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s://www.eemp3.com/audiofile/87d6ef3db0c4e5e118c33e5efec80144.mp3
点击复制
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兵卒无合
小时候我家搬住到乡镇角角一条破败的巷子中
那里住满了收入很低的人
他们生存的方式是与命运来赌生活
巷子里的人都咬紧牙关与生活拼斗着
他们虽然不安命
却像一条汇成的河流
安分的让岁月的苦难洗练着
因此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妓女户的保镖
大家都有意无意的与他保持着距离
大人们眼前不说
背后总是嘀咕着
都中年的人了
还干什么保镖
小孩见到他则像是见着瘟疫
远远的龟缩着
保镖的名字叫旺火
旺火是象仔内堕落与丑恶的象征
他像一团火
烧得巷中人心惶惶
他干保镖的妓女户与巷子离得不远
所以他每天都要在巷子里来回几趟
我搬去的第二天就看清他的脸了
脸上的肌肉七缠八角的凸起
一半张脸被未刮净的胡渣子盖得青乎乎的
两边的下颚骨格外大
好像随时要跃出脸颊外
搓到人身上一般
在街坊间溜达
我隐约知道旺火她是年轻时就凭着两膀子力气在妓院中沉沦了
后来娶到妓院中的一个妓女
便带着他那瘦小苍白的女人落户在我们的巷仔中
旺火不干保镖了
便帮人在屠宰场杀猪
闲暇替左右灵舍干些杂活为生
倒与妻子过了一段平安的日子
连平常严肃的阿喜伯都蔫嘘微笑
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呀
别人问起他的过去
他只是摇头
抬眼望向远方
旺火的妻明明瘦得像竹枝一样
人们却唤他叫阿桃
他和旺火倒好
是同出一脉
帮人洗衣割稻
总是不发一言
他无神的大眼像一对神秘的抽屉
靶子有点锈了
但是没有钥匙
打不开来看抽屉中到底有些什么
阿桃即使一言不发的努力工作
流言却不能止
长蛇的溪边
洗衣服的妇人们总是传说着她十二岁就入了妓院
攒了十几年才还了院里的债
随了旺活
他们夫妇便那样与世无争的度日
好似腐烂的老树中移枝新插的柳条
虽在风雨中飘摇着
却也鲜腥的活了下来
旺火勤恳的好脾性并没有维持多久
住巷宅的第三年
阿桃在炎热夏日的一次难产中死了
仿佛桃花逢下凋苇
阿桃留下了一个生满了烂疮的儿子
旺火的火性像东野时躺在炉火的炭
忽然遇见干薄猛烈的焚烧
镇里的人只有眼睁睁的看着那团爆火爆裂开来
旺火将家中能够卖的器物全都变卖
不能卖的都被它锤成粉碎
然后用一具帛棺就乱葬了他的妻子
旺火更失神了
他居住的那间小小瓦屋不时传来碰碰撞撞的声音
还有小而尖利的长蹄
他胡乱的喂养他那客似娘亲的苦命的孩子
他很久没有在镇上露面
人们也只在走过那间屋时脏脑探头一番
然后议论纷纷的离开
有人说他那墙壁都要被他锤穿了
有人说他甚至摔着那生养不满一月的儿子
也有人说他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
但是最惊人的消息是
旺火又回到妓女户去了
到底是干不了三天良民啊
阿喜伯也说
几个月后
旺火出现了
他仍然一味的沉默不语
人们常常看他低着头匆匆穿过街道
直到夜色深垂才回转家里
像和镇里人没有丝毫关系他
夺着他黑夜的道路
日复一日
旺火那又摔又打
只为他子母牌带奶粉的儿子
竟奇迹似的像吸取了母亲魂魄般的活存了下来
小孩长着奇特的八字眉
小小的三角脸
由于他头上长满了旗子般大小的圆状斑疮
人们都叫他旗子
日久竟成了他的名字
棋子在那样悲苦的境况下
