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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四十六集
初夏的傍晚有些炎热了
楚雁潮的白衬衫卷起了袖口
手臂和脸上渗出了一层汗珠
新月穿着厚布病员服
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从来还没有这样冷过
即使在隆冬季节
过去新月一直把楚老师看成是一个宽厚的兄长
现在才真正觉得他是严师
严师使心悦自知
自知使心悦
心冷
他突然感到自己在老师面前显得矮小了
楚老师是那么冷静
沉稳
出色的读完了大学
一面教学
一面执着的投入自己的事业
他成功的缔造了自己
同时也在缔造别人
而自己刚刚读到一年级
就
新月感到自己和班上的十五名同学相比
也显得矮小了
郑晓晶
罗秀竹
谢秋思
这些同学虽然各自都有弱点
但毕竟都是健全的人
有着平坦的前途
而自己却是一个病残的人
全力拼搏的比赛刚刚开始
就又在竞技场上落伍了
那个本来也已经牢牢的占据的冠军位置
要让给别人了
不
我不能退
我从来就不给自己留退路
退路当然不太可爱
但也不可避免啊
退是为了更好的前进
比如说我吧
放弃了做专业翻译的机会
当了教员
但焉知
我不能在翻译上做出成绩呢
只是比别人难一些
晚一些罢了
韩新月啊
你还年轻
现在还不到十八岁
晚一年有什么
明年你就做完了手术
就自由了
一切从头开始
轻车熟路
会走得更快
更有信心超越别人
而在毕业的时候
也才只有二十四岁嘛
人生的道路很长
你才刚刚开始啊
为了手术的成功
为了将来的事业
牺牲这一年是值得的
我
我
我舍不得离开我们的班集体
真舍不得
新月喃喃的说着
仿佛现在就已经和大家告别
觉得依依不舍
他多么羡慕那些命中注定将要跑在他前面的人
多想继续站在他们的行列中
彼此争个高下
但是
不能了
新月还想说舍不得他的老师
但是话到嘴边又噎住了
这是新月心中极为重要的话
却找不到适当的词句准确的表达
当然了
同学们也舍不得离开你呀
楚雁潮似乎有意把自己排除在外
虽然他一向把自己当成同学当中的一员
特别在此时此刻
更是不可或缺的至关重要的一员
但楚雁潮仍然不愿意提到自己
这样他才感到安定自如
韩新月啊
一起相处了将近一年
大家和你建立了很深的感情
像兄弟姐妹
特别是那三个女同学
没有你啊
他们会感到寂寞的
说到这里
楚雁潮突然发觉自己的情绪过于凄凉了
看见新月的眼中闪着泪花
他便立即控制了感情
改换了一种语调
不过不要紧
分别是暂时的
明年不就又见面了吗
而且
在你休学的时间里
同学们会经常来看你的
经常来
他们呀
会给你带来很多的快乐
一定会的
新月眼中的泪花还是垂落了下来
无疑
他相信同学之间的友谊
但是
他望着楚雁潮
那您呢
老师
我当然也会的
楚雁潮知道
那双眼中闪烁着的是信任
是友谊
他的肩上实实在在的感到了他的分量
并且相信自己能够承担起来
可是
明年呢
明年
明年啊
我可能还是教一年级
还当你的班主任
因为我的教龄太短
教一年级啊
比较合适
这个回答已经让新月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这也许正是促使他违背自己的性格
做出以曲求生的决定的根本原因
新月擦了擦眼泪
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笑容
老师
我听您的
不不不
怎么是听我的呀
是听大夫的啊
新月
你变得坚强了
老师喜欢这样的学生
楚雁潮激动的伸出手去
有力的握了握新月的那只小手
这在新月
在楚雁潮自己都有些出乎意料
这是楚雁潮第一次握着这只做出了真正的五分的试卷的手
