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第849集。
左公。
您说读书人未必能懂理,
这很对。
如今的儒生读一辈子圣贤书,
能懂其中道理的没有几个。
我可以预见,
将来当全天下的人都有书读的时候,
能够突破人生观和世界观对立统一这一关的也不会太多。
受限于聪明不聪明,
受限于知识传承的方式,
受限于他们平时的生活熏陶。
聪不聪明,
这点生下来就已经定了,
但知识传承可以改,
生活熏陶也可以改。
当这个世界不断地发展,
世道不断进步,
我断言,
有一天,
人们面临的儒家最大糟粕,
必然就是情、
理、
法这三个字的顺序。
一个不讲道理、
不懂道理的人,
看不清世界客观运行规律,
沉迷于各种乡愿的人,
他的选择是无意义的。
若一个国家的运作核心不在于道理,
而在人情上,
这个国家必然会面临大量内耗的问题。
我们的根子在儒上,
我们最大的问题也在儒上。
无论是需要怎样的人,
还是需要怎样的国,
没错,
我要打掉情理法,
不是不讲人情,
而是理字必得居先。
宁毅偏了偏头。
老人家。
你问我这些东西,
短时间内可能都没有意义,
但如果说将来如何,
我的所见就是这样子了。
我这一辈子可能也做不了它,
或许打个根基,
下个种子,
未来怎样,
你我恐怕都看不到了,
又或者,
我都撑不过今日南来。
往日里,
秦嗣源他们跟我聊天,
总是问我我对这儒家的看法,
我没有说,
他们缝缝补补,
我看不到结果,
后来果然没有。
我要做的事情我也看不到结果。
但既然开了头。
唯有尽力而为。
就此拜别吧,
左公。
天下要乱了,
您多保重。
有一天待不下去了,
叫你的家人往南走。
您若长命百岁,
将来有一天,
或许我们还能见面。
不管是坐而论道,
还是要跟我吵上一顿。
我都欢迎。
他抬起手,
拍了拍老人的手。
性情偏激也好,
不给任何人好脸色也好,
宁毅不畏惧任何人,
但他敬畏于人之智慧,
亦尊重拥有智慧之人。
老人的眼睛颤了颤,
他目光复杂,
想要说些什么话?
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宁毅跃下车去召唤其他人过来。
那特制的马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开始走了。
宁毅朝那边挥了挥手,
他知道自己可能将再也见不到这位老人了。
车队走远之后,
他抬起头,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转身朝山谷中走去。
小苍河在这片白皑皑的天地里,
有着一股奇特的生气和活力。
远山近岭,
风雪齐眉。
这一年是武朝的靖平二年,
建朔元年。
不久之后,
它就要过去了。
春日,
万物渐醒。
北归的雁群穿过了广袤的原野与起伏的山川丘陵,
洁白的山岭上,
积雪开始消融,
大河广阔,
奔腾向远远的天边。
辽阔的大地,
人类建起的城池、
道路点缀其间。
武朝建朔,
金国天会年间,
这片大地上人们的冲突,
打破了武辽并立数百年来的平静。
混乱还在酝酿,
时代渐显其波澜壮阔的一面,
在令一些人激昂奋进的同时,
也令另一些人感到焦灼与心忧。
然而,
时间一如既往的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它在人们不曾注意的地方不急不缓往前推移着。
武朝建朔二年,
在这样的光景里,
毕竟还是如约而至了。
大名府附近,
岳飞骑着马踏上山头。
看着下方山岭间奔跑的士兵,
随后他与几名随从马上下来,
沿着青绿的山坡往下方走去。
这个过程里,
他一如既往地将目光朝远处的村庄方向停留了片刻。
万物生发,
附近的村民已经开始出来翻动土地准备播种了。
他跃上山坡边缘的一块大石头。
看着士兵从前方奔跑而过,
口中大喝。
快点注意气息,
注意身边的同伴。
快点儿,
快点儿。
看到那边的村人了吗?
