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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民族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当时语言以及它的延伸
那就是文化
我还记得小时候学习英语的痛苦
那时候我就很不解
为什么我要学习外国人说话呀
老师告诉我说
以后可以跟外国人交流
能懂得他们说什么
我们才不吃亏
近些年
外国学习汉语的人多了起来
但是因为汉语系统的丰富内涵
他们学习起来会比我们学习英语困难得多
我想
这时候如果有孩子问他们的老师
我们为什么学习汉语
或许他们的老师会这样回答
因为我们要能听懂中国人说话
才能够更好的占他们的便宜呀
今天呢
和您分享韩少功的文章创造优质的汉语
本文选自韩少功二零一六年在清华大学的演讲
希腊语中有一个词巴barr
既指野蛮人
也指不会说话的结巴
在希腊人眼里
语言是文明的标志
我们如果没有优质的汉语
就根本谈不上中华文明
那么
什么是优质的汉语
在我看来
一种优质语言并不等于强势语言
并不等于流行语言
优质语言一是要有很强的解析能力
二是要有很强的形容能力
前者支持人的智性活动
后者支持人的感性活动
一个人平常说话要入情入理
就是智性与感性的统一
我当过多年的编辑
最不喜欢编辑们在稿签上写大话和空话
这一篇写得很好
这一篇写得很有时代感
这一篇写得很有先锋性
什么意思
什么是好
什么叫时代感或者先锋性
写这些大话的人
可能心有所思
但解析不出来
可能心有所感
但形容不出来
只好随便找一些大话来敷衍
一旦这样敷衍惯了
他的思想和感觉就会粗糙和混乱
就会钝化和退化
一旦某个民族这样敷衍惯了
这个民族的文明就会衰竭
我对一些编辑朋友说过
你们不是最讨厌某些官僚在台上讲空话吗
如果你们自己也习惯于讲空话
你们与官僚就没有什么区别
我们可以原谅一个小孩讲话时大而化之
笼而统之
不是好就是坏
不是好人就是坏人
因为小孩没有什么文明可言
还只是半个动物
但一个文明成熟的人
一个文明成熟的民族
应该善于表达自己最真切和最精微的心理
语言就是承担这个职能的
我们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说的既准确又生动
陈词滥调无处不在
应该说是一个社会的正常状况
但知识分子代表着社会文明的品级高度
应该承担一个责任
使汉语的解析能力和形容能力不断增强
正是在这一点上
我们不能说白话文已经大功告成
白话文发展到今天
也许只是走完了第一步
至少我们很多人眼下还缺少语言的自觉
我们对汉语的理性认识
还笼罩在盲目欧化的阴影之下
没有自己的面目
更缺乏自己的创造
现代汉语语法奠基于马氏文通
而马氏文通基本上是照搬英语语法
这个照搬不能说没有功劳
汉语确实从英语中学到了不少东西
不但学会了我们前面说到的
他还学会了时态表达方式
比如广泛使用遮了过
这就是进行时
了就是完成时
过就是过去式
这样一用
弥补了汉语的逻辑规制的不足
把英语的一些优点有限的吸收和消化了
这方面的例子还很多
但汉语这只脚并不完全是用英语语法这只鞋
我们现在的大多数汉语研究还在消除嗜旅的状态
我们看看报纸上的体育报道
中国队大胜美国队
意思是中国队胜了
中国队打败美国队
意思也是中国队胜了
这一定让老外犯糊涂啊
胜与败明明是一对反义词
在你们这里怎么成了同义词
其实这种非语法
反语法
超语法的现象在汉语里有很多
汉语常常是重语感而轻语法
是以语感代替语法
比如在这里大一下
情绪上来了
语感上来了
那么不管是胜是败
都是胜了
意思不会被误解
又比方说
用汉语最容易出现排比和对偶
你们到农村去看
全中国最大的文学活动就是写对联
应该说是世界一绝
有些对联写的好啊
你不得不佩服
但英语理论肯定不会特别重视对偶
因为英语单词的音节参差不齐
不容易形成对偶
英语只有所谓重音和轻音的排序
也没有汉语的四声变化
据说粤语里还有十三声的变化
对我们的耳朵形成了可怕的考验
朦胧诗有一位代表性诗人多多
有一次他对我说
他曾经在英国伦敦图书馆朗诵诗
一位老先生不懂中文
但听得非常激动
事后对他说
没想到世界上有这么美妙的语言
这位老先生是被汉语的声调变化迷住了
觉得汉语的抑扬顿挫简直就是音乐
由此我们不难理解
西方语言理论不会对音节对称和声律变化有足够的关心
不会有这些方面的理论成果
如果我们鹦鹉学舌
在很多方面就会抱着金饭碗讨饭吃
还有成语典故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
说成语典故之多
是汉语的一大传统
一个农民也能出口成章
言必有典
但是要口译员把这些成语典故译成外语
他们一听脑袋就大了
根本没法译
应该说
其他语种也有成语
但汉语因为以文字为中心
延绵几千年没有中断
所以形成了成语典故的巨大储存量
其他语种无法与之比鉴
每一个典故是一个故事
有完整的语境
有完整的人物和情节
基本上就是一个文学作品的浓缩
