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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第七天作者
余华
周末的时候
父亲带我去公园游玩
在公园里
父亲会安心放开我的手
跟随着我到处乱跑
我和父亲心有灵犀
我们两个走在公园的小路上时
只要父亲的手向我一伸
我不用看就感受到了
我的小手立刻递给他
回到铁轨旁的小屋后
父亲就会十分警惕
他在屋子里做饭时
我想在屋外玩
他就用一根绳子连接我们两个
一头系在他脚上
一头系在我的脚上
我在父亲划定的安全区域里成长
我只能在家门口晃荡
每当我看见火车驶来
忍不住向前走去时
就会听到父亲在屋子里警告的喊叫
杨飞 回来
我寻找的小屋出现了
就在两条铁轨飘扬远去之时
瞬间之前还没有
瞬间之后就有了
我看见年幼的自己
年轻的父亲
还有一位梳着长辫的姑娘
我们三个人从小屋里走出来
我的容貌似曾相识
父亲的容貌记忆犹新
姑娘的容貌模糊不清
我的童年像笑声一样快乐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正在毁坏父亲的人生
从我降生在铁轨上以后
父亲的生活道路一下子狭窄了
他没有女朋友
婚姻遥不可及
父亲最好的朋友郝强生和李月珍夫妇给他介绍过几个对象
虽然事先将我的来历告诉女方
以此说明他是一个善良可靠的男人
可是那几个姑娘第一次见到她时
她不是在给我换尿布
就是在给我织毛衣
这样的情景让他们微笑一会后转身离去
我四岁的时候
一位比我父亲大三岁的长辫姑娘出现了
他没有看见换尿布和织毛衣的情形
看到了一个模样还算可爱的男孩
他伸手抚摸了我的头发和脸
当我叫他一声阿姨后
他高兴的把我抱起来
让我坐在他的腿上
他的这些动作让我父亲心慌意乱的看见了一丝婚姻的曙光
他们开始约会
我没有参与他们的约会
我被送到郝强生和李月珍夫妇的家中
他们的约会是在天黑之后
沿着铁路慢慢走过去
再慢慢走回来
我父亲杨金彪是个内向害羞的人
他一声不吭的陪着这位姑娘走过去和走回来
时常是这位姑娘打破沉默
说上一两句话
她才发出自己的声音
可是她的声音常常被火车驶来的隆隆声驱散
他们约会的时间起初很短
沿着铁路走上一两个来回就结束了
然后父亲来到郝强生家中把我接回去
后来会走上五六个来回
有时候会走到凌晨时分
我已经和比我大三天的郝霞同床共枕睡着了
郝强生也招架不住
躺到床上来打起呼噜
只有李月珍耐心的坐在外面的屋子里
等待我父亲的到来
简单询问一下他们约会的进展
再让父亲把我抱走
那些日子里
我常常晚上在郝强生他们家里的床上睡着
早晨在自己小屋里的床上醒来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两个月左右
李月珍感到我父亲和那位姑娘似乎没有什么进展
只是沿着铁路行走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详细询问我父亲约会的全部细节后
发现问题出在了什么地方
他们两个走到夜深人静之时
那位姑娘走累了
站住脚说出一声再见
我有些木讷的父亲点点头后
就转身离开
她奔跑的来到郝强生家里接我回家
李月珍问我父亲
你为什么不送他回家
我父亲回答
他和我说再见了
李月珍摇了摇头
叹了一口气
她告诉我父亲
姑娘嘴上说再见
心里是希望送他回家
看到我父亲脸上似懂非懂的表情
李月珍斩钉截铁的说
你明晚送他回家
我父亲心里对郝强生和李月珍充满感激
自我降生在铁轨之后
他们一直在帮助我们父子两个
我父亲遵照李月珍的话
第二天晚上
当那位姑娘说再见后
他没有转身离去
而是默默的送她回到家中
在姑娘的家门口
她在深夜的月光里第二次说了再见
这次说再见时
他脸上出现愉快的神色
他们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
不再等到天黑以后偷偷摸摸约会
星期天的时候
两个人大大方方并肩走进公园
他们正式恋爱了
而且是热恋
他们开始在那间火车驶过时摇晃震动的小屋子里约会
我想
他们可能拥抱亲吻了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
他们从约会到热恋
我一直缺席
这是李月珍的意见
她认为我插在中间会妨碍他们恋情的正常发展
我应该是水到渠成般的出现
李月珍相信
只要这位姑娘真正爱上我父亲以后
就会自然的接受我的存在
那段时间里
我几乎是生活在李月珍的家里
我喜欢这个家庭
