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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刘心武
监制 风铃
演播
风间蓝月
女播音
木兰花开
人民文学出版社诚意出品
第七集
孟昭英是个伶里人
他要讲起理来
一句跟一句
句句都站得住
薛大娘在媳妇的这种攻势面前
只觉得对方忤逆
话可是顶不上去了
在屋里呆着的薛师傅听见了婆媳二人的声息
知道又是一见面就闹矛盾
赶忙走出屋来
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打个圆场
让双方都有台阶可下
谁知他没来得及开口
一旁的詹丽颖却插了进去
以暴打不平的口吻对薛大娘说
大娘啊
您就消消气儿吧
这算不了什么
如今的年轻人有几个能体谅老人心的
薛大娘正感到气于语塞
詹岭这话一出来倒让他解气
她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一时间唤气不匀
她不禁又连续咳嗽起来
孟昭英对詹丽颖一贯没有好感
见得这么多管闲事
便毫不客气的说
詹姨啊
您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
我们怎么不体谅老人了
您换到我的位置上试试
要依着您那脾气
您能像我这么心平气和的解释吗
您早就翻儿了
薛师傅在一旁直着急
真盼着詹丽颖再撂下几句着三不着两的话来
谁知詹丽颖听了孟昭英的话
反倒呵呵的仰脖笑了起来
笑完大表赞同的说
可不要我是你
我准跟大娘顶撞的七窍猫样
嘿
我这个脾气哟
说完静静自把小莲蓬一牵
宣布说
小莲蓬
给你粘奶奶吃糖去
拉着小莲蓬回他家去了
薛师傅借了一个空档赶紧走过来
若无其事的说
哦 昭英来了
屋里先喝茶去吧
孟昭英笑吟吟的叫了声爸
自动下台阶的说
哎 我来晚了
茶不忙喝
先洗洗手帮助弄菜吧
孟昭英洗完了手走进扇棚
薛大娘也便恢复了常态
向他交代完应当给陆启纯搭哪些下手
自己便离去了
薛大娘还是那么个习惯
只要媳妇一到
她就不再弄饭烧菜
孟昭英早就对他这种心理和做派有所腹费
不过既然回到家中
孟昭英也总是主动进厨房操吧
为了求得一种心理上的平衡
她一边在扇棚里忙着
一边扬声对屋里的婆婆说
妈呀
您得便去詹姨那儿招呼一声
小莲蓬衣兜里装着药呢
让詹姨按药袋子上写的哄小莲蓬吃药
可别吃错了
当她看见婆婆的身影想对过詹姨家移动时
不由得在心里说
对呀 我年轻
我多干点活应该
可不能因为我是媳妇儿你是婆婆
就什么都得我干
你在那享受着
谁跟谁都是平等的
家里的事儿得大伙分担着干
孟昭英一边干着活
一边跟陆喜纯聊了起来
开头不过是些应酬话
聊上一阵以后
他觉得这小伙子的一些想法倒跟他挺合拍
他说我跟我们那口子结婚的时候哪有这么个排场
瞧今儿个请你们饭馆里的大师傅来帮忙不爽
还非得倒腾出什么个四四十六盘不许重了样
等一会儿汽车还得到呢
原来说让我们家那口子借辆小轿子开
后来又说大伯子开车不合适
让他给走个后门
请个开小轿子的朋友也捧捧场
我们那口子不干
你不知道
他思想进步着呢
他不是请不来
再严的制度
开公车的司机也能插块跑几趟私活
可她愣不干
为这事啊
我婆婆急得抹了好几回眼泪
她疼她大儿子
觉得他不孝顺
也不像对我似的呲儿上一顿
就是光抹眼泪小唠叨我们那口子让他给哭软了心
收起那个紧紧办婚事的套话
一拍大腿说
您别这么哭天抹泪儿的了
您的意意
咱们小月子结婚要用小轿子接新娘
咱们租出租车去
我出去这不一会儿出租汽车就该到了
先搬咱们这儿
我们坐进去
再到你家迎亲
再打那儿坐回来
这么三跑两跑的得多少钱
陆喜纯说
是啊
那得不老少
听说为了不让坐小轿车
办婚事的风盛起来
叫这号车收的费比一般用车要高出好些
孟昭英说
可不
反正我们两口子两个月的奖金全得搭进去了
就这么着敲竹杠想租你还不一定租得上呢
头几个月就得去预约
我们那口子说是不走后门儿
哼
其实也还是走了