仍然一日一日的长大
可是棋子是他阿爸旺火的噩梦
由于他的降临
旺火失去了他的妻
乡下人认为这个害死亲娘的孩子一定是个恶孽
我看到棋子时
他身上总是结满了鞭打的痕迹
每次旺火的脾气忘了
便劈头劈脑一阵毒打
棋子则抱头在地上翻滚
以减轻鞭打的痛楚
有一回
棋子偷了旺火放在陶罐里的十块钱去买冰
被旺火发现了
你这个男仔
你老母给你害死了你还不甘心
长得一只蟾蜍样子不学好
你爸今天就把你打死在妈祖庙前
旺火一路从巷仔咒骂着过去
他左手提着被剥光成赤条条的旗子
右手拿着一把竹扫帚
小鸡一样被提着的旗子这是没命的嚎哭
好奇的镇人们跟随他们父子走到妈祖庙前的榕树下
旺火发了疯一样干你娘
干你娘的咒骂着
他从腰间抽出一条绑珠的粗麻绳
将旗子捆在树上
棋子极端苍白的皮肤在榕树荫中隐泛着惨郁的绿色
无助的暗哑的哭着
旺火毫不容情的拿起足扫帚
拍哒一声抽打在儿子的身上
细细的血丝便渗漫出来
盖你娘的
不知道做好人
拍又打一下
足扫肘没头没脑的抽打的旗子身上全红肿了
好奇的围观的人群竟是完全净身
心疼的看着旗子
南台湾八月火辣的骄阳从妈祖庙顶上投射进来
造考的人汗水淋漓
人们那样的沉默静立着
眼看旺火要将他儿子打死在榕树下
我躲在人群中
吓得尿水沿着裤管低淌下来
霎时间
棋子的皮肤像是春耕时新翻的稻田
已经没有一块完好
砰砰
两声巨响
是双管猎枪向空发射的声音
所有的人都回转身向庙旁望去
连没命的挥着竹扫帚的旺火也怔住
惊惶的回望着
我看见刚刚从山上打猎回来的老爸
他穿着短襟的猎装
夹着猎枪冲进场子里来
站在场中的旺火呆了一阵
然后又回头
无视般的举起他的竹扫帚
不许动
你再打一下
我就开枪
爸爸喝着
举枪对着旺火
旺火不理
正要再打
砰砰
双管猎枪的两颗子弹正射在旺火的脚下
扬起一阵烟尘
你再打一下你儿子
我就把你打死在神明面前
爸爸的身影冷静而坚决
望火迟疑了很久
望着静默邓视他的人群
持着足扫帚的手微微抖动着
他怨愤的望着
手仍紧紧握着要抽死他儿子的那把竹扫帚
你走
你不要你的儿子
妈祖要
旺火铁青着脸
仍然抖着
砰砰
爸爸又射了一枪
忍不住吼叫起来
走
旺火用力的投向他的竹扫帚
转身硬邦邦的走了
人群惊魂笃定的让出一条路
让他走出去
看着事件发生的人群围了过来
帮着爸爸解下了奄奄一息的旗子
许多妇人忍不住泪流满面的嚎哭起来
爸爸一手抱着旗子
一手牵着我
踩踏夕阳走回家
他的虎目也禁不住发红
说
可怜的孩子
妻子在我们家养伤
我们童年很快的成了要好的朋友
他不敢回家
一提到他父亲就全身打哆嗦
妻子很勤快
在我家烧饭
洗衣
扫地抹桌子
并没有给我们添麻烦
但是我也听过爸妈私下对话
要把妻子送回家去
因为他总是人家的儿子
我们不能担待他一辈子的
棋子也隐约知道这个事实
有一次竟跪下来求爸爸
阿伯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千万别送我回家
爸爸抚摸着他的肩头说
韩奈宅
虎毒不食子
只要不犯错
旺火不会对你怎样的
该来的终于来了
初冬的一个夜晚
旺火来了
他兴剃着油光的西装头
脸上的青胡渣刮得干干净净
穿着一件雪一样的白衬衫
看起来十分的滑稽
他语调低软的求爸爸
让他带儿子回去
并且拍着雪白的胸膛说
以后再也不打棋子
棋子畏缩的哭得很伤心
旺火牵着他走出我们的家门时
他一直用哀怨的眼神回望着我们
天气凉了
一道冷风从门缝中吹袭进来
爸爸关门牵我返回时
长叹了一口气
真是命呀
棋子的命并没有因为回家而改变
他暴力的父亲仍然像火一样猛烈
炙烧他的心灵与肉体
棋子更沉默无语了
就像他死去的母亲一样
终日不发一言
才六岁
旺火便把他带到妓院去扫地抹桌子
端脸盆水了
偷闲的时候
