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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波演播
启宽
孟子终其一生郁郁不得志
对于时局的言变也几乎没有作用
但是他所主张的儒家学说
在战国的末期逐渐成为主流
在除了秦国以外的六国被广为传播和接受
商鞅之后的法家及大成者韩非子就说
视之显学如墨也
相对比
商鞅长期被视为异端
知识阶层以谈论商鞅为耻
但是他却彻底改变了战国乃至后来中国的政治和经济生态
甚至以两千年的历史跨度而论
商鞅的基本治国理念被顽强的延续了下来
他的核心理念被众多的独裁者所沿袭
在很多的朝代
实际上呈现出半法半儒
儒表法理的景象
所谓百代都行秦政法
商鞅主义的幽灵从来没有在中国的政治舞台上消失过
如果以治国的理念而论
从管仲对于中央集权的最初试验
到商鞅将之演绎到恐怖的集权主义
可以说
影响中国千年历史的治国模式
到此已经基本定型
与自信圆润的管仲相比
冷酷而坚定的商鞅是另外一种类型的天才
他们赫然如钟摆的两端
后来的治国者无非在两者之间彷徨选择
竟然从来没有逃出他们设定好的逻辑
美国学者约瑟夫
列文森便论证说
中国的皇朝体制有着一个自相矛盾的运行规律
儒教君主制的基础
恰恰是反儒教的法家原则
就在当上了霸主四年之后
公元前三三八年
秦孝公驾崩
商鞅随之被处以车裂的极刑
并诛灭全家
在过去的二十二年里
秦孝公与商鞅铁腕变法
固然让国家变得强盛
但是却也结怨无助
商鞅每次出门
都如临大敌
需要有十多辆的兵车保护
重甲驰戈的士兵同车互卫
根据战国策的记载
秦孝公在病重时
曾经萌生把王位传给商鞅的念头
鞅辞不受
孝公一亡
继位的秦惠公以及宗室贵族当即群起而攻之
商鞅举家逃亡
来到一个叫做关下的地方
想要投诉旅社
旅社的主事不认识商鞅
就说
我不能接待你
商君的法律规定
让人投诉而没有验明身份的
会遭受连坐之罪
商鞅仰天哀叹道
嗟乎
违法之弊
一致此灾
这则典故出现在司马迁的史记
商君列传中
司马公对于商鞅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辞之间
说
惠王把商鞅车裂了
秦国没有一个人同情他
惠王车裂之
而秦人不廉
不过
商鞅是否真的发出过违法之弊
一致此灾的哀叹
是值得怀疑的
因为有两点
其一
商鞅未必就认为他的变法有什么弊端
就在孝公去世前的五个月
商鞅还与一位叫做赵良的测试侃侃而谈
以辅佐秦穆公的一代名臣五谷大夫百里奚自诩
深为自己的制秦业绩自傲
其二
秦惠公车裂了商鞅
并灭其全家
然而仅至于此
并没有株连到其他大臣
他的所有主要的法规都被权术继承下来
并无除弊之举
连司马迁也在太史公自诩中承认
后世遵其法
这意味着
商鞅生死之后
秦国在他既定的政策轨道上继续暴烈的前行
他的重农战略及国有专营体制
为财政充沛提供了保障
而独有的军爵制度
更是激励了军事上的野心和凶悍
除此之外
还有一项必须提及的是
秦国的兵工厂显然是当时七国中规模最大和水平最高的
后世在挖掘兵马俑坑时
发现了四万多只三棱箭
其制造水准之高
让人惊诧
它们都极其的规整
箭头的底边宽度平均的误差只有正负零点八三毫米
它们的金属配比基本相同
这就是说
数以万计的箭头是按照同一技术标准铸造而成
不论在漠北
江南的哪个战场
秦军射向对手的所有箭头
都具有同样的作战质量
标准化是现代工业的基础
它使不同的供应商生产的零部件可以组装在一起
也使大规模的生产成为了可能
尽管按照今天的工业标准来看
这些兵器的标准化仍旧是比较粗糙和初步的
但是在两千多年前
秦人执着于统一标准
肯定已经是当时最优秀的兵器
在某种意义上
秦的兵工厂已经是一个具备了标准工业化特征的制造型企业
而且肯定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工厂
根据司马迁的记载
秦军的数量在极盛之时超过百万
在同一时期的欧洲
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的军队是五万人左右
最为强盛时的罗马军团也不过二十万人
为一支百万大军提供兵器
是一个可怕的任务
在多年的统一战争里
秦国的兵工厂不但规模庞大
而且形成了一套能够保证高质量
批量化生产的管理制度
在吕不韦主编的吕氏春秋一书中