不走后门去预约起码得过**时候见
多亏找人说了话
这才定在了今天
陆喜纯说
啊
不过我觉得结婚毕竟是一辈子里头的大事儿
弄得像个样也应该
人家天天做
咱一辈子兴血就这么一回
还是自个儿花钱坐坐小轿车
在家里摆几桌现上的菜
喝点吃点热闹热闹也不为过
嗯
只要量力而行
不为这个捅下窟窿就成
孟昭英笑了
嘿
其实我心里也是这么个意思
你当我就不羡慕他们吗
我要能跟我们那口子再结一次婚
这回我也得坐回小轿车上
王府井中国照相馆
来张十六寸的彩色礼服照
那大纱巾一披
大纱裙子一穿
手上套着白手套
再攥把鲜亮的花儿
够多来劲儿
陆启纯赞同的说
可不
我路过照相馆就爱看橱窗里头摆的结婚照
就是丑人把礼服那么一穿
姿势那么一摆
也有了个派头
新郎的手套不往手上戴
只把它叠着攥在手心
谁设计的这号做派真够帅的
孟昭英便直接了当的问他
哎
你照顾了啊
陆喜春脸红了
忙张罗着说
嫂子您歇着去吧
剩下的活我全包了
左不过肉片菜码先过过油
只等头皮客人到咱们就下锅开炒
这时恰好薛大娘在屋里招呼孟昭英
显然是小轿车预定来到的时间逼近了
孟昭英便对陆喜纯笑笑
出善棚进屋去了
陆喜纯把米粉肉扔到火上
暂且无事
他坐在了为他准备的椅子上歇息一阵儿
他发现一旁的凳子上有为他沏好的茶和准备着的一包烟
他匣了一口已经变凉的茶
搁下茶缸
想了想
便从那包牡丹牌香烟里抽出一支来点燃
徐徐的吸了一口
他平时并不抽烟
然而不知为什么
刚才同这位素美平生的嫂子聊了那么一通之后
她觉得自己神情多少有点恍惚
似乎只有抽一支烟才能恢复平静
她照顾那种相了吗
她将会去照那种相吗
为什么对一个几乎是陌生的人
他公布了自己爱在照相馆橱窗前停步的隐私
如果他有一天去照那种相
谁是他的伴侣呢
难道会是他吗
那个圆脸庞的貌不出众的妇女
他就住在他们饭馆附近
几乎天天早上来买油饼
用一个缺了瓷的搪瓷钵子
每次都买四个梨子
没有多过一次也没少过
他来买油饼时似乎总没来得及梳头
头发蓬松甚至紊乱
脸上总笼罩着一种梦幻般的神情
陆喜纯并没有马上注意到他
到这里来买油饼的常客很多
只是有一天能到他那里凑巧只有三个了
而新的一锅因为某种技术上的原因
需要等待比平日更长的时间才能炸出来
他便立在售货的窗口外捧着那只搪瓷钵子发呆
忽然间来了一个头发和胡子似乎都好久没理的壮汉
纵拢他身前便粗声粗气的埋怨
他似乎辩解了几句
对方骂了一声
拽住他胳膊把他往外拉
唐泽波子不慎掉在了地下
发出一声锐响
又听到啪的一声
似乎是那男的打了女的
女的虽然哭着抱怨着
却还是随着那男的去了
陆启纯冲出操作间儿
想追出去跟那个壮汉评理
被一位顾客拦住了
那顾客告诉他
人家是两口子
那男的是个混球
女的是个受气包
他们家的事谁也插不进去
由他们去吧
后来陆喜纯听人说
他们俩原是在同一处农村插队的
有一回插队的知青们到邻村看电影
那男的同几个男伙伴一起走
那女的不知为什么一个人也在往前走
他们都不怕路远
翻过一座虽不算高但也颇费脚力的小山去看这部电影
那时候在那种地方
就是需要翻两座再高的山
他们也会去看这部电影
天儿渐渐黑了
几个男的嘴里不干不净的聊着
忽然间他们打起赌来
赌谁敢拍婆子
他们实在不是天生的流氓
因为烦闷无聊
因为好胜心无处发泄
他们在那么个特定的环境中竟然赌上了这个
其中一个就说
我敢
你们看那边有个婆子
我就去拍她
于是他们商定了赌注
一瓶当地产的白酒
那男的离开同伴去追那女的去了
开始表示出骑士的风度
说要保护他
陪他去看那部电影
后来献殷勤将自己家里寄来的珍藏许久而仅剩不多的糖果递到了他的手中
最后当他们看完电影归来时
她在野地里便占有了她
不久她怀孕了
那位男子站出来承认了错误
并表示愿立即同她结婚
她便同她结婚了
他们有了一个儿子
后来他们一起搬回了城里
各自都分到了一个工作
那女的在新的生活中复苏了她的自尊和理智
她提出了离婚的要求
甚至告到了法院
但法院说她丈夫即便当年确有诱奸的罪行
现在也早已过了追究刑事责任的年限
而南方单位的领导和街道办事处为维护家庭这个社会基本细胞的稳定剂
又都采取了劝和的态度