妻子常跑到我家玩
日久
我们竟生出兄弟一般的情感
我有许多玩具
妻子很喜欢
简直爱不忍事
可是我要送她时
她的脸上又流出恐惧的颜色
她说
我阿爸知道我跑到你家会活活打死我
那么一个小小的棋子
却背着生命沉重的包袱
仿佛是一个走过沧桑的大人了
偶尔棋子也会对我讲起妓院的种种
那些故事对于才六岁的我
恰如是天的远方
那是一个腿落萎靡的地方
许多人躲在暗处生活着
又不知道为什么活着
棋子看到那些妓女们
会想起他待命的母亲
因为街坊中一直传言着
棋子的母亲是被他克死的
有一次
他竟悠悠的诉说起为什么死的是我阿母不是我
但我们一起想起那位苍白瘦小的妇人
常常无言以对
把玩耍的好兴致全都赶走了
有时候我偷偷背着父母和妻子到妓院中去看那些用厚厚的脂粉构筑起来的女人
她们排列着坐在竹帘后边
一个个呆滞而面无表情
新来的常流露出一种哀伤幽怨的神色
但是一到狼客掀开帘子走进来时
妓女们的脸上即刻像盛开的塑胶花一样笑了起来
那种瞬即变化的表情令我暗暗惊心
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家妓院的竹帘子上画了两只色彩斑斓的鸳鸯
兰客一进来
那一对鸳鸯支离破碎的荡开
发出稀稀疏疏的声响
要很久以后它才平静下来
一会儿又被惊飞
我常终日坐在妓院内的小圆椅上看那对分分合合的鸳鸯
也就在那样幼小的年岁里
我已惊醒到
妓院的女子
也许就像竹帘上荡来荡去苦命的鸳鸯呀
七岁的时候
棋子苦苦的哀求旺火让他去上学
连一学期四十元的学费都要挣扎半天才得到
棋子终于和我一起去上一年级
她早上上学
下午和晚上仍然到妓院去帮忙
上学非但没有使他快乐
反而让他堕进生命最苦难的深渊
旺火给他的工作加倍了
一生气便是祖宗时代的咒骂
我干你老母
我们张家祖公仔十八代没有一个读书
你祖公烧好香
今天你读书了
有本了
像一只蟾蜍
整日窝墩子什么事也不干
吃饭读书
读我一个烂鸟
棋子这时要用一块一块柴火烧妓女户全户的热水端取
让一群人清洗肮脏丑陋的下身
他常弄得满身烟灰
像是刚从地底最深层爬出来的矿工
连妓女们也说
眉头深洁的棋子像极了他已亡故的母亲
也不知道为什么
棋子与我都疯野似的爱上了下棋
每当妓女户收工
旺火又正巧出去酗酒的时候
我们便找到比较隐蔽的地方偷偷厮杀半天
往往正下到半途
棋子想到旺火
便神色恐怖的飞奔回去
留下一盘残局
我们玩着一种叫做暗棋的游戏
就是把棋子全部倒盖
一个个翻仰
然后按着翻开的棋子去走
不到全翻开
不能知道全盘的结果
任何人都不知道最后的结果
长大后我才知道
暗器正像一则命运的隐喻
在启动之初
任谁也料不到真正的结局
棋子在妓院中工作的事实
乡人也不能谅解
连脾气最好
为人素所敬仰的阿喜伯也歪着嘴角
这颗扫把星克死他老母
将来恐怕也会和他阿爸一模一样
干那种替妓女出气的保镖呢
人们也习惯了棋子的悲苦
看到被打得满地乱滚的棋子
如同看着主人鞭打他的狗一样
不消瞥看一眼
学校里的孩子也和大人一样的世故
每当大家正玩得高兴
见到棋子便奠基一般戛然而止
棋止也抗拒着他们
如同抗拒某种人生
一天午后
棋子趁旺火午睡
妓女们休闲时跑来找我
一起到暗巷里摊开纸来下棋
我想要逃走
棋子说
逃走
我有点惊慌
旗子拉开他左手的衣袖
叫我看他伤痕满布的手臂
那只瘦弱的手上交缠着许多青紫色的线条
好像葡萄被吃光以后的藤子
那样无助空虚的向外张开脉络
他用右手轻轻掩上衣袖
悠悠的叹口气
说
为什么他那么恨我
正当我们眼睛都有些落湿的时候
我看见一只大手不知从哪里伸来
紧紧扣住旗子的衣领
向空提了起来
我不禁尖声惊叫
棋子的脸霎时间像放久了的柚子
皱缩成一团
脸上流露着无助的恐惧
它颤栗着
干你老母
妓女护无闲的像狗蚁