有勿勒功名的记载
意思是器物的制造者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上面
在兵马俑出土的兵器中
也确实有很多的名字铭刻在上
据此后世学者研究推断
秦国的军工管理制度分为四级
国家的乡邦是兵器生产的最高监管人
他的下面是工师
也就是各个兵工厂的厂长
在公师的下面是城
类似于车间主任
而亲手制作兵器的则为匠
各级人员的名字都被一一刻在每一件兵器上
于是形成了从乡邦
工师
城到一个工匠的金字塔式的四级管理制度
任何一个质量问题
都可以通过兵器上刻的名字查到相关的责任人
秦以刑治国
动辄杀头灭族
在这种制度的保障下
产品的质量显然可以得到百分之百的保证
在战国中期之后的一百多年里
秦国成为了最主要的战争发动者
根据杨宽在战国史中的统计
秦孝公在位二十四年
发动战争六次
惠公在位二十七年
发动十七次
武王在位四年
发动两次
昭王在位五十六年
发动四十八次
庄襄王在位三年
发动了四次
嬴政在位二十六年
发动战争三十一次
总结一下
从商鞅变法到完成统一大业
前后一百四十一年
秦人一共发动了战争一百零八次
公元前二二一年
秦王嬴政终于统一六国
自称始皇帝
一个偏僻落后的西域小国
重而用万千白骨堆成了千古一帝的弹簧工业
这几乎可以被看成是商鞅主义的胜利
大秦是中华大地上第一个集权帝国
按照美国历史学家威廉
福格森的定义
帝国是因为一个国家对其他国家进行统治而形成的一种国家
纵观人类文明史
古代历史发展的普遍规律乃是从城邦化走向帝国化
一个神秘的现象是
在毫无任何关联的前提下
正是从公元前三世纪开始
在亚洲和欧洲几乎同时发生了完全类似的这一变化
如果把开始于公元前三百六十年的商鞅变法堪称是中华帝国胚始出城的时刻
那么就在四年之后
公元前三五六年
欧洲的一个小国马其顿诞生了
伟大的亚历山大大帝在他短暂的三十三年的生命中
南征北战
不但成为了希腊联盟的共主
更是征服了波斯和埃及两大王国
建立了史上第一个横跨欧亚大陆的亚历山大帝国
早期的马其顿位于希腊的北部
相比于南部
实行民主共和制度的希腊人是一个落后的城邦国家
其形式非常类似于战国时期的秦国
在这个意义上
亚历山大对于希腊的征服
近似于秦对六国的战胜
因此 威廉
福格森在希腊帝国主义一书中很有感慨的说
拥有高度文明的古代希腊人不但没有建立一个统一的大帝国
反而被来自北方的
在许多希腊人眼中完全是蛮族的马其顿人给征服了
在漫长的农耕年代
高度的专制集权
以军事为治国优先的政权
往往能够取得对外战争的胜利
这在中国的历史上曾经多次发生
譬如公元五世纪时
匈奴对于东晋王朝的战胜
公元十三世纪时蒙古对于宋王朝的战胜
公元十七世纪时清朝对于明王朝的战胜
不过同时
如果他不进行及时的变革
其统治又是极其脆弱的
亚历山大建立起来的偌大帝国
在他意外身亡之后
迅速的被肢解
而强大的秦帝国
竟然也落入同样的历史逻辑之中
嬴政统一天下后
并没有适时的改变商鞅的政治和经济政策
国家仍然处在紧张的
高度管制的战争机器状态
就在统一六国的当年
秦始皇下令没收天下兵器
全部销毁
铸成十二个巨大的金人
同时把天下富豪通通迁徙到都城咸阳
共有十二万户之多
这在以土地为最重要资本的农耕年代
无异于把民间的财富连根拔起
当这头庞大嗜血的战争怪物突然失去了亟待征服的假想敌之后
它的高消耗和低效率变得十分惊人
为了让机器继续运转
秦始皇只好展开了移山倒海般的浩大工程
他征用七十万人修建自己的陵墓
动用四十多万人北筑长城
派五十余万人南戍五岭
用七十万人修建阿房宫
同时征用名力修建持道
用首都咸阳为中心
东至齐 燕
南通吴 楚
北达九原
齐路道广五十步
三丈而戍
北筑其外引以金锤
树以青松
以当时的情况而言
实在不比今天的高速公路逊色
他还在西南边疆修建了五尺道
在今天的湖南
江西
广东和广西之间修建连接各地的新道
在这些基础工程中
最为后世津津乐道的无疑是万里长城
它的出现
在北方划出了一条界限
自此
中国成为一个单独的大陆
东边是整个太平洋西海岸
北边是长城
西边是沙漠与喜马拉雅山脉
南边是从海南岛到广西的亚热带丛林
这样
中国就被设定在了一个四边形里
长城是实体性的
同时又是心理性的
在之后的两千多年里
他保证了帝国不受外来族群的侵略
即使在若干个时段内
外族成功入侵并实现了统治
可是却从来没有一个政权冲破过心理上的长城
那些外来者很快被汉化
