坏
兴起边荒
使其汹涌相识
剪除江表
移众华族把持晋帝于建业
滥用诏命于中国
往年称雄于关中者
旧召刘永明
不过汉皇刘元海
甲子汉国子乱
他才能老树之上再发新芽
羯国石季龙也是一个嗜杀家门同胞的丑类
失其汉勇
暴虐世道
那个道以沈维周跟这二者相比
又有什么不同啊
他若真是晋国纯良贤臣自居
又怎么会急于诛杀弘农杨氏这种华族高望人家
以属其权威刑法
蒲洪掰着手指头历数一番
而后才叹息道
啊 如是三者
虽然各自仗势兵赋不同
但论及根本呐
都是一堂的鱼鳖
都是边荒蛮夷出身
趁此大势崩坏
中国无人
各趁势力而起
趁附老大之上
营造各自声势
才成为家一方的雄霸之流
咱们这些氐众野人杂胡之争
尚且不能列数强者
想要在这关中纷乱域中求活
实在太不容易
刘曜明夺我乡土荫众
石季龙夺我骨肉子孙
那沈维周虽然还未行入三府
你们难道以为他就会善待咱们这些不能入其教令中的流窜氐众
他是强势之主
一旦入域
关中无论有无
我不收容郭春之罪
必然也会加我刁难
此令
蒲洪讲到这里
眸中已有悲愤泪光闪过
对于那些寻常小民而言
他拥众数万有余
纵横三府内外诸多郡县
称是一方霸主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这些年过得就比寻常小民从容多少
他虽然享有势力
但是较之真正的霸主
仍然远有不如
嗯
早年他也曾幻想着能够趁着世道崩坏
集结部众而割据一方
可是等到汉赵刘曜称帝于长安时
那些原本推举他为首领的同族中人
却是怯于刘曜明汹涌势大
逼迫他向其称臣
而后果就是其部曲势力
被迫千里乡土客寄于长安
近边不得动弹
害后来好不容易趁着刘氏败亡
稍作自主
然而后继攻入关中的石虎
却是一个较之刘曜还要暴虐跋扈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