那是尔等的父母。
他们以钱粮奉养,
尔等想想他们被金狗屠杀时的样子,
落后呢,
给我跟上。
年轻的将领双手握拳,
身形挺拔,
他样貌端方,
但严肃与刻板的性格并不能给人以太多的亲切感。
被安排在大名府附近的这支3000人的新建军队,
在成立之后,
接受的几乎是武朝同等军队中最好的待遇与最为严格的训练。
这位岳蝎将的治军极严,
对于部下动辄军棍***,
每一次他也反复与人重申女真人南下时的灾难,
军队中有一部分乃是他手下的旧人,
其它的则指着每日的吃食儿与从不克扣的饷钱,
渐渐的也就捱下来了。
不过虽然对于麾下将士极其严格,
在对外之时,
这位名叫岳鹏举的蝎将还是比较上道的,
他被朝廷派来招兵,
编制挂在武。
胜军名下钱粮兵器受着上方照应,
但也总有被克扣的地方。
岳飞在外时并不吝啬于陪个笑脸说几句好话,
但军队底细溶入不易,
有些时候人家便是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刁难,
哪怕送了礼给了份子钱,
人家也不太愿意给。
一条路走。
于是来到这边之后,
除了偶尔的应酬,
岳飞结结实实地动过两次手,
第一次动手还比较节制,
第二次是拨给自己麾下的甲胄被人截留。
对方将领在武胜军中也有些背景,
而且自恃武艺高强,
岳飞知道后,
带着人冲进对方营地,
胯下场子放对,
那将领十几招之后便知难敌,
想要推说平手,
一帮亲卫见势不好,
也冲上来阻拦。
岳飞凶性起来,
在几名亲卫的帮助下,
以一人敌住十余人,
一根齐眉棍上下翻飞,
身中四刀。
然而就那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将领活生生地打死了。
其时那将领早已被打翻在地,
冲上来的亲卫先是想救援,
后来一个两个都被岳飞浴血打翻。
再后来,
众人看着那景象都已胆寒,
因为岳飞浑身带血,
口中念着周童所教的棍经,
一棒一棒犹如雨点般的往地上的尸体上打。
到最后齐眉棍被打断,
那将领的尸身从头到脚再没有一块骨头,
一处皮肉是完整的,
几乎是被硬生生地打成了肉酱。
这件事最初闹得沸沸扬扬,
被压下来后,
武胜军中便没有太多人敢这样找茬儿。
只是岳飞也从不吃独食,
该有的好处要与人分的,
便规规矩矩地与人分。
这场比武之后,
岳飞乃是周童弟子的身份也透露了出去,
倒是极为方便地接下了一些地主乡绅的保护请求,
在不至于太过分的前提下,
当起这些人的保护伞,
不让他们出去欺负人,
但至少也不让人随意欺负。
如此这般,
贴补着军饷中被克扣的部分。
不少时候都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周童,
岳飞心中却明白,
师父的一生最为耿直刚正。
若让他知道自己的一些行为,
少不得要将自己打上一顿,
甚至是逐出门墙。
但没到如此想时,
他的眼前也总会有另外一道身影升起。
在汴梁在夏村的那个人,
他的行事并不正派,
讲求实效,
极其功利。
然而他的目的却无人能够指责。
在女真大军之前兵败时,
他率领麾下众人杀回去烧粮草,
九死一生。
在夏村,
他以各种方法鼓动众人,
最终打败郭药师的怨军。
待到汴梁平定,
右相府与他自身却遭受政争威胁时,
他在巨大的艰难之中积极地奔走,
试图让所有的同行者求个好结果。
在这期间,
他为绿林人士仇视刺杀,
但岳飞觉得他是一个真正的好人,
若无弑君之事,
岳飞极愿意跟随对方做竹记之中的一名马前卒。
岳飞先前便曾经率领厢军当过领军之人,
只有经历过这些,
又在竹记之中做过事情之后,
才能明白自己的上头有这样一位领导者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他安排下事情,
然后如羽翼一般为下方做事的人遮挡住不必要的风雨,
竹记中的所有人都只需要埋首于手头的工作,
而不必被其它。
乱七八糟的事情,
烦心太多,
如今他也要真正的成为这样的一个人,
事情极为艰难,
但除了咬牙撑住,
还能如何呢?
队伍奔行往前,
岳飞也跃下了巨石,
开始跟随队伍往前方跟去,
这充满力量与勇气身影渐至,
奔行如风。
从队围追过,
整列队伍与带头者并行而跑。
在下一个转弯处,
他在原地踏动步伐,
声音又响了起来。
快点儿,
快点儿,
帮我像个娘们儿,
呼吸呼吸呼吸,
是个孝孩儿都能跑得过你们,
你们太慢了,
太慢了,
太慢了,
快。
那声音严肃洪亮,
在山间回荡。
年轻将领肃然而凶狠的表情里,
没有多少人知道这是他一天里最高兴的时刻。
只有在这个时候,
他能够如此单纯地考虑向前奔跑,
而不必去做那些内心深处感到厌恶的事情,
纵然那些事情他必须去做,
隐约间,
脑海中会想起与那人最后一次摊牌时的对话。
有一天,
你也许会有很大的成就,
也许能够抵抗女,
真的是你这样的人,
给你个私人的建议怎么样,
什么,
譬如你将来建立一支军队,
以背嵬为名如何?
我写给你看。
为何叫这个卑为即为军人?
你们要背的责任重如山岳,
背着山走,
很有力量。
我个人很喜欢这个名字。
虽然道不同,
此后不相为谋。
但同行一程,
我把它送给你。
他从一闪而过的记忆里转回来,
伸手拉起奔跑在最后的士兵的肩膀,
用力地将他向前推去,
口中暴喝。
走。
背嵬上山下鬼,
背负山岳,
命已许国,
故此身成鬼。
南面汴梁,
被女真人蹂躏过的城市尚未恢复元气,
绵绵的春雨带来一片阴霾的感觉。
原本位于城南的弥勒寺前,
大量的民众正在聚集,
他们拥挤在寺前的空地上,
争相跪拜寺中的光明弥勒。
林宗吾站在寺庙侧面佛塔塔顶的房间里,
透过窗户注视着这信众云集的情景,
旁边的护法过来向他报告外面的事情。
幸福辱命,
城外董家、
杜家的几位已经答应加入我教,
担任客卿之职。
钟叔应则反复询问,
我教是否以抗金为念,
有何等动作?
他的女儿是在女真人围城时死的,
听说原本朝廷要将他女儿抓去送入女真军营,
他为免女儿受辱,
以鹰爪将女儿亲手抓死了。
看得出来,
他不是很愿意信任我等。
林宗吾听完,
点了点头。
亲手弑女,
人间至苦。
可以理解,
钟叔应鹰爪,
难得本座会亲自拜访,
向他讲解本教在北面之动作。
这样的人,
满心上下都是复仇。
只要说得服他。
皇后必会对本教死心塌地。
值得争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