被吞噬
最显著而成功的例子是十七世纪的清政权
如此众多的基础建设项目的投资
在中短期之内
几乎没有任何的经济产出
国力之消耗可以想见
同时
权力高度集中的皇权专制制度
必定深陷于自己的政权机构瘫痪和工作效率的丧失
公元前二一零年
秦始皇在东巡的途中驾崩于沙丘
中央权威迅速瓦解
第二年七月
陈胜吴广在祁县揭竿而起
天下纷乱
群雄再度风起逐鹿
到了公元前二零二年
刘邦建立汉朝
定都长安
这是一个威名赫赫的帝国
以至于后来的华夏人士以汉族
汉人自称
后人口中的秦始皇嬴政在继位之时
只有十三岁
当时的乡邦是吕不韦
他以众父之名主掌朝政
此君原是一个商人
也是史上第一个把政治当成投机商品来经营的著名的商人
他发明了一个成语
奇货可居
这个货是指一位流落他国的秦公子
吕不韦跟吴起
子贡
商鞅一样
都是魏国人
他自幼随父亲在赵国的都城邯郸做生意
实在往来
犯贱卖贵
家累千金
也就是说从事的是贸易生意
千斤之数
与范蠡等人的亿万相比
大抵只能算是一个中等的商人
不过吕不韦的志向很大
总想做一件则可以一世的大事
战国策
秦策一中
记载了他与父亲的一段有趣的对话
吕不韦问
耕田的利润最高能有几倍
父亲答 十倍
他又问
做珠宝买卖的生意
可以得利几倍
大约百倍
再问
那么如果立一个国君
可以得利几倍
父亲答道
无数倍
吕不韦慨然道
每天拼命种地做买卖
只不过多一口饭吃
我要建国立军
做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个商人
如何能够建国立君
史记
吕不韦列传中讲述了一个更为神奇的故事
当时吕不韦在邯郸结识了一位落魄的公子
他名叫嬴邑人
是秦昭王的孙子
按照当时的国际惯例
各国为了互表信任
往往以一个王子或者王孙作为人质抵押给对方
当时称为质子
一人正是一个质子
虽然是王孙出身
不过一人的地位和处境却非常的糟糕
他的父亲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
他是不受宠爱的妃子夏姬所生
到了赵国当人质之后
秦国却仍然屡屡发动攻击
赵国的上下自然百般冷落一人
他在邯郸出无车
食无鱼
成了名副其实的落魄王孙
吕不韦却决定把宝压在一人的身上
他说
此奇货可居
一人自感前途渺茫
吕不韦对他说
你身在敌国
无依无靠
一旦秦赵交恶
你必然首当其冲
成为祭品
如果你恳听我的计策
我就为你回一趟秦国
必然能说服他们把你立为王位的继承人
一人听罢
急忙叩头拜谢道
如果您的计策成功
我将与您一起共同分享秦国
吕不韦依约入秦
他游说的对象是安国君最为宠爱的华阳夫人
华阳虽然得宠
却没有生下儿子
吕不韦花重金买通了华阳的姐姐
借他之口劝说华阳
你以色相弑君
失早失宠
更何况没有生下一男半女
一人对你的感情很深厚
不妨推举于他
你自可以一辈子有依靠
华阳夫人深以为然
马上转身去安国君那里吹枕边风
安国君当即立义人为继承人
并刻下御符为据
在为艺人争取到了继承人的地位之后
吕不韦又做了一件很惊人而且很神秘的事情
他与邯郸城里一位绝色善舞的妓女同居
使之怀上了身孕
某次一人来吕宅喝酒
一眼就迷上了赵姬
竟然起身动手动脚
吕不韦先是大怒
然而又转念一想
既然已经破家投资在了一人身上
不妨再加上一个筹码
于是他就慷慨的把赵姬献给了一人
赵姬把怀孕的事情隐瞒了下来
数月之后生下一子
取名嬴政
一人把赵姬立为夫人
这一年
是秦昭王四十八年
这段故事以正史的方式明明白白的写在了史记之中
也就是说
中司马迁那一代学者均认定日后一统天下的秦始皇嬴政
其实是商人吕不韦所生
嬴政两岁那年
秦以重兵猛攻邯郸
赵国很愤怒
想要惩罚一人
吕不韦连夜把赵姬母子藏匿起来
然后自带一人出逃
赵姬母子在赵国过了六年寄人篱下的孤苦日子
到了公元前二五一年
秦昭王驾崩
安国君继位
也就是秦孝文王
吕不韦把赵姬母子迎回秦国
安国君只当了一年多的国君就去世了
一人顺利继位
视为秦庄襄王
他立即拜吕不韦为相
封文信侯
将河南洛阳的十万户作为他的封地
就这样
吕不韦以十年为期
投资千金
终于如愿以偿的获得了无数倍的回报
仅以此而论
他无疑是千年商业史上最成功的商人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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