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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第七天作者
余华第三十四集
有人告诉我
朝着这个方向走
能见到我的女朋友
谁是你的女朋友
最漂亮的那个
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刘梅
也叫蜀妹
我在返回的路上
一个步履急切的人走到我跟前
他左手一直捂住腰部
身体微微歪曲
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我认出这个急切的人头上乱蓬蓬的黑发
像一顶皮毛帽子
我想起他曾经有过的花花绿绿的发型
他应该很久没有染发
也没有理发
你是 武超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认识你
你怎么会认识我
在出租屋
我的提醒逐渐驱散了他脸上的迷惘
他看着我说
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就是在出租屋
我说
他想起来了
脸上出现了一丝笑容
是的
是在出租屋
我看着他左手捂住的腰部
问他
那里还疼吗
不疼了
他说
他的左手离开了腰部
随后又习惯性的回到那里
继续捂住
我说
我们知道你卖掉一个肾给鼠妹
买下了一块墓地
你们
他疑惑的看着我
就是那里的人
我的手指向前方
那里的人
没有墓地的人都在那里
他点点头
好像明白了
他又问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肖庆过来了
他告诉我们的
肖庆也来了
什么时候
应该是在六天前
他一直在迷路
昨天才来到我们那里
肖庆是怎么过来的
车祸
浓雾里发生了车祸
他迷惑地说
我不知道
浓雾
他确实不知道
我想起萧庆说他躺在地下的防空洞里
我说
那时候你在防空洞里
他点点头
然后问我
你过来多久了
第七天了
你呢
我好像刚刚过来
那就是今天我心想
他和鼠妹擦肩而过
你一定见到鼠妹了
他的脸上出现期盼的神色
见到了
我点点头
他在那里高兴吗
他很高兴
他知道你卖掉一个肾给他买的墓地
就哭了
哭得很伤心
他现在还哭吗
现在不哭了
我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欣喜的神色像一片树叶的影子那样出现在他的脸上
你见不到他了
他去穆迪安西了
他去穆蒂安西了
欣喜的树叶影子在他脸上移走
哀伤的树叶影子移了过来
他问我
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
就是你过来的时候
他去了那里
你们两个错过了
他低下头
无声哭泣着向前走去
走了一会儿
他停止哭泣
忧伤地说
我要是早一天过来就好了
就能见到他了
你要是早一天过来
就能见到光彩照人的鼠妹
他一直都是光彩照人
他去安溪之地的时候更加光彩照人
他穿着婚纱一样的长裙
裙子从地上拖过去
她没有那么长的裙子
我没见过她有那么长的裙子
一条男人长裤改成的长裙
我知道了
她的牛仔裤崩裂了
我在网上看到的
她忧伤的说
他穿上别人的裤子
是一个好心人给他穿上的
我说
我们沉默地向前走着
空旷的原野纹丝不动
让我们觉得自己的行走似乎是在原地踏步
他高兴吗
他穿着长裙去墓地的时候高兴吗
他高兴
他害怕春天
害怕自己的美丽会腐烂
他很高兴你给他买了墓地
在冬天还没有过去的时候
就能够去安息
带着自己的美丽去安息
我们都说她不像是去墓地
是想新娘去出嫁
她听了这话
伤心的哭了
她为什么哭了
他想到不是去嫁给你
是去墓地安息
他就哭了
吴超伤心了
他向前走去时
摆动的右手举了起来
接着一直捂住腰的左手也举了起来
他两只手一边擦着眼睛一边走着
我不该骗他
我不该拿山寨的iphone 去骗他
他很想有一个iphone
他每天都挂在嘴上
他知道我没有钱
买不起真正的iphone
他只是想想
说
说我不该拿一个山寨的去骗他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自杀
不是我给他买了山寨货
是我骗了他
他擦眼睛的两只手放了下来
他说
如果我告诉他这是山寨的
我只有这么一点钱
他也会高兴的
他会扑上来抱住我
他知道我尽心尽力了
他对我太好了
跟了我三年
过了三年的穷日子
我们太穷
经常吵架
我经常发火
骂过他
打过他
想起这些太难受了
我不该发火
不该骂他打他
