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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三十二集
民国二十二年
日军侵占热河
越过长城
进占通州
直逼平津
五月三十一日
国民政府与日本签订塘沽协定
中国军队西撤
海连义夫妇辗转万里
仍然没有逃出日军的魔搭
民国二十四年五月
日本借口中国破坏塘沽协定
进一步提出统治华北的要求
六月
国民政府派何应钦与日本驻华北日军司令梅津美次郎谈判
达成秘密的河北协定
撤退中国的河北驻军
取消河北省和平津两市的党部
撤换河北省主席和平津两市市长
禁止一切反日活动
将河北
察哈尔两省的大部分主权拱手让给了日本
海连玉的妻子记得那天他正在给还没有满月的孩子喂奶
海连义在前边照看生意
天将黄昏
过路的人很少
海连义准备早点收了茶水摊
和妻子一起吃晚饭
这时候
从城里开出了一辆汽车
跳进来几个日本兵
比比划划的要喝茶
海连义连忙给他们沏了茶端了上来
日本兵又嫌茶不好
从车上拿出酒肉
坐在店里又吃又喝
海连义忍气吞声
陪着笑脸说
哎呀
诸位
能不能另找个地方啊
我们家是
是清真教门啊
日本兵瞪着眼说
什么你亲人
当胸就给海连义一拳
海连义没敢还手
几个日本兵又一拥而上
掀翻了桌凳
把海连义扭住
反剪了胳膊
推推搡搡的往汽车上塞
海连义急得大叫
放开我
放开我
他爸 他爸
日本兵哈哈大笑
夺掉他手里的孩子
抱起他就扔上了汽车
一阵风似的开走了
孩子的哭声撕裂了海嫂的心
他疯狂的哭喊着
挣扎着撞开车门跳了下去
她醒来的时候
汽车早已没了踪影
她的家
她的茶棚
熊熊大火在燃烧
她的孩子和丈夫都不知去向
此时天星吃饱了奶
在那妇人的怀里甜甜的睡着了
泪水浸湿了韩太太的手绢
这位母亲的悲惨遭遇使韩太太不忍心把孩子夺回来
把这个妇人赶走
让他抱一会儿吧
抱一会儿
当妈的都和孩子连心
让天星暖一暖她的心吧
海嫂
您一个人准备哪儿去啊
哎
不知道
我要捏爹
走了好多地方
找我的男人
找我的孩子
哎呀
上哪儿找去啊
说不定
韩太太瞟了玉儿一眼
不让她再说出使海嫂伤心的话
让她留着一点念想吧
人没有念想就没法活了
海嫂
您别着急投亲靠友
找个地儿先住下来
慢慢的等着您家大哥和孩子
兴许啊
能有个信儿
太太
我一个无依无靠要撵爹的娘们
投奔谁去啊
海嫂的眼泪又涌流不止
突然他抱着天星跪了下来
太太
小姐
善心的恩人
求你们收留了我吧
我舍不得这位小少爷呀
留下我吧
我什么都能干呐
当牛做马报答您
韩太太连忙扶起了他
哎
您别这么见外
海嫂快起来
快起来
哎呀
这孩子是跟您有缘哪得我这儿呀
正好也得有个人帮忙
您就住下吧
唉
我跟我们先生说说
跟柜上的伙计一样
按月给您工钱
头三年里头就
不不不
我什么也不要
我只求跟这位小少爷作伴儿
伺候你们一辈子
等着我们家人的信儿
韩子琪送客人回来
就碰见玉儿叫他去商量这事儿
他来到西厢房
既然太太已经决定了的
他就不再说什么了
一切都由太太安排
他惦记着东厢房里的览玉盛会
站了站就要走
临走又嘱咐说
啊
既然住下了
就是自己家里的人了
别把他当佣人带
我也是要孽家的出身
受监狱的滋味可受够了
往后别这么先生太太的叫了
我看就知道咱们又多了个姐妹吧
让天星管她叫姑妈
姑妈紧紧的抱着熟睡的小天星
姑妈的泪水打湿了天星的粉红的面庞
览玉盛会已经是最后一天
黄昏时分
韩子琪送走了最后几位客人
想等看热闹的人们散尽
就该收摊了
这时候
惠远斋玉器店的老板蒲寿昌来了
奇贞斋和慧远斋已有十年的不解之仇
不仅仅是梁逸清为保船而死
也不仅仅是韩子琪从慧远斋出号
而在于他出号以后重振奇贞斋
韩子琪刚出号的时候
蒲寿昌根本没有料到韩子琪还会回良家去
没料到他有挑起一杆旗的气魄
更没料到他在惠远斋三年学了这么些个能耐
在蒲寿昌的眼睛里
韩子琪只是个小匠人
而根本不是买卖人
买卖上的事儿还一窍不通呢
哪儿知道
没出三年
慧远斋的买卖就被奇贞斋抢了一半
十年的功夫