我和郝霞亲密无间
李月珍就像是我的母亲
当我父亲和这位姑娘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他们必须谈到我了
他们处于热恋之中
我差不多被他们两个暂时忘记
我父亲开始向他详细讲述起了我
从四年前听到我的啼哭
把我从铁轨上抱起来开始
讲述我四年来成长时的种种趣事
他讲到我的时候
是一个幸福的父亲
而且还是一个骄傲的父亲
他讲述我的种种聪明小故事
他认为我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孩子
我父亲从来没有那么长时间说过话
当他滔滔不绝的讲了一个多小时以后
即将成为他妻子的这位姑娘冷静的说
你不该收养这个孩子
应该把他送到孤儿院
我父亲一下子傻了
脸上洋溢着幸福神色顷刻间变成呆滞的忧伤表情
这样的表情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生长在他的脸上
而不是像风雨那样一扫而过
我父亲陷入到情感的挣扎之中
那时候他已经深爱这位姑娘了
当然
他也爱着我
这是两种不同的爱
他需要在这之间选择一个
放弃一个
其实这位姑娘并非是拒绝我
她只是一个很实际的女人
二十八岁了
在那个时代已是大龄姑娘
可以选择的男人不多
他遇到我父亲
觉得他各方面都不错
唯一的缺憾是他收养了一个弃婴
他想到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
我在这个家庭里的存在可能是一件别扭的事情
所以他说出了那句话
如果没有我
他们的生活应该会更好
这位姑娘的想法没有错
他们可能会有两个以上亲生的孩子
还有一个收养的孩子
这对于两个经济拮据的人来说
生活的负担将会十分沉重
尽管如此
他仍然接受我的存在
只是觉得我父亲当初应该把我送到孤儿院
他只是说说而已
我父亲是那种一根筋的人
他的想法一旦走入死胡同就不会出来了
他在心里认定这位姑娘不能接受我
可能我父亲是对的
这位姑娘虽然勉强接受我
但是在今后漫长的生活里
我将会是这个家庭冲突和麻烦的导火索
我父亲痛苦不堪
他就像是一条情感湿润的毛巾
我和这位姑娘抓住这条毛巾的两端使劲搅着
直到把里面的情感搅干为止
那时候只有四岁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还不会分辨
父亲看着我时
已将快乐的眼神变成爱怜的眼神
这些日子
父亲似乎更加疼爱我了
我那时走路已经很熟练
可是一出门
父亲就要把我抱在怀中
好像我还不太会走路
他向前走去时
时常将自己的脸贴在我的脸上
一贯节俭的他每天都会给我买上两颗糖果
一颗他拨开糖纸后塞进我的嘴里
另一颗放进我的衣服小口袋
当他在情感上与我难舍难分的时候
他在心里与我渐行渐远
我年仅二十五岁的父亲
无论是在心理上还是在生理上都需要有女人的生活
那时候他爱我
可是他更需要一个女人的爱
他在经历痛苦的自我煎熬后
选择了他
放弃了我
有一天凌晨
我在睡梦里醒来
看到父亲坐在床头
他俯下身来
轻声说
杨飞
我们去坐火车
我在火车响声隆隆驶来驶去的铁轨旁边成长了四年
可是我没有坐过火车
我第一次坐上火车后
将脸贴在车窗玻璃上
当火车启动驶去时
我看见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快的后退时
我惊讶的哇哇叫了起来
然后我看见房屋和街道在快速后退
看见田野和池塘在快速后退
我发现越近的东西后退的越快
越远的东西后退的越慢
我问父亲
这是为什么
我父亲声音忧伤的说
不知道
中午的时候
父亲抱起我在一个小城下了火车
我们在火车站对面的一家小店里吃了面条
父亲给我要了一碗肉丝面
给自己要了一碗阳春面
我吃不下这么一大碗的面条
剩下的父亲吃了
然后父亲让我坐着
他走到街道上
向人打听孤儿院在什么地方
前面三个都说不清楚这地方有没有孤儿院
第四个想了一下后
告诉他一个具体的位置
他抱着我走了很长的路
来到一座石板桥棚
桥下是一条季节河
当时是枯水期
他听到桥对面的一幢房子里传来孩子们的歌声
以为那是一家孤儿院
其实那里是幼儿园
他抱着我站立在桥头
我听到桥对面的楼房里的歌声
高兴的对他说
爸爸
那里有很多小朋友
长篇小说第七天作者余华演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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