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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更
沈渡又做了那个梦
不是第一次了
他已经学会了在梦里保持冷静
学会了不去看他的脸
学会了在舌头垂下来之前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但今夜不同
今夜他醒来时
枕头上有血
不是梦里的血
是他自己的鼻血
他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那块水渍像一张脸
有一年多了
每次下雨都会扩大一点
房东说要修
但从来没修过
沈杜觉得那张脸在慢慢长大
再婴儿的脸长成了孩子的脸
再这么下去
迟早会长成成年人的脸
到那时候
他可能已经搬走了
也可能不会搬走
需要力气
而他的力气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儿一点抽走
鼻血还在流
他没有动
他学会了不动
动会让血流得更快
会弄脏被子
会让他不得不爬起来清洗
会让他清醒
会让他想起清醒时的世界比梦境好不了多少
三更的梆子声从窗外传来
老城区还有打更的
这事儿说出来没人信
但确实有一个老头
每天晚上九点
十二点
凌晨三点准时从巷口走过
敲着竹梆子用一口谁都听不懂的方言喊些什么
沈杜搬来一年多了
从来没听懂过他喊的是什么
有人说是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
有人说是平安无事
有人说那老头就是个疯子
手里拿的不是梆子
是两根破竹竿
沈杜觉得最后一种说法最可信
但他仍然每天夜里等着那声音
那声音至少证明外面还有人
世界还在运转
他还没有被彻底遗忘
三更
凌晨三点
他慢慢坐起来
伸手去摸床头灯
指尖碰到灯的底座
然后是开关
啪的一声灯亮
橘黄色的光填满了房间
把那块水字脸的轮廓照的更加清晰
沈渡眯着眼看了一眼
然后移开视线
他不想知道那张脸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
枕套上那块血迹不大
拇指盖大小
暗红色的边缘已经干了
中间还有一点湿润的光泽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鼻血已经止住了
人中附近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皮肤绷得有点紧
他把手指放到鼻子下面
确认没有新的血再流
然后用背角擦了擦脸
被角上留下了淡淡的红痕
这条被子该洗了
准确的说
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该洗了
窗帘 床单 枕套
被罩
他身上的t 恤
地板上的袜子
厨房里的抹布
一切都在慢慢变脏
慢慢发黄
慢慢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
嗯
他曾经是一个会把白大褂洗的能反光的人
那时候他还在医院上班
每天早晨提前二十分钟到岗
把白大褂运的笔挺
工牌摆正
口袋里别两支笔
一支黑的一支红的
同事们叫他沈医生
虽然他只是一个法医助理
严格来说算不上医生
但那个称呼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体面的人
一个被需要的人
一个正常的人
现在呢
现在他在殡仪馆给死人化妆
也不是化妆
是整容
车祸的
跳楼的
烧死的
泡了三天才捞上来的
他把他们的脸拼回去缝好
用蜡填平伤口
再打上坟底
家属看了会说像睡着了一样
然后哭
沈杜站在旁边不说话
等他们哭完签个字
把遗体送进冷藏柜
下班后
他回到这间公寓
坐在黑暗中等三更的梆子声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了
十一个月
差十三天满一年
他在日历上画了圈
不是庆祝
是提醒
提醒自己苏婉已经走了十一个月
提醒自己已经做了九十九次同一个梦
提醒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第一百次
等那个道士说的他会带走你
还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敲门声就是在这一刻响起的
不是打更老头那种有节奏的敲击
是三下
不快不慢
不轻不重
每一下之间间隔恰好两秒
像是有人站在门外
用指节最硬的那个关节精确的
耐心的敲了三下
沈度没有动
他盯着门
门是老式的木门
漆皮剥落
门缝里塞着去年的外卖传单
透过门缝
他能看到走廊的灯是灭的
如果门外有人
那个人正站在黑暗中
又是三下
同样的节奏
同样的力度
沈渡慢慢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
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水泥的
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地垫
已经踩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脚感冰凉
有细小的灰尘颗粒粘在脚底
他站起来
T 恤的下摆垂到大腿
叶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
贴着皮肤划过去
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走到门前
没有立刻开
他把耳朵贴在木门上
屏住呼吸
门外有呼吸声
很轻很慢
像是一个人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
不让他发出太大的声响
但沈杜听到了
他听到了空气进出鼻腔时那细微的摩擦声
听到了气流在喉咙深处那几乎不可变的震动
他甚至闻到了门外那个人的气味
不是香水
不是烟味
是一种干燥的像是陈年纸张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谁
他没有得到回答
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
是从他的脑海里传来的
一个苍老的
沙哑的
