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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是非常需要钱
我后来再没那么穷过
真是一文不名
又没有任何收入来源
我用那些钱请米兰和我的朋友们吃冰激凌
我们不能老让米兰掏腰包
虽然他很乐意
并没有现在一些披金戴银的时髦女孩的小家子气
我在最潦倒的时期确实吃过一顿软饭
虽的还挺顺嘴
差点毁了我
但你起码可以知道我曾付出了多么真挚的努力
用那么一种惊险的方式来使自己更有点男子气
我们的时常吃的只是一种画着冰山的蓝河冰激凌
现在这种牌子的价廉物美的冰激凌已在市场绝技
我们都很爱吃西单商场楼上冰市出售的一种叠成的奶油冰激凌
一球冰激凌上交上厚厚一坨甜奶油
后来我在上海吃到灌奶秀
和那味道很相近
虽然这种奶油冰激凌一直只卖五角钱一份
可对我们来说也不是天天可以享用的
如果能到位于东风市场的和平人餐厅去吃上一份半有水的冰激凌三德和雪人
那就是莫大的奢侈了
相当于现在到大饭店吃上一餐日本菜
喝上一瓶英国酒
喜上糟芬兰玉
这个两层楼的西餐馆不久便被一把火烧掉了
几年之后才在金鱼胡同的一平房里重新开业
后来又拆掉了
在旧址上盖起了王府饭店
我承认冰激凌可能没窝头重要
但对有的人来说
宁肯不吃窝头饿饿着肚子也要吃冰激凌
那个时候资产阶级还在国门之外寄予我们呢
我对米兰那些日子的印象如此丰富
那么密实
想环相接
丝丝相扣
甚至重叠交织
分隔不开
想来那段时间我们是经常见面的
为什么我还会有难以排疑的寂寞心情和压抑不住的强烈怀念
为什么我会如此激动
如此敏感
如此脆弱
平日腾空见惯一向无动于衷的风景
试想是乃至树叶的宿响
鸟类的呢喃
一朵云的形状
一枝花的形状
一个音符
甚或依赖俱寂
都会使得深受感动
动辄热泪盈眶
难道万物突然有灵了吗
我爸爸和部里的其他一些参谋到出动半岛看地形去了
那时军方除了担心集结在中蒙边境的苏军机械化兵团指导北京
似乎对来自海上的登陆威胁也很重视
中日淞沪会战时日军杭州湾的登陆和朝鲜战争美军在仁川的登陆
都给治家国土防御计划军事人员留下了深刻印象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心理因素就是每一个了解近代史的中国人心灵上被我国百年来有海无妨的惨痛经历投下的永久阴影
毛主席在建国初期就说过一句著名的话
为了反对帝国主义的侵略
我们一定要建立强大的海军
几年后我在驻青岛的海军舰队服役时
曾看到山东省半岛沿海糕点遍布雷达
火炮
高炮和导弹发射基地
当时用某要人的一句话说就是海军三十年来基本上没有形成战斗力
现在好多了
我爸爸的出差使我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和解放
那天是八一建军节
食堂会餐那家都发了餐券
我们一帮孩子也喜运洋的会会餐
自动集中在几张餐桌周围
桌上备有啤酒和红葡萄酒
菜则是北京军队传统的红烧肘子
四喜丸子
纯黄花鱼什么的
我们和战士家属一起大吃大喝
不停的干杯
那时我的酒量很少
喝了几口葡萄酒就晕乎乎的
其他人也都脸红脖子粗的吵闹不休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记得渝北卫来了
板着脸和高进说什么是我乎是为汪若海
他可能是为汪若海抱不平
或是汪若海托他说情
汪若海的怯懦行为被揭露后
我们一直不理他
我们从小就崇尚烈士
能容忍一个叛徒生活在我们中间吗
尽管他是像无产阶级专政屈膝
我们唾弃的也仅仅是这种不坚贞的行径
就像新潮尽管也对前朝的将臣委以重任
仍毫不留情的把他们统统列入二臣转
汪若海自然对这种空前的孤立痛苦万分
他被迫和那些更小的孩子一起玩
好几次我们成群结队呼啸出入时
我都看到他领着一帮打弹弓仗的小孩儿站在一边
远远的用羡慕的眼光看我
于北北很激动
也许是猩猩惜猩猩
他比我们大两岁
大概更能理解情势所迫和不由己这两个词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高进的
他
他说吐吐飞快
我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
你们真是小孩儿
太没经过事儿了之类的
后来汪若海就来了
怯生生的陪着笑
见面就给美人发烟
看到一个曾经那么要好的朋友变成这样
我们都有些难为情
