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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五十二集
天星的婚礼终于结束了
韩太太累了一天
筋疲力尽
内心却得到了极大的享受
极大的满足
今晚的萧李韩太太跪拜在真主的面前
喜泪纵横
如痴如醉
主啊
老姑妈劳苦功高
人困马乏
收拾了桌椅碗筷之后
全身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倒在南房的床上就爬不起来了
鼾声如雷
韩子奇也在书房的沙发上躺下了
他欠下儿女的又一张债务也已经偿还了
他累了
该歇一歇了
这一天
比当年揽玉盛会的三天还累人
也许是因为老了
年岁不饶人哪
西厢房里
新月还没有入睡
这一天
他太兴奋了
他还是平生第一次身临其境的参加别人的婚礼
在这之前
只是在小说里
电影中
舞台上见过
却完全不同
祝福里贺老六和祥林嫂的婚礼是那样的
坐花轿
吹喇叭
一个长袍马褂
一个蒙着红盖头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简爱里罗切斯特和真爱的婚礼是那样的
坐着马车去教堂
一个穿着黑礼服
一个披着白色的婚纱
穿着圣袍的牧师站在圣坛前的栏杆旁
用低沉而神圣的语调发问
你愿意娶这个女人为妻吗
巴黎圣母院里
在乞丐王国中举行的那场婚礼则荒诞离奇的近乎闹剧
差点被吊死的诗人格兰古瓦从绞架上放下来
乞丐王把两只手分别放在诗人和吉布赛姑娘艾斯梅拉达的额头上
兄弟
她就是你的妻子
妹妹
她就是你的丈夫
定期四年
去吧
今天的婚礼又是另一个样子
分布在地球上各个角落的不同种族的人们为婚礼想出了这么多花样啊
今天的婚礼使新月感到新奇
又感到欣慰
因为他也参加了缔结这美满姻缘一对新人
一个是他的哥哥
另一个是他亲如姐妹的朋友
如今该称嫂子了
他们本来并不是一家人
从今以后便牢牢的连在一起了
彼此相爱
共同生活在人生道路上
再也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这是天意
造物主造就了男人和女人
也赐给了他们神圣的情感
爱
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互信任
相互理解
相互依靠
相互支持
爱使人有了双倍的虚弱
智慧和力量
爱是神圣的
但是新月也感到困惑
他太年轻了
没有经历过爱
也就说不清爱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
是小提琴协奏曲梁祝那动人心弦的旋律吗
是拜伦笔下那纯净如清泉的诗句吗
还带没有忧虑
也不要对天盟誓
因为他从未听过谁会欺骗一个纯情少女
或者结合还需要诺言的仪式
他像一只小鸟
真诚而无知
快乐地飞向自己的伴侣
从未曾梦想到中途变心
所以不必提忠贞二字
新月似乎明白了
爱是纯情
是真诚
是永不变心
生死不渝
本来也不必对天盟誓诺言的
一世
更不必提忠贞二字
爱就是爱
爱萌生在人的心里
永驻在人的心里
静听窗外
中秋的夜晚万籁俱寂
新月不知道东厢房里的兄嫂将怎样度过这个良宵
怎样谈论那个高尚
纯洁
神圣的字眼儿
爱情
深夜
天真无邪的少女辗转反侧
难以入梦
从现在开始
西厢房里没有了陈淑彦的陪伴
陈淑彦已经属于哥哥了
就像奥菲利亚唱的那样
她进去时室的女郎
出来变了妇人
新月为淑彦而祝福
又莫名其妙的为自己失去了淑彦而惋惜
第二天一大早
陈淑彦的兄弟来了
照老规矩来送开门礼
这礼应装在石盒之内
或一架
或两架
每架有两个人抬着送来
陈家诸事从简
便让大小的提着来了