慧远斋摇摇欲坠
欧美各国的主顾都纷纷涌向奇贞斋
始作俑者便是沙蒙
亨特
这几年他跑的勤
从奇贞斋赚了不少钱
当然
奇贞斋也从他身上赚了不少钱
韩子琪的风头越出越大
还沽名钓誉搞什么览玉盛会
竟然有这么多人捧场
甚至送给他誉王之称
让蒲寿昌简直不能容忍
他命令本店的一切人等都不许看韩子期的什么展览
但是却挡不住风言风语往惠远斋传来
越传越邪乎
人家展览三天闻庭若市
他这里却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柜上的伙计们无事可做
就叽叽咕咕的大谈韩子琪
艳羡之情溢于言表
蒲寿昌受不了了
坐不住了
商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在竞争中自己失败
他人领先
最不忍看的就是对手的兴旺发达
犹如赌场上红了眼的赌徒
他认为别人的一切都本应该属于自己
而每输一次
都激其更大的野心
东山再起
力挽狂澜
转败为胜之强敌与死命
这是最大的享受
何况蒲寿昌又不是一个仅仅为盈利而活着的一般商人
他有一双识宝的慧眼
却眼睁睁的看着奇珍异宝源源流入奇珍斋
他有一双聚宝的巧手
却束手无策的听任韩子奇大显神通
这一切都是他不甘承受的耻辱
他宁可在竞争中死去
也不肯在冷落中偷生
妒忌这种被人诅咒的东西
却又使人赶不走的朋友
当你失意的时候
他悄悄的来了
凭空使你产生自信和力量
痛苦以及的蒲寿昌就是这样突然有了极大的动力
哼
俗人们
汇远斋还没有一败涂地呢
奇珍斋也未必真的有多么强大
我蒲寿昌倒是要去领教领教
于是在览玉盛会最后一天的最后时刻
蒲寿昌出人意料的雇了辆洋车来了
进了博雅宅的大门
迎面碰上了韩太太
韩太太把天星交给了姑妈去管
手上就没有缠手的事儿了
心说松快松快
和左邻右舍说说话
刚走到垂花门外
就瞅见了赌士们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猛地想起家破人亡的往事
心里的一股血涌到了脸上
他脱口说 哟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不是蒲老板吗
少见哪
我记得自打我爸爸武昌那年
十几年都没瞅见您登过我们家的门了
横不是您走错了地方了吧
蒲寿昌本来就是不甘寂寞憋着气儿来的
怎么能受得了他这样的冷遇呢
正待破口大骂
却又没词儿
人家确实没有邀请他
是他自个儿要做不速之客的呀
可是既然进了门
又不好转脸就走
一时尴尬的僵在那儿
进退两难
这时候韩子奇迎了出来
啊
师傅
韩子奇刚才在里边听说蒲寿昌来了
赶紧出来迎接
紧走了几步
笑眯眯的伸手搀住蒲寿昌的胳膊
哎呀 师傅
我展览这么点小玩意儿
没料到惊动了师傅的大驾
原先我那人倒是说来着
请师傅来指点指点
我寻思着您忙啊
保不齐不肯赏我这个脸
就没敢麻烦您
您看
你老人家自个儿来了
这叫我多高兴啊
有您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来压轴啊
我这出戏唱的才算圆满
师傅
您里边坐
这几句话及时的给蒲寿昌一个台阶
把刚才被韩太太激起来的怒气消了大半
嗯
切
不管怎么着
我蒲寿昌曾经是你师傅啊
一日为师终生如父
你韩子奇走到天边敢不承认你是我的徒弟
名师才能出高徒嘛
随你有多大的能耐
上边不是还有我吗
水高漫不过山去
这么一想
就不再和韩太太一般见识
好男不跟女斗
何况自己还是个长辈
韩子奇一边搀着蒲寿昌往里走
一边琢磨着
这老家伙早不来晚不来
偏偏这个时候来
哼 来者不善
三天的览玉盛会
眼看着大功告成
圆满结束
谁料到临了来了个这么个丧门星
谈的是什么心呢
依韩子奇的心
要是当众把蒲寿昌奚落一顿
羞辱一番
那才解恨
但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不能让蒲寿昌把这个览玉盛会给闹砸了
如果那样
就正好随了蒲寿昌的心愿了
现在得哄着
忍着
十几年来
韩子奇别的本事不说