这只憧憬着艺术生涯的手
这只手纤小轻柔
显得还太柔弱了些
夕阳咸山
影漫东墙
一刚一柔两个身影离开了墨绿色的路易
向病房大楼走去
合欢树的一排排对生叶片
随着暮色的来临
悄悄的合拢了
一个星期之后
新月出院了
在家休养的韩子琪亲自到医院来接女儿
坐着特异公司的小汽车
看到已经痊愈了的爸爸
新月留下了欣慰的眼泪
爸爸脸上
胳膊上的绷带都拆除了
只留下一点浅浅的伤疤
他放心了
把自己的病也忘了
楚雁潮特地从北大赶到医院
他当然不必为新月收拾东西
办理出院手续
这些事有天星和陈淑燕就行了
楚雁潮是要亲自听一听卢大夫对新月出院之后的医嘱
看一看新月的情绪
一切都按部就班
他才放心
楚雁潮和卢大夫一直把新月送上汽车
卢大夫的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新月很听话
情绪很稳定
这使卢大夫对以后的治疗方案充满了信心
新月跨进车门的时候
回过头来对卢大夫说
卢大夫
再见
这声音中有依恋
也有欢乐
出院毕竟是欢乐的
虽然以后还要再来
卢大夫缓缓的举起了那只曾经挽救过许许多多心脏的手
再见
作为一名医生
并不希望和病人再见
她愿意所有的病人都健康的和她分手
不再打交道才好
但是
这个姑娘的事还没有完
她等着
她等着新月来做一次比一次好的复查
等着那次有可能在明年春天进行的手术
手术成功之后
就可以不说再见了
天上有明月
年年照相思
这一刻
梦把空间缩短了
梦把时间凝固了
梦把世界净化了
梦中只有柔和的月色
只有温馨的爱
听众朋友
您正在收听的是百集配乐大制作豁达的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
由徐涛
李慧敏演播
楚雁潮替新月关上车门
新月在座位上往旁边闪了闪
楚老师
上来呀
韩子奇激动的望着楚雁潮
哎 老师 师师
您 您
您添添多麻烦
烦请您倒设下
韩伯伯
您不必这么客气
楚雁潮第一次见到新月的父亲
不知不觉的就显出了腼腆
甚至有些慌乱
老人家对他这个晚辈还尊称您
这使楚雁潮很不安
但是现在不是向这位长者表达仰慕之情的时候
他只能说些客套话
啊
伯父
我看看新月顺利出院就放心了
回去之后
她需要安静的休息
今天我就不到府上打搅了
改日再
楚老师
那过几天您可一定来呀
啊 好好好
一定一定
呃
在翻译当中遇到什么问题
我还要找你商量呢
楚雁潮扬起了手
轻轻的挥了挥
车子开走了
穿过林荫小径
开出医院大门
往左拐
经东单
驶上了宽阔的长安街
天气好极了
碧空澄澈如洗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骄阳下熠熠生辉
天安门城楼上红旗招展
马路上空悬挂着一道道彩绸的长列
不知刚刚迎接了来访的哪位外国元首
如果说新月入院的时间太仓促太凄惨了
那么这一次的出院却很安然又很气派
小汽车在彩旗下飞驰
像迎接贵宾似的
车子沿着长安街一直开到宣武门
然后拐入槐柏树街向南驶去
博雅宅的门前
韩太太和姑妈已经望眼欲穿
新月呀
我的命根儿
你
你可回来了
姑妈的欢迎仪式是抱头痛哭
好像久别重逢
其实这一个多月
她三天两头的往医院跑
娘儿俩常见面
这个家庭的其他成员也轮番去探视
去照顾新月
家里倒比医院里冷清
新月伏在姑妈的肩膀上也哭了
她实在是想家了
韩太太抹着眼泪
哎 得得得
甭哭了
孩子好容易平平安安的回来了
这是喜事儿啊
一家人高高兴兴的进了门
韩子奇出于礼貌得陪着司机在上房客厅里喝茶说话
别的人都簇拥着新月进了西厢房
西厢房里窗明几净
方春娣精心的擦洗过
雕花隔扇纤尘不染
床单是刚换的
天热了
换了薄被子
叠得整整齐齐
为了迎接新月归来
家里是花了一番功夫的
新月坐在自己的床上
