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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
叶圣陶铸
在地球上
在太阳
月亮和星星照到的地方
有一个人无休无歇的在寻找一件丢失的东西
他各处地方都找遍了
草根底下
排水沟里
在马路上飞扬的尘土中
从各个方向吹来的风中
他全都找过
但是全都没有他要寻找的东西
他叹息了
比松林的叹息还要悲哀
我要寻找的东西在哪里呢
到底在哪里
快活人听见了
走过来问他
你丢失了珍珠吗
为什么在草根底下寻找
你丢了水银吗
为什么在排水沟里寻找
你丢失了贵重的丹砂吗
为什么
为什么在尘土里寻找
你丢失了异国的香粉吗
为什么向风中寻找
他摇摇头
又叹了一口气
说 都不是
我没丢失那些东西
那么你一定是个傻子
快活人满脸对着笑
说
除了那些东西
还有什么值得寻找的呢
你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
不要为无关紧要的东西白费精神了
他回答说
我要找的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跟你所说的那些东西都不能相比
我天天寻找
各处都找遍了
还没找到一点踪影
我告诉你吧
我要找的是眼泪
快活人听了大笑起来
笑声连续不断
好容易才忍住
对他说
眼泪
为了寻找眼泪
你弄得这样苦恼
我是从来不流眼泪的
也不知道眼泪是从身体的哪个部分流出来的
可是我见过一些痴呆的人
他们的眼眶里曾经流过眼泪
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眼泪滴在什么地方
好让你到那些地方去寻找
你要眼泪
可以到火车站
到轮川码头去找
那些地方有许多男的
女的 老的 少的
他们的心好像让什么给压着了
他们互相叮咛
话好像说不完似的
他们梦想每一秒钟都是无穷无尽的永久
他们手紧握着手
胳膊勾住胳膊
嘴唇凑着嘴唇
好像交在一起
再也不能分开了
忽然
呜呜
汽笛叫了
丁咛被打断了
梦想被惊醒了
浇在一起的
不得不分开了
他们的眼泪就像泉水一般涌出来
我看了觉得非常可笑
你只要到那些地方去找
准能找到他们的眼泪
我要找的不是那种眼泪
他回答说
那种爱恋的眼泪
居然流了那么多
要找就不难了
如果我要那种眼泪
早就到火车站和轮船码头去了
快活人说
你不要那种眼泪
那还有
你可以到摇篮里或者母亲的怀里去找
那些婴儿真的好玩极了
嫩红的脸蛋儿
淡黄的头发又细又软
乌黑的眼珠闪闪发亮
他们忽然哇哭起来
一会儿又停住了
他们的眼泪虽然不及刚才说的那些人多
想来也可以满足你的要求了
你快去找吧
我要找的也不是那种眼泪
他回答说
那种幼稚的眼泪
差不多家家都有
没有什么难找的
如果我要那种眼泪
早就到摇篮里和母亲的怀里去找了
快活人说
婴儿的你也不要
还有呢
你可以到戏院的舞台上去找
那里常常演一些悲剧给人们看
都根本没有那回事儿
编的又不合情理
演到女人死了丈夫
大将兵败自杀
或者男女相爱却不得不分离
演员们以为演到了最悲伤的时刻了
就大声哀嚎
或者低声啜泣
不管是真是假
他们居然哭了
不想多少总有几滴眼泪吧
你快到那里去找吧
我要找的更不是那种眼泪
他回答说
那种眼泪是不真诚的
还是虚假的
我要的眼泪在院子里是找不着的
快活人想不出话说了
睁大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
才问
你究竟要哪一种眼泪呢
我相信除了我说的
更没有别的眼泪了
你知道世界上还有别的眼泪吗
他回答说
有的
我确实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眼泪
那就是我要找的同情的眼泪
快活人觉得奇怪极了
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摇摇头说
这不可能
什么同情的眼泪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奇怪的名称
我想象不出谁会掉那种眼泪
也想象不出为什么要掉那种眼泪
你既然这样说
能不能把你知道的详详细细的告诉我呢
他说
你愿意知道
我自然愿意告诉你
同情的眼泪是为别人的痛苦而掉的
并不因为自己的愿望遭到了破灭
看别人受痛苦就像自己受到痛苦一个样
眼泪就自然而然掉下来了
并不像婴儿那样无缘无故的啼哭
这种眼泪是十分真挚的
没有一丝一毫虚情假意
至于谁会掉这种同情的眼泪
我不知道
所以我走遍了各处地方
留心观察所有人的眼睛
看同情的眼泪到底丢失在哪里了
丢失的东西总可以找到的
所以我到处寻找
如果找到了
就捡起来送还给他们
流这种眼泪的人
我相信一定有的
只是我还没遇到
所以我还不能休息
还要不停的寻找
快活人听了
摇着头说
我真的不明白
谁要是掉这样的眼泪
不是比我告诉你的那些人更痴呆了吗
人是最聪明的