这位女性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和迷茫
她的生活全貌究竟如何不得其详
陆喜纯只是看见她每天早晨捧着那只搪子钵子若有所思的来买油饼
每当陆喜纯帮助售货时
她总要用竹夹子翻来翻去
尽可能挑出四个炸的最鼓胀最匀净
最金黄锃亮的油饼搁到他那个膛子钵子里
他发现每当这时
他的一双眼睛便仿佛从梦中醒来
充满感激的盯着他
他真想对他说
你会离开厄运得到幸福的
准的
然而他始终没有机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只推算出来他比自己要大三至四岁
有一天
他会同他到王府井中国照相馆去照那样一张相吗
他穿着白纱裙
把下摆上的套环套到手腕上提着
而他穿着西服
手里攥着一双手套站在他的身旁
这想法荒唐吗
构成犯罪意识了吧
就连最知心的姬老师和何师傅
他也从未向他们吐露过
他向谁也不会吐露
而且每当这种隐秘的念头伏在心头
他便自己将他压制下去
这是十足的胡思乱想
他对自己说
像抽烟一样有害
然而在别人结婚他来帮厨的这一天
他却抽着烟
心头又一次浮上来这个幻想
他被烟呛住了
不禁咳嗽起来
不但当了喇嘛可以结婚
结了婚的人也可以去当喇嘛
出租汽车定在八点半
到眼下挂钟上已经是八点二十了
为了不误今天的每一个环节
薛大娘头晚有意把她拨快了十分钟
凡事儿赶早不赶晚
薛大娘耸起耳朵捕捉着胡同里传来的每一种声音
尽管薛师傅早被打发到门口去看望
以防开车的司机找不到这个院门
他还是不放心
总觉得唯有他能最先听到汽车的喇叭声
并安排好迎亲的一切细节
薛师傅老老实实的在大门口候着
按说他可以带马扎去坐在那里
或者干脆坐到大门旁的石狮的座上
反正小轿车进了胡同
站起来也来得及
可他不
他微微叉开腿
双手背在身后
挺着脖梗朝胡同口驻望着
这时候从他们那个院门口路过的人大多是本胡同的居民
有的跟他打个招呼道成喜
他便笑容满面的点头应着
有的不怎么熟识
人家并不跟他打招呼
只是互相压低声音议论着
哎 瞧见了吗
老喇嘛给儿子娶媳妇呢
切
感情老喇嘛是个花和尚
他耳朵一点不聋
听得真真切切
可脸上仍然保持着宽厚的微笑
心里也并不韵怒
薛师傅是当过喇嘛
他不明白有的人
特别是一些年轻人
为什么把当喇嘛这件事看得那么神秘
他出生在哈德门
也就是崇文门外虎背口胡同一个城市贫民家庭
起名薛永泉
排行老五
父亲拉牌子车给人运货的
母亲是为绢花行剪花瓣的
对于他们那样一个家庭来说
反正糊口的室由都是一种职业
他的大哥给人养马
那些马是专为了东边门外蟠桃宫赶会时租给人跑圈的
他的二哥自小便瞎了一只眼
是个独眼龙
后来成了乞丐
在乞丐帮的赶头指派下
每天敲着牛胯骨沿街唱着数来宝
那边要了这边要
掌柜的吃饭我来到
哎
掌柜的您别生气
早给一个早早的去
这个杆头呢
传说清朝康熙皇帝赠赏给北京职业乞丐头领一根雕龙紫檀木杖
证明称大梁
俗名叫赶头
以树立头领的威信
约束众多乞丐
稳定社会秩序
故后来乞丐头领成为杆头
当职业乞丐叫在杆儿上
他的两个姐姐一个嫁给了靠耍憨胳膊根儿在庙会上混的人物
另一个嫁给了专网乡下收猪鬃然后再进城倒卖给刷藏的小钱客
这些兄长所做的事儿
在薛永泉所生活的那个社会层次中
人们并不以为有多大的贵贱差别
包括二哥的乞讨
既然纳入了赶头的管辖之下
当然也算一种正经职业
因此
当薛永全学徒的那家绢花行在竞争中倒闭后
大姐夫给他走门子使龙夫子的驻址喇嘛奥金巴收容了他时
不仅全家为之庆贺
周围的邻居们也只有艳羡与嫉妒
在隆夫寺这样的大寺庙中当喇嘛该是多么好的一种职业呀
真没想到几十年后依然是那类家庭的后裔
却全然不能理解那是他们祖辈父辈的价值观念了
薛继岳就一直不许父亲把当过喇嘛的事儿讲出去
包括即将娶进门来的这位新娘子
薛继岳一再叮嘱父亲不要同她提起这一段
然而他并不是偶尔一来的客人
他将长期同公婆一起生活
纵使薛永全两口子和薛继跃绝口不提
大儿子薛继辉是并不避讳父亲那段历史的
孟昭英更难免在轴里闲话中提及