进门到穆拉克
韩太太率领全家热情接待
礼盒让姑妈收进厨房
里面装的是子孙饽饽
长寿面 蒸食
红枣 茶叶
牛羊肉
姑妈将长寿面少许煮了送入新房
请新人食用
其实并不是真吃
摆设而已
陈淑彦梳洗已毕
便到喜棚下向公公
婆婆
姑妈以及小姑新月一一奉献盖碗茶
并分送由娘家带来的开箱礼
送给公公一支笔
送给婆婆一双袜子
送给姑妈一条手绢
送给新月的是一块香喷喷的香皂
都喜欢的不得了
这礼不拘厚薄
但却不可免
即所谓分大小的仪式
其实陈淑彦在西厢房住了数月
把居家的大小早已分得清清楚楚了
分完大小
天星和陈淑彦就该去回门了
韩太太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回门礼
鲜鱼
活鸡
糖耳
蜜柿 红枣 栗子
油糕 月饼 茶叶
牛羊肉
来往卷
切面等等一应俱全
交给天星
天星却面有难色
嘟嘟囔囔的说
哎呦
这今儿怎么还不算晚呢
这叫什么话呀
儿子
大喜的日子
不许说什么完不完的
好日子才刚刚开头啊
快去快去
你岳父岳母啊
把娇娇的大姑娘给了咱们
该当的上门去道谢啊
人人双重父母
见了面儿要叫爸叫妈
别这么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听见没有听见了
哎
陈淑彦偷眼瞅瞅这位事事都发出的丈夫
羞红的脸上泛出了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哥
你怎么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啊
是不是怕见人不好意思啊
哼 没关系
我陪你去
哎 淑燕嫂子
怎么样
那好啊
有你陪着
省得我一路上闷的慌
可是今天没有小汽车了
咱们得走着去
你行吗
行
怎么不行啊
我又不是没走过路
得了得了得了
姑奶奶韩太太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们的说话
人家姑娘回门
你跟着去算是干什么的啊
这里头有你什么事儿啊
啊 新月一愣
姑妈忙笑着说
新月呀
昨个你不是去迎了亲吗
喂 你哥
你嫂子也尽了心了
受了累了
今儿啊
就跟家歇着吧
啊
今儿是回门
是淑燕的事儿
赶明儿啊
你出了门子
才该你回门呢
新月脸一红
低下了头
韩子琪毕竟是个男人
他没有留意妻子的话伤了女儿的心
也没有意识到女儿心中想些什么
好吧好吧
俩人快去吧
哎 淑妍呐
见了你的父母
替我问候问候啊
哎
陈淑燕答应着
不无遗憾的看了新月一眼
就随着她的兄弟协同她的丈夫带了回门礼往回走
天星穿着那一身不大自然的中山装
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低着头
手里提着礼盒出门去了
那倒挂在手里的两只活鸡
挣扎着扑棱着翅膀
一家人把他们送出大门外
看着他们走远了
才慢慢的回到院子里来
韩子琪回书房去拿他的手提包
他也该上班去了
那提包里
韩太太装了好些喜糖
让韩子淇分给特艺公司的同事们
送走了新人
韩太太满心欢喜的回到了喜棚下
像是还没有过完瘾似的
坐在那儿
端起儿媳妇儿给他沏那那盖碗碗
拈起盖儿
扶了扶
茶叶香香的
抿抿一口
透透透
舒舒 一口口
嗯嗯
靠主主
这桩喜事儿啊
总算是办得圆圆满满
或者新事啊
可就全没喽
说的人也许无意
听的人却有心
新月沿着廊子慢慢的走回西厢房
看见妈妈那心满意足的神情
听见妈妈那脱口而出的话语
心里一动
不禁想到了自己
他在哥哥嫂子的这场准备了数月之久的大喜事中扮演的什么角色呢
是跟着凑热闹的局外人吗
现在喜事儿办完了
他在妈妈的心中还占据什么位置呢
新月默默的回到西厢房
合衣
躺在床上