光这个忍字就练得可以了
韩信能忍胯下辱
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是自古以来兵家经验之谈呐
不然韩子奇岂能有今日
奇珍斋又岂能有今日啊
院子里的一些将要散去的看客
见韩子奇毕恭毕敬的搀着蒲老板来
便随波逐流
妇幼跟着回来
蒲寿昌昔日在玉器行里的名企地位
人们不是不知道
韩子奇这么尊重他
谁还敢冷落呢
认得的不认得的
都上前拱拱手
问个好儿
蒲寿昌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
不觉飘飘然起来
大模大样的随着韩子奇朝东厢房走去
众人都跟在后头
想听听这位行家对韩子奇的览玉盛会有何高见
迎门
便看见那副楹联
奇技惊天
一脉青蓝出圣手
珍藏瑰世
千年璀璨聚名庐
嗯
过分
太过分了
蒲寿昌心里这么想着
他的眼睛又移向上面的横批
看见玉王二字
便按捺不住了
他瞥了韩子奇一眼
说 子奇啊
你竟然敢称王啊
啊
我哪有这样的胆子
只不过是朋友们的过誉之词
希望我不要辜负梁师傅
蒲师傅的栽培
也不要断了博雅宅老先生的遗风
我想
这也是一番好意
师傅如果觉得不妥
那就
蒲寿昌当然不能让他当众取下来
听他这样解释
也不好反驳
那就留着吧
留着吧
让我们玉器同业共勉啊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
千里逐鹿
还不知鹿死在谁手里呢
既然博雅宅能换主人
焉知日后玉王的荣誉就不易手吗
他倒是想得很远
韩子奇请蒲寿昌落座
吩咐玉儿沏茶
又连忙捡蒲寿昌爱听的话说
我知道师傅的眼界高
心胸大
想的不是自个儿的买卖
是玉业同仁自己不才
但师傅的教诲永不敢忘啊
我带出的徒弟啊
你算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了
当年易青兄在世的时候
我就说过啊
这时玉儿捧上茶来
蒲寿昌接过茶
看了玉儿一眼
哎呦
梁二姑娘已经这么大了
哎呀
易青兄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我呢
这颗老友的心也总算放下了
玉儿听他这么厚颜无耻的为自己贴金
心中暗暗好笑
但他不像姐姐那样当面揭人家的短
只是温和的笑了笑
齐哥哥经常念叨您呢
蒲师伯今天肯来捧场
我们做晚辈的也觉得光彩
蒲师伯
您就请过目吧
一个首诗
就把话题引到了展品上去了
希望他早点看完早点走
省得言多语失
再生出什么枝节
好
好好好
蒲寿昌本来就是来看玉的
现在韩子琪和玉儿把面子都给了他
该看看了
他抿了一口茶
就从桌旁站了起来
倒背着手
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却有些权威派头
他不知道韩子琪的展品是按年代陈列的
就先奔离他最近的
颜色也最惹眼的柜子去了
其实这是整个展览的尾巴
这儿陈列的是一只翡翠盖碗儿
一只白玉三羊壶
一只玛瑙杯
一挂青金石数珠
一挂桃红碧玺佩
一只玛瑙三多花插
那翡翠绿如翠羽
白玉白如凝脂
玛瑙赤壁丹霞
青金石蓝似晴空
碧玺艳若桃花
交相辉映
灿烂夺目
这些玉石本身就已经是珍宝
世界习俗中把翡翠和蚕丝
玛瑙称为幸运幸福之石
青金石为成功之石
碧玺被唐太宗称为辟邪玺
在清代作为朝珠帽正
慈禧太后的殉葬品中
脚下的一只碧玺花价值七十五万两白银
何况这几件东西制作刻意
球工精巧细腻
玲珑剔透
蒲寿昌刚刚看到这儿
已经暗暗吃惊
这小子还真趁东西啊
蒲寿昌嘴里不说
头却点了点
又凑到跟前儿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最后
他把目光停留在了那件花插上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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