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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样写牛天自传
牛天次传
就是和我自己的其他作品比较起来
也没有什么可吹的地方
一篇东西的好坏
有许多使它好或使它坏的原因
在这许多原因里
作家当时的生活情形是很要紧的
牛天自传吃亏在这个上不少
我记得这本东西是在一九三四年三月二十三日动笔的
可是直到七月四日才写成两万多字
三个多月的功夫
只写了这么点儿点儿
原因是在学校六月尾才能放暑假
没有充足的功夫天天接着写
在我的经验里
我觉得今天写十来个字
明天再写十来个字
碰巧了
隔一个星期再写十来个字
这是最要命的事
这是向诗神伸手起要小钱
不是创作
七月四日以后
写的快了
七月十九日
已有了五万多字
忽然快起来
因为已放了暑假
八月十号
我的日记上写着牛天自传
写完匆匆赶出
无一是处
但是快也还好
还有别的不得劲儿的事呢
自从一入七月门
济南就热气
那年简直热的出奇
那就是我避暑床下的那一回
早晨一睁眼
屋里室屋里就九十多度
小孩拒绝吃奶
专门嚎哭
大人不肯吃饭
立志喝水
可是我得赶文章
昏昏呼呼
半睡半醒
左手挥扇于打苍蝇
左手握笔挤血
汗顺着纸背流到纸上
血累了
想走一走
可不敢出去
院里的墙能把人身炙得像叉烧肉
那二十多天里
每天街上都热死行人
屋里到底强的多
忍着吧
自然
要是有个电扇
再有个冰箱
一定也能稍好一些
可是我的财力还离设置电扇与冰箱太远
一连十五天
我没敢出街
门
要说在这个样的暑天里能写出怪像回事的文章
我就有点不信
天气是那么热
心里还有不痛快的事儿呢
我在老早就想放弃教书匠的生活
到这一年
我得到了辞职的机会
六月二十九日
我下定了决心
就不再管学校里的事
不久
朋友们知道了我这点决定
信赖了不少在上海的朋友
劝我到上海去爽性
以写作为业
在别处教书的朋友呢
劝我还是多少教点书
并且热新的给介绍事儿
我心中有点乱
乱就不痛快
辞事容易找事难
机会似乎不可都错过了
另一方面呢
且应试是职业写家的味儿
倒也何脾味
生活
创作二者在心中大战三百几十回合
寸心已成战场
可还要假装没事似的写牛天自传
动中有静
好不容易结果
我拒绝了好几位朋友的善意
决定到上海去看看
八月十九日动了身
再动身以前
必须写完牛天自传
不然心中就老存这块病
这又是非快写不可的
猝动 动力
热 乱荒
是我写牛天自传时生活情形的最合适的三个形容词
这三个字似乎都与创作时所需要的条件不大相合
牛天赐产生的时候不对
八字根本不够格局
此外还另有些使它不高明的原因
第一个是文字上的限制
它是论语半月刊的特约长篇
所以必须幽默一些
幽默与伟大不是不能相容
我不必为幽默而感到不安
吉诃德先生传等名著译成中文也并没招出什么打倒来
我的困难是每一期只要四
五千字
既要顾到故事的连续
又需处处轻松招笑
为达到此目的
我只好抱住幽默死啃
不用说
死恳幽默总会有失去幽默的时候
到了幽默论经脉的地步
讨厌是必不可免的
我的困难至此
乃成毛病
艺术作品最忌用不正当的手段取得效果
故意招笑
故意招笑与无病呻吟的罪过原是一样的
每期只要四五千字
所以书中每个人每件事都不许顺其自然的发展
设若一段之中
我只详细的描写一个景或一个人
无疑的便会失去故事的趣味
我得使每期不落空
处处有些玩意儿
因此一期一期的读他
倒也怪热闹
乃至把全书一气儿读完
他可就显出紧簇慌乱
缺乏深厚的味道了
是 嗯
书中的主人公
按老话说
应当叫做书胆
是个小孩儿
一点点的小孩儿
没有什么思想意志与行为
这样的英雄
全仗着别人来捧场
所以在最前的几章里
我几乎有点和个小孩开玩玩笑嫌嫌疑了
其实呢
我对小孩是非常感觉趣味
而且最有同情心的
我的脾气是这样
不轻易交朋友
但是只要我看谁够个朋友
便完全以朋友相待
至于小孩子
我就一律的看待
小孩子都可爱
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受压迫的人
其中的每一个都值得我们替他呼冤
代他想办法
可是小孩子就更可怜
不但无一无食的
就是那打扮的马褂帽头像小老头的也可怜
牛天赐是属于后者的
因为我要写幽默
就不能拿个顶穷苦的孩子做书胆
那样便成了悲剧
自然
我也明知道照我这么写
一定会有危险的
幽默一放手
便会成为瞎胡闹语开玩笑
于此
我至今还觉得怪对不起牛天赐的
就在这儿附带声明一下吧
前些日子
我与赵绍侯兄商议好
和写天书代存
用书信体写牛天自传
可是这个暑假里
我俩的事情大概要有些变动
说不定也许不能再在一块儿了
和写一个长篇而不能常常见面商议
就未免太难了
所以我俩打了退堂鼓
虽然每人已经写了几千字
事实所迫
我们俩只好向牛天赐与喜爱他的人们道歉了
以后也许由我
也许由少侯兄单独的去写
不过这是后话
顶好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