又何况还有知根知底的邻居
更何况邻居中又有詹丽颖那号没心没肺而又出言无忌的人物
看起来
薛永泉当过喇嘛这段历史
早晚有可能引出点家庭的风波来
回忆起当喇嘛时的往事
薛师傅并不感到屈辱
只是觉得悲凉
说实在的
农夫寺里的喇嘛当年并不受到社会的歧视
只是像他那样的小喇嘛生活实在清苦
解放后
当他由一个喇嘛变为一个摊贩
最后又进而变为公司合营和国营商场的售货员后
有一回商场的领导找他谈话
那位领导全然不了解喇嘛是怎样生活的
提出的问题似乎全是从一种简单化的猜想出发
使徐永全感到惊讶
而徐永全那老老实实的回答
反过来又引起了对方更强烈的惊奇
他们之间的谈话有一段是这样的老喇嘛奥金巴是不是常常欺压你们小喇嘛
他打你打的厉害吗
奥金巴从不打我们
他就是教我们念经
带着我们外出念经去
念经的时候他是不是坐一边歇着
主要让你们小喇嘛站着念去
他跟我们一块儿
那时候阔人家办丧事一般都要请请三棚斤再再点点的请四棚
和尚一棚
喇一一棚倒一棚
尼姑一棚
最阔的请五棚和尚加一棚
念经全是坐着念
上午八点多钟一到就念
念一个来钟头
上午三遍
下午一点以后再来两遍
楚家儿给的钱你们小喇嘛能得着吗
都让那奥金巴独吞了吧
我们能得着
奥金巴领着念
他叫正座
他多拿半份钱
比如我们得三块
他得四块五
你不觉得那是剥削吗
他为什么拿那么多呢
倒没觉得他剥削了咱
咱的经是他教的呀
皈依经
白度母
绿度母心经他都给教会了
还有贡施经特长他也给教会了
他还教会了我吹钢洞
那是从西藏传来的喇叭
两米多长
只能发两个音儿
一个高音一个低音
没点力气还吹不响嘞
哦
听你这么一说
你们当年过得倒挺不错嘞
倒是不挨打受骂
可后来那票子不值钱
棒子面都一天涨好几回价
甭说我们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奥金巴也不宽敞
所以他那大儿子跑出城去参加了解放军
这是真的吗
奥金巴倒也这么跟我们说过
可他那大儿子怎么不回来找他
也没封信来
假不了
有人跟天津见过奥老大
穿着咱解放军的军装
听说还当了个排长嘞
你掏心里话
究竟是解放前好呢还是现在好
还用说吗
当然解放了好啊
最起码的
提着粮食口袋往粮店去
这心里踏实了不是
薛永泉的这种认识听起来是肤浅的
然而却是稳定而坚实的
在以后出任国家售货员的工作中
他认认真真兢兢业业
心满意足
无所奢求
为了让薛继越顶替
他在两年前办了退休手续
后来变到一所仓库充任看守正补差
在那看守的岗位上
他依然保持那样一种心境和工作态度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应当知足
因此即使在最易于沉入冥想的时间里
他意识的潜留中也很少浮现出往昔喇嘛生涯中的那些斑驳陆离的画面
而更多的是为将来真正退休后的生活做出多种色彩丰富的揣想
比如一大缸带斑马纹的热带神仙鱼在悠悠游动
一只开了嘴的画眉在装妥铜钩的圆笼中盈盈明转
一对油褐饱满的核桃在手掌中咯咯打转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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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刘心武
监制 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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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间蓝月女
播音
木兰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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