像是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
一字一顿的说
你第一百次梦到他的时候
他会带走你
沈渡猛地拉开了门
走廊的灯在这一刻亮了
不是他开的
是声控灯被他的动作触发了
惨白色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
然后稳定下来
照亮了空荡荡的走廊
没有人
地上有一片水渍
沈渡低头看着那片水渍
不大
巴掌大小
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水是凉的
但在灯光的照射下
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蹲下来
伸出手指碰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水
是粘的
他凑近了闻
闻到一股铁锈味儿
月稀释过的血
他猛地抬头
走廊尽头灯管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
头发花白
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散的髻
他站得很直
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左手握着一根竹杖
右手捏着一串黑色的珠子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只有眼睛反射出一点光
不是日光灯的白光
是另一种光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反射上来的绿色的冷的光
沈杜想站起来
但膝盖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不是害怕
至少他不认为是害怕
是一种更原始的反应
像是身体突然想起了某种古老的规矩
告诉他在这个人面前不应该站着
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和沈渡脑海里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苍老的
沙哑的像砂纸摩擦金属
沈渡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他知道沈杜的名字
他不需要确认你做了九十九次梦
再有一次
他就不是来找你了
他是来带你走
沈渡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问你是谁
想问你怎么知道
想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但所有的词都堵在喉咙里
像是一团干透了的棉花
最后他只挤出了一个字
苏婉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开始往前走
逐杖点在水泥地面上
发出清脆的嗒哒他的声音
每一声都和三更的梆子声有着相同的节奏
沈渡盯着他
看着他从阴影里一步一步走出来
走进日光灯惨白的光线里
他看清了那张脸
皱纹
很多皱纹
但不是老态龙钟的那种
是晒了太多太阳
吹了太多风
活了太久而留下的痕迹
五官的轮廓很深
颧骨高耸
眼窝凹陷
嘴唇很薄
颜色发紫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
左眼是深褐色
右眼是浅灰色
像是覆盖了一层薄雾
那双眼睛看着沈度
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
彻底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嗯
他在沈杜面前停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沈杜蹲在地上
他站着
所以沈杜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这个姿势让沈杜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
不是身体上的
是心理上的
像是一种被安排的
被设计的
符合某种古老仪式的屈从
你要我做三件事
沈渡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那个人
现在沈杜决定叫他道士
因为他看起来像一个道士
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沈杜是怎么知道的
也许他知道沈杜在梦里已经听过这个指令无数次了
只是醒来后不记得
也许这个指令从来就不是什么秘密
他一直存在于沈杜的意识深处
像一颗埋好的种子
只等对的时间发芽
第一件
安葬他的遗体
沈渡闭上眼睛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杀他的
不对
他不记得
他只记得那天的天气
晴天四月
空气里有梧桐花的味道
她站在她和那个男人身后
看着他们牵手走过斑马线
她的头发剪短了
笑着一条她没见过的裙子
笑着仰头看那个男人的侧脸
那个笑她见过
曾经直属于他
后来的事情就是碎片了
他记得自己回了家
记得自己喝了酒
记得自己出了门
记得自己去了他的住处
记得自己手里有东西
一把刀
不对
一根绳子
也不对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血
很多血
从某个地方流出来的
温热的
粘稠的
带着铁锈味的血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
再醒来的时候
他躺在自己床上
衣服上全是血
他去洗手间吐了
把衣服脱下来扔进洗衣机洗了三遍
血迹还在
不是洗不掉
是他不敢用力搓
他怕看到那些血
怕想起那些血是怎么来的
后来那件衣服就不见了
他找过
没找到
他安慰自己说可能是在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但他知道不是
那件衣服一直在某个地方
在他够不到但看得见的地方
像一个不肯闭上的人眼睛
我找不到他的遗体
沈渡睁开眼
看着道士
道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伸出右手