绝不会痴呆到那种地步
我不信你的话
他很怜悯快活人
轻轻叹了口气
对快活人说
你就是丢失了这种眼泪的人
请你跟我一同去寻找吧
也许碰巧能把你丢失的东西找回来
那该多好啊
快忽然觉得很不中听
对他说
我从来不掉眼泪
所以我没丢失过眼泪
对我来说
眼泪毫无用处
我不愿意跟着你去干这种毫无益处的事儿
再见吧
我要唱歌去了
跳舞去了
我要找的是快活
快活人转过身去走了
留下一串笑声
笑他愚蠢
笑他固执
看着快活人越走越远
他又惋惜的叹了一口气
转身向人多的地方走去
他来到一条马路上
汽车呜呜的叫着
跑得比风还快
前路的人看见过后非常惊慌
只怕被汽车撞倒
越梅的大车慢吞吞的
拉车的骡子瘦的只剩下包在骨头上的一层皮
又脏又黑的毛全让汗水给沾湿了
他好像就要跌倒了
还半闭着眼睛
一步挨一步的向前走
赶车的人脸上沾满了眉屑
眼睛仿佛睁不开似的
只露出红的可怕的嘴唇
人力车夫的胳膊像翅膀一般张开着
双手使劲按住车把
两条腿飞一样的奔跑
脚跟几乎踢着自己的屁股
风刮起一阵阵灰尘
扑向他们的鼻孔里
嘴里
他们呼呼的喘着气
好像拉风箱似的
浑身的汗哪有功夫些
只好由它洒在路上
他站在路边想
这里应当有同情的眼泪了
他仔细寻找
竟一滴也没找着
看那些行路的人
赶车的人
拉车的人
还有那骡子
他们的眼眶都不像掉过眼泪
甚至不像会掉眼泪似的
他失望了
离开了马路边上
他来到一座会场门口
成千上万的人挨挨挤挤的在那里等候一个人
他听旁边有人在谈论那个人的历史
那个人打过几回大仗
指挥他的军队杀死了无数敌兵
草地上
壕沟里
到处都是仰着的
趴着的尸体
房屋毁坏了
花园荒废了
学校里没有读书声了
工厂里没有机器声了
因为都遭到了那个人的炮火的轰击
男人们少了胳膊断了腿
女人们有的伏在丈夫的坟上哀嚎
有的捧着儿子的照片哭泣
受的都是那个人的恩赐
现在仗打完了
那个人得胜归来
要从这里经过
他站在门口想
这里应当有同情的眼泪了
正在这个时候
那个人到了
所有的脸都出现了异常静慕的表情
大家跳跃起来
仿佛一群青蛙
欢呼的声音如同潮水一般
飘起来的帽子在空中飞舞
所有的人都如醉似狂
把那个人拥进会场
欢迎会就要开始
大家的脸上只有笑
只有兴奋
都不像掉过眼泪
甚至不像会掉眼泪似的
他失望了
离开了会场门口
他来到一所大工厂里
无数男工女工都在这里工作
机器的声音把他们的耳朵都震聋了
机油的气味塞满了他们的鼻孔
他们强打起精神
努力使自己的动作跟上机器的转动
他们的脸又白又瘦
跟死人差不了多少
有的趴在机器旁边
是自己带来的粗略的食物
几个女工对着食物发呆
她们正在想
孩子留在家里不知哭成什么样了
忽然像从梦中惊觉似的
把食物草草吃完
又去做他们的工作
直到黄昏时分
工厂才放工
大街上很热闹
幸福的人正要去寻找各种娱乐
从工厂出来的工人砸在他们中间
显得很不调和
这跟工人一路走一路想
这里应当有同情的眼泪了
嗯
大街上的人正同河水一样
一个人就像一滴水
加了进去就一同向前流
谁也顾不上谁
彼此并未察觉
他们的眼眶都像一项干涸的枯井
从来不曾掉过眼泪
也很难预料今后会不会掉眼泪
他又失望了
离开了灯火辉煌的大街
在城市里
他找来找去
没找着同情的眼泪
心里又忧愁又烦闷
也没有了主意
随着两条腿来到了乡间
有一所草屋
前面一片空地
长着四五棵杨树
明亮的阳光照在杨树上
使绿树叶格外鲜嫩
这家农户大概有什么喜事
正在准备酒席
一个妇人在杨树底下宰鸡
竹笼里关着十来只鸡
妇人从竹笼中取出一只
左边裹住鸡的翅膀和冠子
右边拔去它脖子上的羽毛
拿起一把刀就把鸡的脖子割破了
那几两只脚挺了挺
想挣脱
可是怎么挣的脱呢
鲜红的血从伤口流出来
流在一个碗里
等血流完
妇人就把它扔在一旁
他略微扭了几扭
就不再动弹了
妇人已经从竹笼中取出了第二只鸡
拔去了脖子上的羽毛
正在这时候
草屋里冲出一个孩子来
红红的面庞
转动着一双乌黑的眼珠
他跑到妇人身旁
看看地上刚被杀死的鸡
看看笼子里受精的鸡
再看妇人手里那把刀已经挨着鸡的脖子
孩子再也受不了了
一把拉住妇人拿刀的右手
喉尖蹦出哭声
眼泪成串的往下掉
就像泉水一个样
寻找眼泪的人如同得到了宝贝一样
他高声喊起来
我找着了
没想到竟在这里找着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
以为自己在梦中
可是这明明是真的
眼泪
一颗一颗仿佛明亮的珍珠
他走上前去
捧着双手凑到孩子们的眼睛跟前
不多一会儿
他的双手捧满了珍珠一般的眼泪
他想
许多人丢失的东西
现在让我给找着了
把这同情的眼泪送还给他们
是我的责任
他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快活人
因为快活人不相信自己丢失了这样宝贵的一件东西
所以要先给快活人送去
他还要走遍各处
把这件宝贵的东西
把同情的眼泪送给所有的人
他大概就要来到读者跟前了
请你们做好准备
收领他的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