她累了
困了
昨天的奔忙
昨夜的失眠
现在才突然感到了疲乏
他什么也不想了
昏昏的睡过去了
在梦中
新月看到了燕园
二十七斋
备斋 未名湖
那里才是他的世界
他看到了他的同学
他的老师
不知在什么时候
姑妈把新月叫醒了
醒来的新月感到空落
感到孤寂
新月呀
该吃饭了
嘿
姑妈
我不饿
你今儿的药吃了没啊
艾梅 瞧瞧 瞧瞧
没有淑燕提醒你把自个儿的事儿都忘了
姑妈唠叨着
伸过手抚着新月的脸
哟 新月啊
你怎么这么烫啊
着凉了吗
我
我不知道
新月懒懒的翻了个身
又接着睡了
姑妈风风火火的往上房跑
哎 新月**
新月**呀
你快去瞅瞅
这孩子的脑门子烫人是不是
嗯
韩太太正靠在太师椅上打盹儿
打着哈欠站了起来
跟着姑妈往外走
瞧瞧啊
我怎么连一天的踏实都没有啊
甭着急
不碍事的
头疼脑热的
谁也免不了
可是韩太太哪里知道
对于一个患有风湿性心脏病的人来说
头疼脑热将意味着什么
一对儿回门归来的新婚夫妇
一前一后走在街上
所谓回门
便是古人所说的归宁省亲
用最通俗的说法就是回娘家
这种礼仪可以搞得极为隆重繁复
花上五天十天功夫的都有
但也可以搞得简便之极
进到娘家吃一顿饭便可以当天返回
陈淑燕的娘家便取了这最简便的形式
吃过了午饭
天星说
走吧
陈淑燕便告辞了父母兄弟
随着丈夫回婆家去
天星走在前头
低着头也不说话
陈淑燕跟在后面
两人拉开了两三步的距离
你瞅俩人走在当街
还不好意思说话呢
陈淑燕一边走着
一边回味着昨天盛大的婚礼和洞房花烛夜
像梦一样来临
也像梦一样过去了
淑燕的父母兄弟
他的亲戚邻居
对他的婚事都是极为满意的
那么他也就应该满意了
一辈子的大事圆满的交代过去了
以他的条件
能嫁到这样的家
受到这样的欢迎
应该是受宠若惊了
但是淑燕又有些糊涂
她在寻找过去的梦
经过了昨天热闹之后
他过去的梦中期待的东西
似乎已经得到了
又似乎还没有到来
那是什么
他说不清
他想起在那个月色朦胧的夜晚
新月躺在他的身边
轻轻的给他背诵拜伦的诗
像夜风拂着他的面颊
像清泉流过他的心扉
在大海环抱的隔绝尘世的一个美丽的小岛
两个深深相爱的年轻人
每人都像一面镜子
照出了对方的心
两双贮满深情的眼睛闪着宝石般的光辉
啊
那就是爱情
纯如水
明如月
深如大海
坚如磐石的爱情
陈淑彦就是怀着那样的憧憬
走进了韩家
寻找自己的归宿
张三李四满街走
谁是你情郎
她想起新月在住院期间反复背诵的台词儿
情人佳节就在明天
我要一早起身
梳洗齐整
到你窗前来
做你的恋人
他下了床
披了衣裳
他开了房门
她进去时是个女郎
出来变了妇人
是的
一番热闹之后
淑彦变了妇人
他的童真
他的心
他的命运
他的一切
都交付给了韩天星
天星就是他的恋人
他的如意郎君
从今以后
淑彦要全心全意的爱他
和他共同生活
生儿育女
白头偕老
现在
韩天星正走在书院的前面
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淑彦回味着
东厢房里并不像拜伦笔下的海上小岛那样回荡着天涯牧歌
韩天星也不像唐皇那样充满柔情
但这就不是爱吗
也是吧
现实生活是千变万化的
恐怕爱情也不只是一种规格
前面的这个倔小子
也有他的可爱之处呢
新月不是说嘛
他要是跟您好
就把心掏给你
是的
陈淑彦相信
乔天星那样跟自己的妻子走在一块儿还害臊呢
一看就是过去从没搞过对象
从没接触过女性的老实人
陈淑彦看着丈夫那梗着脖子
耷拉着脑袋的背影
不禁扑哧一声笑了
天心头也不回的问了一声
你 你
你乐什么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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