再穷再苦
他也不会说离开我
我骂他打他了
他才哭着说要离开我
哭过之后
他还是和我在一起
她有个小姐妹
在夜总会做小姐
每晚都出台
一个月能挣好几万
她也想去夜总会做小姐
说只要做上几年
挣够钱了
跟我回家盖一幢房子
跟我结婚
她说最大的愿望就是跟我结婚
我不答应
我受不了别的男人碰她的身体
我打了他
每次把她的脸都打肿了
她哭着喊着要离开我
第二天早晨醒来
她抱住我
对我说了很多声对不起
说他永远不会让别的男人碰他的身体
就是我死了
他也不会让别的男人碰
她要做寡妇
我说
我们还没有结婚
我死了
你不能算是寡妇
他说 **
你死了
我就是寡妇
去年冬天的时候
比这个冬天还要冷
我们刚刚搬到地下防空洞里
身上的钱花完了
还没有找到新的工作
我们在床上躺了一天
只喝了一些热水
热水是他向邻居要来的
到了晚上
饿得心里发慌
他下了床
穿戴好了
说出去要点吃的
我说 怎么要
他说
就站在街上向走过去的人要
我不愿意
我说
那是乞丐
他说
你不愿意就躺着吧
我去给你要点吃的来
我不让他去
我说我不做乞丐
也不让你做乞丐
说
都快饿死了
还在乎什么乞丐不乞丐的
他一定要出去
我只好穿上羽绒服
跟他走出防空洞
那天晚上很冷
风很大
从脖子一直灌到胸前
我们两个站在街上
他对走过去的人说
我们一天没吃东西了
能不能给我们一点钱
没有人理睬我们
我们在寒风里站了一个多小时
他说
不能这样要饭
应该站到饭馆门外去等着
他拉着我的手
在寒风里走过一家亮堂堂的面包房
他拉着我又走了回去
让我在外面等着
自己走进去
我透过玻璃看着他先是向柜台里的服务员说些什么
柜台里的服务员摇头
他又走到几个坐在那里吃着面包喝着热饮的人面前
对他们说了一些话
他们也是摇头
我知道
他们都拒绝给他面包
他从里面走出来
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拉着我的手走到一家看上去很高档的餐馆门口
他说
就在这里等着
里面吃完饭的人将剩菜打包出来时
向他们要打包的剩菜
那时我又冷又饿
在寒风里站都站不稳了
他好像不冷也不饿
站在那里
看着一伙一群的人走出来
没有看到人手里提着打包的剩菜
只有轿车一辆一辆驶过来
把他们接走
那家餐馆太高档了
去吃饭的都是有钱人
都不把剩下的菜打包
后来一个商人模样的人送走了几个官员模样的人
站在餐馆门口给他的司机打电话
他走上去
对他说
我们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们不是要饭的
我们不要钱
只求你发发善心
去旁边面包房给我们买两个面包
那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收起手机
看着他说
你这么漂亮
还缺两个面包
他说
漂亮不能当面包吃
中年男人笑了
说
漂亮确实不能当面包吃
可漂亮是无形资产
她说
无形资产是虚的
面包是实的
中年男人发出疑的叫声
对她说
你漂亮
还聪明
你跟我走吧
跟我走
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他回头指指我
说
我是他的人
中年男人看看我
那眼神好像在说
这穷小子
中年男人的奔驰车开过来了
他打开车门
对里面的司机说
你去那边面包房买四个面包
司机下了车
向着面包房小跑过去
中年男人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了电话
他的司机买了面包跑回来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对司机说
给他们
司机把装着四个面包的纸袋递给了他
他对中年男人说
谢谢你
中年男人坐进奔驰车
车开走了
他的手伸进纸袋
掰了一块刚出炉热乎乎的面包放进我嘴里
再把装着面包的纸袋放进我的羽绒服里
他冰冷的手拿起我冰冷的手
对我说
我们回家吃
我们回到地下的家
他又去向邻居要来一杯热水
我们两个坐在床上
他要我先喝一口热水再吃面包
他怕我会噎着
他喜气洋洋
好像从此衣食无忧了
我吃着的时候
突然伤心的哭了
我吞进自己的眼泪
咽下嘴里的面包
对他说
我们还是分手吧
你别再跟着我受苦了
他放下吃着的面包
眼泪也流了出来
他对我说
你别想甩了我
我一辈子都要缠着你
我就是死了
变成了鬼
也要缠着你
她那么漂亮
许多人追求她
她们挣钱都比我多
可是她铁了心跟着我过穷日子
她有时也会抱怨
抱怨自己跟错男人了
可她只是说说
说过以后
他就忘记自己跟错男人了
吴超的脸上出现了笑容
我们已经走了很长的路
