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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时我们追着大人跑
年老时大人追着我们跑
只是角色颠倒后
那份追的心情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几分怕被丢下的惶恐
与您分享文章带外婆出去玩
作者 李娟
我们无论去到哪里
都一定会带上外婆的
要不然怎么办呢
她快九十岁的人了
要是把她一个人撂在城里或内地的话
那多可怜呐
虽然我们生活也不好
在山里四处奔波的连个像样的床也没法给她老人家支一张
也不能给她弄点好吃的东西
但一家人好歹都能在一起
无论干点什么都放心
我妈的理由则是
有老人在吗
出去玩的时候嘛
就有人看商店了吗
可惜这个算盘没打好
别看外婆年龄大了
人还灵醒的很呢
又刚刚从内地来
看到什么都稀罕极了
玩心比谁都重
一听说我们要出去玩
就不声不响一个人悄悄的换了衣服和鞋子
戴上草帽拄上拐棍早早的站到门口等我们了
我们实在不想带她出门
没办法
以前在枯萎牧场做生意住的是木头房子
虽然跟牛圈差不多
但人走空了至少还可以象征性的锁一下门
到了沙伊恒布拉克住的是帐篷
就几块塑料布盖住了全部的商品
一定得留人看门的
再说外婆毕竟上了年纪
爬坡上坎的也不行了
哪能跟上我们这么利索的年轻人
我们和她一起出去的话
得像猴一样窜出去一节子
再等她老人家半个小时
然后再窜一截
再充满耐心的等在险要处
还要陪着她老人家提心吊胆的一步一步挨过去
总之出去玩的话
只要带上外婆
肯定不会玩的尽兴
但要把外婆一个人留在家里的话
我们在外面也不会有多自在
一路上又老操心着家里
只想早早回去
除了惦记她一个人在家寂寞不安全以外
还有她老人家老是把货架子上好吃的东西自以为不露痕迹的偷出来发给附近的小孩子
我们出门半个小时后就开始掐蒜了
开始少苹果了
再过一会儿又响一把糖又没了
回去的路上这下好了
泡泡糖盒子也空了
于是每次回家的情景便是这样的
小店门口簇拥的孩子们一哄而散
剩一地的果核糖纸
外婆笑眯眯的站在最里面
高高兴兴的假假的说今天生意好的很
特别是吃的东西卖的最快
这倒也罢了
哄了小孩子总能落下点人情
我们这里的小孩子每次到森林里拾柴火回来
都会往我们家门口的柴火垛上扔一两根
她一天到晚自作主张的胡卖东西就不可原谅了
有一次她把二十块钱的胶卷两块五毛钱就卖出去了
那个捡了大便宜的人第二天居然还想来捡
被我们骂了一顿
然后我们又回过头使劲埋怨外婆
谁知她老人家还振振有词
那么丁点大的小盒子哪值得倒这么多钱
你们不要乱卖东西
看她还说我在乱卖
我们板着脸都不理她了
过了一会儿
她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
但仍然虚弱的为自己进行最后的开脱
再怎么说我还是收了他两块五
总比一分钱不要白送给他强嘛
家里有了这么个老太太
真是毫无办法
另外她注意到了我们三块钱就卖出一瓶啤酒
于是从那以后
不管什么酒
她老人家一律都三块钱卖
包括很贵的那种伊离特
我妈说这样可不行
外婆看商店的时候我们得留下一个人看外婆
当然了
在外面玩多好啊
我们谁也不愿意做留守的那一个
于是便轮流值日
开始我们两个还都挺自觉的
到了后来就开始赖皮了
谁的动作快谁腿长谁就占便宜
我这人比较老实
早上吃了饭总是要刷锅洗碗什么的
因此总也吃亏
总是眼巴巴的看着她扬长而去
而且还没有多少怨言
我妈就不一样了
每次迟疑一步让我占了先机的话
就开始使劲怂恿外婆搞破坏了
妈
你看妹仔又要带你出去玩了
还不快点穿衣服
还不快点跟上
一面又得意洋洋的冲我大喊
娟
你等一等嘛
外婆也想去
你顺便把她带上吧
我大惊失色
外婆喜出望外
我假装没听到似的拔腿就跑
外婆来不及穿衣服
把大衣和拐棍都夹在腋下
跌跌撞撞就冲出来了
我妈又好心的追上她
给她戴上草帽
推着她往我这边跑
妹仔
你慢一点
等一下外婆嘛
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而我呢
我总是跑的很远了又忍不住回头看
看到外婆还在沼泽边的草地里蹒跚着
急急往我这边赶
她的身子瘦小佝偻
闪闪惚惚摇摇晃晃的
她还一点也不知情呢
一个劲儿的怪我走的太快了
妹仔呀
你慢一点啊
你慢一点儿啊
我撵不上你呀
让人心里忍不住一阵动荡
一片汪洋柔软的呀
于是两只脚再也走不动了
外婆在这山野里多么孤单
每次都这样
心一软就完了
接下来想也想得到这一趟行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通常是我搀着她慢悠悠的磨蹭到前面山路拐弯的地方时
她就满意了
娟哪
走了这么远了
好了
今天玩够了
我们回去吧
**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就只好跟傻子似的再慢悠悠把她搀回去
而在家里
我妈早已收拾妥当准备出发
只等我回来和她接班了
当然
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我也会用这一招来对付她
可她的结果总是比我好
因为我一个人在家的话
外婆更不放心
所以每次出门没走几步她就能把外婆撂下
有一次她去爬左边那座山
外婆也跟去了
我估计最多半个小时外婆就该被甩下回来了
可是这一去去了整整两个小时
而且最后还是外婆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不晓得出了什么事
我连忙问她走了多远
她说极远极远极远极远
我问山高不高
她说极高极高极高极高
我说那你一个人怎么下来的
她连忙转过身让我看她的屁股
并且问我磨破了没有
我气坏了
我妈也真是的
怎么能让外婆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回来
两个小时呢
外婆又说
好高好高的山哦
老子
呃
她老人家向来都这么自称
从没见过那么高的山
老子爬到半路吹牛他能爬到一半
哎
就累到不行了
**硬要老子上去
**又拉又扯
硬是把老子拖了上去
背了上去
哎呀呀呀
好高的山呐
害得老子一身汗
那里头好多的树子呀
到处都躺的是那么粗的油展开手臂比划了一下
那么粗的也有
把手臂展得直直的
又比划了一下
也没见有谁把它拖回去当柴烧
估计从来也没有人进去过
又在吹了
好高啊好高啊
老子这回可是上去过一次了
哎
老子这回晓得了
哎
再也不想了
老子再也不去想他了
可是从那以后
他就天天开始想了
他天天坐在帐篷外
仰着脖子遥望对面半山上那片浓重的森林
嘴里还不停的嘟囔着
那么粗啊
从没得人进去过
出神的旁边的稀饭沸得都顶掉了锅盖儿还不知道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进入森林
不要责怪老人不懂事
他只是用自己残存的方式
在你们匆忙的人生里凿一个小孔
让自己透口气
也让你们回头看看
那个曾经撑起整个家的人
如今只求一点点被需要的证据
感谢您收听我的分享
我是木白
每天和您一起读书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