那只握着黑色珠子的手把珠子慢慢拨动了一颗珠子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回应
你会找到的在哪儿
在你最不想去的地方
沈渡张了张嘴
想问那是哪儿
但道士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第二件
焚烧他生前穿的睡衣
沈渡知道那件睡衣
红色的
丝绸的
苏婉只在特别的日子穿
他说过
红色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那时候沈杜觉得这话有点矫情
现在想起来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也许他真的需要一件红色的睡衣来提醒自己还活着
因为除了这个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自己还活着了
他在哪儿穿的睡衣就在哪儿烧
道士说完这句话
又拨了一颗珠子
第三件
清洗那件血衣
沈渡的心猛的缩了一下
什么血衣
道士看着他
两只颜色不同的眼睛里同时映出日光灯惨白的光
你杀了他时穿的那件
我没
你有没有杀他
你自己也不知道
道士打断了他
但血衣是真的
他在等你
等你找到他
等你想起来
等你想起来之后再做决定
沈渡站起来
他的膝盖有些发麻
小腿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道士
试图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一丝骗子
疯子或者恶作剧者的痕迹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张脸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头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信息
这三件事
沈杜说要在什么时候做
道士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户外面还是黑的
但黑的已经没有几个小时前那么浓了
最深的夜色已经过去
天正在不可逆转的亮起来
三更之前
三更
今夜三更
沈渡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凌晨三点十七分
距离今夜三更还有二十三个小时四十三分钟
如果我做不到呢
道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沿着走廊慢慢走去
竹杖点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声一声的远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
他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只是侧了侧脸
让声音刚好能被沈渡听到
你第一百次梦到他的时候
他会带走你
不是索命
是带你走去你该去的地方
那是哪儿
道士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怜悯
又像是遗憾
你已经去过九十九次
然后他走了
这竹杖的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最后被楼梯间的门隔绝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
灭了
声控灯的时间到了
沈渡站在黑暗中
赤着脚
穿着沾了血的t 恤
脚边是一滩稀释过的血迹
他低头看那滩血迹
在黑暗中看不见他的形状
但他记得他的样子
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五指张开
掌心朝上
像是在向他要什么东西
他关上门回到房间里
坐在床边
枕套上那块血迹还在
暗红色的
拇指盖大小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鼻血已经彻底干了
血茄贴在皮肤上有点痒
他抠了一下
血茄掉下来
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新皮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
号码不在通讯录里
归属地显示的是他从来没有去过的一个省份
短信只有一行字
三件事
今夜三更
别忘了
沈渡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想删掉他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从头到尾没有告诉过那个道士自己的手机号
他甚至没有告诉过他
苏婉 叫苏婉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黑变成深蓝
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一只鸟叫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很快
整个老城区的鸟都醒了
叽叽喳喳的吵成一片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
有一件遗衣在等着被安葬
有一件睡衣在等着被焚烧
有一件血衣在等着被清洗
而沈渡在第二十三个小时四十三分钟倒计时里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困
是因为他害怕醒着的时候
那个梦会提前到来
第一百次
不是索命
是带走
去他已经去过九十九次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在那个地方
他穿着红色睡衣
赤着脚
舌头垂到胸口
十指如钩
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他从来不说话
但今夜他会说的
今夜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