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s://www.eemp3.com/audiofile/86aae7db27d80cb048887f86a6d7d218.mp3
点击复制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长篇小说
第七天作者
余华第二集
我注意到塑料椅子这边的候梢者也都穿上了寿衣
有些身穿明清风格的传统寿衣
有些身穿中山装或者西装的现代寿衣
我只是穿上陈旧的白色中式对襟睡衣
我庆幸早晨出门时意识到臃肿的棉大衣不合适换上
这身白色睡衣虽然寒碜
混在塑料椅子这里也能滥竽充数
可是我没有骨灰盒
我连落叶归根和流芳千古这样的便宜货也没有
我开始苦恼
我的骨灰应该去哪里
撒向茫茫大海吗
不可能
那是伟人骨灰的去处
专机运送
军舰护航
在家人和下属的哭泣声中飘洋过海
我的骨灰从炉子房倒出来
迎接他们的是扫帚和簸箕
然后是某个垃圾桶
坐在身旁的一位老者扭头看见了我的脸
惊讶的问
哎
你没有净身
没有整容啊
哦 净身了
我自己净身的
你的脸左边眼珠都出去了
鼻子歪在旁边
下巴这么长
我想起来净身时忘记自己的脸了
惭愧的说
啊
我没有整容
你家里人太马虎了
没给你整容
也没给你化妆
我是孤零零一个人
给予我养育之恩的父亲杨金彪一年多前身患绝症不辞而别
我的生父生母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方城市
他们不知道
此时此刻
我已置身另外一个世界
坐在另侧身旁的一个女人听到我们的谈话
她打量起了我的衣着
她说
你的兽衣怎么像睡衣呀
我穿的是炼衣
炼衣
他有些不解
恋衣就是兽衣
老者说
兽衣听上去吉利
我注意到了他们两个的脸
都是浓妆艳抹
好像要去登台表演
而不是去炉子房火化
前面的塑料椅子里
有一个后烧者对身穿蓝色衣服的抱怨起来
等了这么久
也没听到叫号啊
正在进行市长的遗体告别仪式
身穿蓝色衣服的说
早晨烧了三个就停下了
要等市长进了炉子房再出去后
才能轮到您们
为什么非要等市长烧了才烧我们啊
那个后烧者问
这个我不知道啊
另一个后烧者问
你们有几个炉子
两个
一个是进口的
一个是国产的
进口的为贵宾服务
国产的为您们服务
市长是不是贵宾
是啊
市长要用两个炉子烧吗
市长应该用进口炉子
进口炉子已经留给市长了
那国产炉子为什么还要留着啊
这个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两个炉子都停了
沙发区域那边
有贵宾向身穿蓝色衣服的招招手
他立刻快步走去
那个贵宾问他
市长的遗体告别还有多久啊
哎
我不太清楚
他停顿一下
说
估计还有一会儿
请您耐心等候
一个迟到的候烧者刚刚进来
听到他们的对话
站在通道上说
市里大大小小的官员
还有各区县大大小小的官员
一千多人
一个一个向市长遗体告别
还不能走快了
要慢慢走
有的还要哭上几声
一个市长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个贵宾很不服气地说
那个迟到的继续说
早晨开始
城里的主要道路就封锁了
运送市长遗体的车开得跟走路一样慢
后边跟着几百辆给市长送行的轿车
半小时的路可能要走上一个半小时
现在主要道路还在封锁
要等市长的骨灰送回去以后才会放行
嗯
城里主要道路封锁了
其他的道路也就车满为患
我想起早晨行走在浓雾里连串的车祸声响和此后看到的一片狼藉景象
随即我又想起半个月前
报纸电视上都是市长突然去世的消息
官方的解释是市长因为工作操劳过度
突发心脏病去世
网上流传的是民间的版本
市长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的床上与一个嫩模共进高潮时
突然心肌梗塞
嫩模吓得跑到走廊上又哭又叫
忘记自己当时是光屁股
然后我听到沙发那边的贵宾谈论起了墓地
塑料椅子这边也谈论起了墓地
塑料椅子这边呢
都是一平米的墓地
沙发那边的墓地都在一亩地以上
或许是那边听到了这边的议论
沙发那边一个贵宾高声说
一平米的墓地怎么住啊
塑料椅子这边安静下来
开始聆听沙发那边令人瞠目的奢华
他们六个中间
有五个的墓地都建立在高高的山顶上
面朝大海
云雾缭绕
都是高山仰止
井行行止的海景豪墓
只有一个建立在山坳里
那里树林茂密
溪水流淌
鸟儿齐鸣
墓碑是一块天然石头
在那里扎根几百上千年了
他说现在讲究有机食品
他的是有机墓碑
另外五个的墓碑
有两个是实体的缩小版
一个是中式庭院
一个是西式别墅