发出了深情的感叹
还是家好啊
一听这话
韩太太笑了
这都是淑彦给你收拾的
这些日子
家里躺着一个
医院里躺着一个
淑彦是两头跑
把这孩子给累坏了
嗨
这算什么呀
新月把我当成亲姐妹
我还不什么都该做呀
伯母
您老是这么客气
好好
不跟你客气了
淑彦啊
你往后啊
就把这儿当成自个儿的家
下了班啊
就往这儿来啊
跟新月住在这屋
夜里吃个药啊
嗯 是个表了
好照应她点啊
比我们这两个不识字儿的老太太强
这太好了
妈
嗯
您想的真周到
我就愿意让淑彦陪着我哦
淑彦
今儿就甭走了
我这就做饭去啊
给新月换换胃口
在医院呢
老吃那些不搁盐的东西
那哪成啊
姑妈又要开始奔忙了
说着说着就要往外走
哎 姑妈
陈淑彦叫住了她
现在啊
您还得少搁盐
大夫嘱咐了
瞧瞧
说话呀
真跟个护士似的
伯母
我一定当好这个护士
您就放心的把新月交给我吧
嗯
交给你
我姥姥什么事儿啊
都管不好了
真想把整个这个家都交给你
伯母
您 嗨嗨嗨
就别再伯母伯母的叫了
还不改改口
新月会意的笑了
拉着陈淑彦的手说
快 快叫妈
陈淑彦的脸一红
低下了头
她现在还叫不出来
大家都忘记了外间屋里还站着个徐庶进曹营的天星
扭头就往外走
红着脸打了个脑袋
丢过来一句话
哎呀 刚出院
扯什么蛋了
西厢房里的这娘儿几个忍不住全笑了
当天晚上
陈淑彦就跟新月住西西厢房
新月吃过了药
两个人躺在床上说着悄悄话
哎
淑彦
你跟我哥谈的怎么样了
谈 谈什么呀
谈你们俩的事儿啊
没 没谈过
我跟他呀
总共没说过几句话
谈的都是你的事儿
哎
今天去办出院手续
他把药收据都递给我
说拿着
我就寄过来了
他说走吧
我就跟着他走
陈淑彦平静的回忆着
他和天星之间
似乎也仅此而已
在观察室守着你的时候啊
说的呀
也都是你
说我
说我什么呀
新月还从没听过哥哥谈论他
哥哥是个内向的人
什么话都不说
可哥哥心里什么都有数
新月很想知道
自己在哥哥心中到底是什么形象
淑彦说
哦
也
也没说什么
淑彦想起那天晚上天星的反常情绪
反复的说
苦啊
苦的让人也听不明白
显然不易如实告诉新月
就松住了嘴
他说你从小又聪明又可爱
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嗨
你们说这些干什么呀
那你说
我
我们还能说些什么呀
说说你们之间的爱情啊
新月低声的说着
如果不是只当着知心女友的面
而且屋里没开着灯
那个词儿
他是羞于出口的
陈淑彦喃喃的说
爱情
哎
长这么大
还没有人跟我谈过
谈过爱情
你倒是跟我说说
到底什么是爱情啊
啊
我
我
嗯嗯
我也说不清
大概
大概就是两个人有共同的爱好
共同的追求
嗯 相互了解
相互信任
相互依靠
相互支持
谁也离不开谁吧
哦
这么说
我和你哥好像又有又没有
嗯
你想啊 新月
他印他的票子
我站我的柜台
这有什么共同的爱好和追求啊
何况
我们虽然早就认识
真正接触了解还很少呢
可是我一看见你哥对你那么亲
那么疼
我就觉得
怎么这个人跟我一样啊
两人就好像又靠近了一层似的
哎
那是我把你们两颗心连在一起了
我真高兴
书叶
我们以后永远生活在一起
那多好啊
哎 告诉你
我哥这个人呐
天下少找
他要跟你好
就会把心掏给你
嗯
我也看得出新月
你哥呀
是个好人
大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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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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