邻人偷斧
掩耳盗铃
刻舟求剑
消足适履
拔苗助长
这些成语
几乎都是讽刺主观主义的
但汉语不看重什么主义
不看重抽象的规定
总以引导言说者避开概念体系
只是用一个个实践案例
甚至一个个生动有趣的故事来推动思想和感觉
这样说
是不是有点啰嗦
是不是过于文学化
也许是
但这样说
照顾了生活实践的多样性和具体语境的差异性
不断把抽象还原为具象
把一般影像个别
在这点上
汉语倒像是是最后现代哲哲风格格的一种语言
一种特别时髦的前卫语言
今天晚上我们对汉语特性的讨论
挂一漏万
但粗粗的想一下
也可以知道
汉语不同于英语
不可能同于英语
因此
汉语迫切需要一种合身的理论描述
需要用一种新的理论创新来解放自己和发展自己
其实
马氏文通也只是取了英语语法的一部分
我读过一本英文版的语法书
是一本小词典
我特别奇怪的是
在这本专业词典里面
象征主义
浪漫主义
现实主义
典型环境和典型性格等等都列为词条
这也是一些语法概念吗
为什么不应该是呢
在语言活动中
语法 修辞
文体三者之间是无法完全割裂的
是融为一体的
语法就是修辞
就是文体
甚至是语言经验的总和
这种说法离我们的很多教科书的定义距离太远
可能让我们绝望
让很多恪守成规的语法专家们绝望
这浩如烟海的语言经验组合从何说起
但我更愿意相信
要创造更适合汉语的语法理论
一定要打倒语法霸权
尤其要打倒既有的洋语法霸权
解放我们的语言实践中各种活的经验
中国历史上浩如烟海的诗论
词论 文论
其实包含了很多有中国特色的语言理论
但这些宝贵资源一直被我们忽略
瑞士有个著名的语言学家索绪尔
写了一本普通语言学教程
对西方现代语言学有开创性贡献
包括创造了许多新的概念
他不懂汉语
虽然提到过汉语
但搁置不论
留有余地
所以在谈到语言和文字的时候
他着重谈语言
在谈的语言的共识性和历史性的时候
他主要是谈共识性
他认为
语言易变
文字守恒
那么世界上最守恒的语言是什么
当然是汉语
如果汉语不能进入他的视野
不能成为他的研究素材
他就只能留下一片空白
有意思的是
我们很多人说起索绪尔的时候
常常不注意这个空白
在他的普通语言学教程以后
中国人最应该写一本普通文字学教程
但至今这个任务没有完成
索绪尔有个特点
在文章中很会打比方
比如
他用棋盘来比喻语境
他认为每一个词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
这个意义是由棋盘上其他的棋子决定的
是由棋子之间的关系总和来决定的
男他和动物
他出现之前
指代一切事情
但在动物它出现之后
就只能指代人
同样
男她和女
她出现之前
男
他指代一切人
但在女她出现之后
男他就只能指代男人
如此等等
这就是棋子随着其他棋子的增减而发生意义和功能的改变
在这里
棋局体现共识性关系
棋局的不断变化则体现历史性关系
这是个非常精彩的比喻
让我们印象深刻
那么
汉语眼下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棋局
外来语
民间语以及古汉语这三大块资源在白话文运动以来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在白话文运动以后
在经过了近一个多世纪文化的冲突和融合以后
这三种资源是否有可能得到更优化的组合与利用
包括文言文的资源是否需要走出冷宫
从而重新进入我们的视野
这些都是问题
眼下 电视 广播
手机 因特网
报刊 图书
各种语言载体都在实现爆炸式的规模扩张
使人们的语言活动空前频繁和猛烈
有人说
这是一个语言狂欢的时代
其实在我看来
也是一个语言危机的时代
是语言垃圾到处**的时代
我们丝毫不能掉以轻心
我昨天听到有人说
我好好开心哦
我好好感动哦
这是从台湾电视片里学来的话吧
其实是一些大学生也在说的话吧
实在是糟粕
好好是什么意思
好 好 有什么好
还有什么开开心心
完全是病句
第一时间比尽快从塑立刻更有道理吗
做工作
做销售
做物流
做面包
哎
也是这样揣着上岗证忙忙碌碌麦克出来的
我有一个朋友
中年男人
是个有钱的老板
他不久前告诉我
他有一天中午读了报上一篇平淡无奇的忆旧性短文
突然在办公室里哇哇大哭了一场
他事后根本无法解释自己的哭
不但没有合适的语言来描述自己的感情
而且一开始就没有语言来思考自己到底怎么了
思绪纷纷之际
只有一哭了之
我想他已经成为了一个新时代的barbri
一天天不停的说话
但节骨眼上倒成了个哑巴
就是说
他对自己最重要
最入心
最动情的事
反而哑口无言
事实上
我们都要警惕
我们不要成为文明时代的野蛮人
不要成为胡言乱语或有口难言的人
the建国以后
我们用了几十年的时间
做完了西方很多国家几百年才完成的事儿
可能过去我们丢掉的自信一时之间还不能完全找回来
但是我相信
几千年的文化积淀
当然能够经受得住时间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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