还有两个是正式的墓碑
他们声称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最后一个说出来
让大家吃了一惊
他的墓碑竟然是天安门广场上的人民英雄纪念碑
而且尺寸大小一样
只是纪念碑上面毛泽东首记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改成了李易峰同志永垂不朽
也是毛泽东的首记
是他的家人从毛泽东的手记里面找出来李峰同志四个字
放大后刻到墓碑上面
他补充道
李峰同志就是我
有一个贵宾对他说
这个有风险啊
说不定哪天被政府拆了哈
政府那边已经花钱搞定
他胸有成竹的说
只是不能让记者曝光
我的家属已经派出十二人对记者严防死守
十二个人刚好是部队一个班的编制
有一个警卫班保护我
我可以高枕无忧
这时候
稍大厅的两排顶灯突然亮了
黄昏时刻变成正午时刻
身穿蓝色衣服的这位急忙走向大门
市长进来了
他一身黑色西装
里面是白色衬衣
系着一根黑色领带
他面无表情的走过来
脸上化了浓妆
眉毛又黑又粗
嘴唇上抹了鲜艳的口红
身穿蓝色衣服的迎上去
殷勤的指引他
市长
请您到豪华贵宾室休息一下
市长微微点点头
跟随身穿蓝色衣服的向前走去
大厅里面有两扇巨大的门徐徐打开
市长走进去之后
两扇门徐徐和声
沙发那边的贵宾们没有了声音
豪华贵宾室镇住了沙发贵宾区
金钱在权力面前自惭
行贿我们塑料椅子这边的声音仍然在起伏
谈论的仍然是墓地
大家感慨现在的墓地比房子还要贵
地段偏远又拥挤不堪的墓园里
一平米的墓地竟然要价三万元
而且只有二十五年产权
房价虽贵
好歹还有七十年产权
一些后烧者愤愤不平
另一些后烧者忧心忡忡
他们担心二十五年以后怎么办
二十五年后的墓地价格很可能贵到天上去了
家属无力续费的话
他们的骨灰只能去充当田地里的肥料
坐在前排的一个后烧者伤心的说
死也死不起呀
我身旁的那位老者平静的说
不要去想以后的事
老者告诉我
他七年前花了三千元给自己买了一平米的墓地
现在涨到三万元了
他为自己当初的远见高兴
如果是现在
他就买不起墓地了
他感慨道
七年
涨了十倍啊
后稍大厅里开始叫号了
显然市长已经烧掉他的骨灰盒
上面覆盖着党旗
安放在缓缓驶去的黑色殡仪车里
里面有几百辆轿车缓缓跟随
被封锁的道路上哀乐响起
贵宾号是v 字头的
普通号是a 字头的
我不知道市长级别的豪华贵宾号是什么字魔打头
可能豪华贵宾不需要号码
属于v 的六个贵宾都进去了
属于a 的叫得很快
就如身穿蓝色衣服的所说
有很多空号
有时候一连叫上十多个都是空号
这时候我发现身穿蓝色衣服的站在我旁边的走道上
我抬起头来看他时
他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
空号的都没有墓地
我没有骨灰盒
没有墓地
我询问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听到了a 六十四
这是我的号码
我没有起身
A 六十四叫了三遍后
叫a 六十五了
身旁的女人站了起来
她穿着传统寿衣
好像是清朝的风格
走去时
两个大宿馆摇摇摆摆
身旁的老者还在等待
还在说话
他说自己的墓地虽然有些偏远
交通也不方便
可是景色不错
前面有一片不大的湖水
还有一些刚刚种下的树苗
他说自己去了那里以后不会出来
所以偏远和交通不方便都不是问题
然后他打听我的目的是在哪个墓园
我摇摇头 说
我没有墓地
没有墓地你到哪里去呀
他惊讶的问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
身体带着我离开了后哨大厅
我重新置身于弥漫的浓雾和飘扬的雪花里
可是不知道去哪里
我疑虑重重
知道自己死了
可是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我行走在若隐若现的城市里
思绪在纵横交错的记忆路上寻找方向
我思存应该找到生前最后的情景
这个最后的情景应该在记忆之路的尽头
找到他
也就找到了自己的死亡时刻
我的思绪借助身体的行走
穿越了很多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的情景之后
终于抵达了这一天
这一天似乎是昨天
似乎是前天
似乎是今天
可以确定的是
这是我在那个世界里的最后一天
我看见自己迎着寒风
行走在一条街道上
长篇小说第七天作者
余华
演播
图特哈蒙
由新经典文化出品
感谢您的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