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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文学梦林清玄现代文学创刊三十周年
把当年的杂志交由诚品书店发行纪念版
并在成平举行了一场酒会
我接到白献勇的邀请
他也去参加了这个酒会
酒会的会场人潮汹涌
衣香并影
寂寂多事
我想到自己已经有很久没有参加过这样的酒会
而在台北
也很久没有这样的酒会了
在场遇到许多老朋友
大家都感愧的说
现在的作家已经越来越没有什么向心力
若不是现代文学
不可能号召到这么多的作家一起来参加
这样的酒会使我想起二十年前的明星咖啡屋
我接触现代文学是在明星咖啡屋门前的周梦蝶书摊
他的书摊上总有一些过期的现代文学
一本二十元
正好是吃一餐自助餐的价钱
那时我们总是昵称周梦蝶为周公
周公是台北有名的风景
他每天穿着宽袍大袖的衣服
坐在斜斜的阳光里读书或者入定什么的
去买书的时候
他向来是不招呼人的
我们就蹲居着和他对面而坐
读着他架上的书
他不卖别的
书
架上只有文学
买了书付了钱
周公又恢复原来的姿势
我那时还没有宗教信仰
但每次看到周梦蝶就想到
老僧入定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坐在红尘里的周公就像一位老僧
如果口袋里有一点闲钱
我就会和几位喜欢文学的朋友请周公到明星咖啡屋里喝咖啡
记得他总是站起来就和我们敬明星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
你这样把书摊丢了就走
不怕被人偷走吗
他笑着
文学的书有谁要偷呢
真要偷就送给他了
周公在明星咖啡屋里不喝咖啡
每次都叫一杯可口可乐
然后会气定神闲的加两食糖
第一次看见的人都会吃惊
他会说因为可乐不够甜
说时脸上的表情像孩子一般
至于在明星里和周公谈什么内容
老早就不负记忆
总不外乎是诗和文学吧
但内容一点也不重要
那种感觉真好
仿佛我们就生活在一个叫做文学的梦里
那梦里是明心微微苦的咖啡
走起来砰砰作响的榉木地板
还有从旧窗帘照射进来满地的阳光
那时候没有人觉得文学创作会有什么名利
因此文学就像阳光一样
有着晶亮的光芒
我那时对写诗情有独钟
曾经把周梦蝶正愁于余光中
洛夫雅璇的诗写在小屋的墙壁上
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写出那样动人的诗篇
我们那时最常读的杂志是现代文学
有钱就去买
没有钱就借一本回来看
看得感动莫名
后来与周公相熟了
他常把书借给我们看
说别折着了
还要卖的
他自奉甚简
不
甚简还不足以形容
应说是极简极简
不过对年轻人却很热情
有一天午后
他送给我四本书
一本是他自己的诗集还魂草
一本是丰子恺的源元堂随笔
另两本是钱钟书的写在人生边上和人兽鬼
那个时候我的感动真是无法形容
走回家的时候
心里一直嘀咕着
一定要跟随这些伟大的文学心灵前进
那已经是一九七零年了
距现代文学的创刊已有十年之久
后来我有幸认识了许多为这本杂志写稿的前辈
最难忘的是一九七三年
我参加物社的文艺营营主任是余光中
指导老师使朱锡宁
萧白 金开兴
他们的人格
风格都令我崇仰
一九七八年
我住在暮色兴隆山庄
邻居竟是现代文学总集姚一维
两年之间
有许多机会轻至姚先生风和日丽的平常生活
一九八零年
我到美国
从纽约坐火车到耶鲁大学
住在郑愁瑜家中
夜里饮酒唱诗
我万万想不到
少年时代最喜爱的诗人
有一天我会在他家的书房过夜
在我的心田里
这些名字一一浮现
白献咏
陈应真
七等生
王真和
黄春明
洛夫
星玉 刘大任
叶山
叶围莲
楚歌 伤情
臣若昔
马身 李昂
后来都一一毁灭
很多人对文学之所以有不悔的勇气
都是来自他们无形的启发
那个逝去的年代
最动人的是文学家们都超越了名利之念
用最诚挚的心来创作
留下了一个典型
那就是即使在现代主义最流行的时代
大家也不失去传统名仕的风格
我的心中也就常常显现出周梦蝶书摊的近照
那书摊多么美呀
现在最大型的书店带给我们的冲击
也没有那个小书摊美丽
在现代文学发行纪念版的此时
白献勇主我写几句话推荐
我写道
六十年代励志写作的青年
没有不读现代文学的
我们现在所熟悉的中生代作家
都是在现代文学迈入创作的旅途
在时间的河流洗涤下
他们留下了灿烂的金沙
在空间的沙漠中
它们盛开了美丽的仙人掌花
我生夜晚没有机会参与现代文学杂志的创作
但每次回忆少年时代在灯下展读现代文学的情景
就在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觉得创作的旅途虽然孤单
还是无形中有人伴随
增加了大步前行的勇气
文学如杯
往事似酒
杯酒风流
如梦如电
但是当我们想起那个时代的热情
真情
豪情与才情
就觉得点燃了火种
光明
也就有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