你闲闲闲的跑到这里来下棋
旺火一手提着棋子
一手便乱棒似的打着棋子
棋子流泪沉默着
像是暴雨中缩手的小鸡仔
甚至没有一句告饶
好 你爱下棋
让你下个粗宝
旺旺咬牙说着
右手胡乱的抓了一把旗子
将一粒粒的旗子塞到旗子因恐惧而扭曲的嘴巴中
我听到棋子呕吐的声音
他的嘴裂了
鲜血自嘴角点点滴滴的流下来
眼球爆涨
旺火的脸也因为暴怒而扭乱着
他瞥见我呆立一旁
脸上流过一丝冷笑
说
干看啥
也想吃吗
我吓得直打抖
便没命的奔回家去叫爸爸
那一幕惊恐的影像却魔影也似的追打着我
爸爸来不及穿上衣服
赤着身子跑到暗巷里去
我们到的时候
只看见满地零零落落的鲜血
旺火和旗子都已经不知去向
我们又跑到旺火的家
只见桌椅凌乱
也不知何处去了
爸爸还不死心
拉着我上妓女户去
老鸨满脸堆欢的走出来
哇 林先生
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爸爸冷着脸问
旺火呢
下午跑出去找他
后生再也没有回来了
天杀的
被怒火焚烧的爸爸牵着我的手又冲跑出来
我们就在镇里的大街小巷穿梭了几回
哪里还有棋子的踪影
我疲累无助的流下了眼泪
爸爸很是心慌
哭什么
棋子一定会死的
他吃了一盘棋
爸爸又怨恨又焦虑的叹了一口气
带着我回家
我毫无所知的走着
走着
妻子的苦痛岁月一幕一幕的在我脑中放映
我好像有一个预感
我再也见不到旗子了
然后我便忍不住哭倒在爸爸的怀里
二十年的漫漫天涯
我进了电影界
并有机会担任副导演的工作
有一次我们要在金山海边拍一场无聊的爱情戏
为了男女主角的寻情
我们安排了一个临时搭起的小屋
每天我就跑到海边去看那一间用一片片木板搭盖起来的房子
快要完成的那一天
我在屋顶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在烈日的午后勤奋地盯着铁钉
当他抬起头时
我看清了那一张小小的三角脸
八字眉
我的心猛然一缩
那不是旗子吗
那个留平头的青年叫什么名字
我执着了一下
去见他们的工头
阿基仔
他是哪里人
我们搭外景的工人都是临时招募来的
我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
他是不是爱下棋
工头摇摇头
两手一摊
便又去做他的工作了
我站在旁边端详很久
忍不住抬头高喊了一声
棋子
年轻人停止手边的工作
用茫然的眼神望了望我
我
我的话还没出口
他又继续做他的工作
棋子
我是阿玄
你不认识我了吗
先生
你认错人了
他脸无表情的说
你小时候常和我一起的呀
你爸爸忘火呢
我热切的怀抱着希望的说
先生
你认错人了
他皱眉冷冷的说
我不敢再问
只能站得远远的
看那一座脆弱的随便搭盖起来的外景房子在薄暮的海风中渐渐成型
当夜我折腾了一夜
想起日间那一个熟悉的影子
与我幼年时代的影像一贴合
不禁心念起许多生命的无常
我几乎可以肯定
那个脸和那个神情
便是隐埋在我心最深处的棋子
那一定是棋子
我便在这一句简单的呼喊中
惊得每根神经末梢都充血的失眠了
第二天我再到外井地去问工头
他说
他呀
昨天晚上也不知为什么
说辞工不做
拿着工钱走了
现在的工人真没办法
然后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
惊诧的问我
先生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没有 没有
只是问问
我心慌的说
那一刻
我知道
棋子将在我的生命中永永远远的消失了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