四周仍然是空旷的原野
我们仍然在孤零零的行走
吴超脸上的笑容开始甜蜜起来
他说起了初遇鼠妹的情景
我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鼠妹时
他在一家发廊里做洗头工
我只是路过
顺便朝发廊里看了一眼
看见站在门口迎候客人的鼠妹
他也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心里咚咚直跳
我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她的眼睛看我时
好像把我的魂魄吸走了
我向前走出二十米
再也不能往前走了
我犹豫很长时间
重新走回去
她还站在门口
我看他时
他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让我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我走过去后
又犹豫了一会儿
再走回来时
站在门口迎候客人的姑娘不是鼠妹了
鼠梅正在里面给一个客人洗头
我透过玻璃看到他的脸在一面镜子里
他的眼睛在镜子里看到了我
这次他看了我一会儿
我在那家发廊四周走来走去后
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门口的姑娘以为我是去理发的
对我说
欢迎光临
我声音发抖的问他
经理在吗
一个站在收银柜台后面的男人说
我是经理
我问他
这里需要洗头工吗
他说
现在不需要
对面的发廊正在招洗头工
你去那里吧
我狼狈的走出这家发廊
我不敢去看鼠妹的眼睛
我在大街上走了很久
怎么也忘不了鼠妹的眼睛
过了两天
我再次鼓起勇气走进去
问那个经理是不是需要洗头工
经理还是建议我到对面的发廊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去了四次
我感到自己一进去鼠妹就看着我
第四次的时候
刚好有一个男洗头工辞职
我幸运的顶替了他
那个男洗头工的工号是七号
我成了七号
鼠妹当时看着我
嘴角一歪
笑了一下
我在这家发廊工作的第一天晚上
理发做头发的客人不多
鼠妹坐在椅子里翻看着一本发型杂志
一边看着杂志
一边抬头看镜子里自己摆动的头发
好像在给自己寻找最好的发型
我在他旁边的椅子里坐了下来
因为紧张
我呼哧呼哧的喘气
鼠妹转过脸来问我
你有哮喘病
我急忙摇头
说
没有哮喘病
鼠妹说
你喘气的声音怪吓人的
我在她旁边坐着
越来越紧张
我担心自己喘气的声音像哮喘
我像是在水里憋气似的小心呼吸
他一直在翻看那本发型杂志
设计自己各种不同的发型
我鼓起勇气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他头也不抬的回答
三号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冷淡
我当时感到很悲哀
可是过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来
微笑地看着我
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
我慌张地
七号
他哥哥笑了
再问我
七号叫什么名字
我才想起自己的名字
我说
七号叫武超
他合上发型杂志
对我说
三号叫刘梅
武超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停止前行的步伐
眼睛眺望前方
他的脸上出现诧异的神色
他看到了我曾经在这里看到的情景
水在流淌
青草遍地
树木茂盛
树枝上结满了有核的果子
树叶都是心脏的模样
它们抖动时
也是心脏跳动的节奏
很多的人
很多只剩下骨骼的人
还有一些有肉体的人
在那里走来走去
他惊讶的向我转过身来
疑惑的表情似乎是在向我询问
我对他说
走过去吧
那里
树叶会向你招手
石头会向你微笑
河水会向你问候
那里没有贫贱
也没有富贵
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
没有仇也没有恨
那里
人人死而平淡
他问
那是什么地方
我说
死无葬身之地
二零一三年一月二十四日
长篇小说第七天作者
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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