想对他亲热点儿又不知从何做起
于是都客客气气的
于北北更多的表示出对汪若海的青睐
跟他坐在一起为他点烟
主动找些高兴的话引他说
甚至公然和他亲热
摸一把拧一下的
有一阵还把胳膊搭在他肩上
而着他依偎着坐在一起抽烟
现在看来
这一举止是一个勇敢的姿态
在我的回忆中
他的这一形象最鲜明最不可磨灭
我发现高进不在已是下半夜
实际上是当回来进门我才想起他走了很长时间
他脸色苍白
形容憔悴
然而一点醉态没有
当时我们的酒都醒了
又饿了
正盘算着去食堂偷点会餐剩下的肉食
我发现主动请战
最后决定由他和芳芳摸进去
我和许迅在外进面
我才想起他平常那样策划指挥一番
而是到里屋闷头躺下
高进进去和他说
他对高阳也很不耐烦
粗生粗气的把他轰开了
几天后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骑车去了米兰家
他那天也醉了
穿过全程用了几乎一小时骑到米兰家楼下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米兰住的那幢楼的
有一个未经证实的说法是他从路边第一幢楼开始一幢楼一幢楼地喊过去
他在黑漆漆的楼群间放肆的大声呼喊着米兰的名字
响亮嘶哑的吆喝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听来十分枕人
由于没回应显得凄厉绝望和近乎病态的执拗
那天夜里
很多居民都在睡梦中被这惊心动魄的呼叫惊醒
躺在黑暗的床上心烦意乱
我的一些住在那片楼区的同学在一个月后还对我心有余悸的诉说他们在暑假期间一个黑夜的遭遇的感受
他们再次入睡后
大都陷入可怖的噩梦之中
接下来大概就是米兰听到了对他的呼叫
他房间的灯迅速在顶屋亮了
在黑压压的楼楼群中
这扇蓦然出现的明亮窗房无疑给茫然寻找的高进提供了一个清晰准确的方位和坐标
他在那扇窗房下像叫春的野猫
一声比一生高地朝上叫着
尽管我知道那姿态非人类所能
但我的想象还是顽固的告诉我
他是两臂撑着上身蹲聚在那里叫唤的
这叫声向他炸起时那样默地消逝了
这意味着米兰披着上衣下楼来了
同他一起下来的还有他的父亲
那位儒雅可敬的先生显然是不请自来
可在想见在这种情形下
高进和米兰不可能再说什么
据高阳可疑的描述
那位父亲并没有严厉的责任高进
虽然他的行为已构成冒犯和无耻
他请高进上了楼
还给这个沮丧的少年一支烟让他镇定
而高进也就抽了香烟的先生据称是过滤嘴中华
我不知高进是否表示了歉意
反正他很快从醉态中清醒过来
变得安静了
神态有些萎靡不振
肯定会感到难受
我后来看到的脸色苍白和疲惫不堪那时便已经向肝炎病人的黄居呈现出来
然后他便掐了烟一声不吭的走了
米兰的表现和反应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自始至终毫无反应
直到事情结束
有人说他开出流露了对高进的不满和生气
三人上楼进房间后他便退出了现场
直到高进一直呆在自己房间没出来
还有一种说法说他很愤怒
但这愤怒是针对他父亲的
他父亲彬彬有礼的介入被他视为一种不尽情理的干涉
他一直冲他父亲叫嚷
试图把高进带回自己房间照料
我相信并非由于他父亲的阻挡
而是出自高进本人的意愿
他还是走了
虽然这三种说法不分主次
都有怎样有力的证人
我很难杜撰栩栩如生的戏节
我还是一下就相信了最后一种说法
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证据
而是我觉得当他父亲坐在高进对面时
是他披着一件外衣气呼呼的站在一旁
这情景更为合理
两位当事人从来没有对我透露过有关此事的一个字
就像此事从没发生过
或仅仅是个无足轻重的传闻和谣言
当然
这件事的真相现在确实变得对任何人都不重要了
他们如是活着
也许早把此事忘了
至今我对高进和米兰那段谈花一现的关系所达到真实程度仍无从猜测
据我所知
米兰最终也没到高进父亲的部队当文艺兵
两个月后
当我们和米兰断绝了来往
他们也没在私下保持联系
年底高进和高阳就当兵走了
那时他已经有一个真正的女朋友
是个驻京部队的女兵
再之后
当我们纷纷走向了社会
在人生旅途上各行其道
殊途不同归
即便再次入遇
至多也就是一个微笑一个招手
就像我们之现在那样
如果我是米兰
一定要有所择求的话
恐怕我也会选择高进
他当时确实在我们那群孩子中出类拔萃
个子最高
像混血儿一样漂亮
而且具有不同寻常的阅历
这阅历熏陶出他极明朗
残忍
天真于一身迷人气质
如果生逢其时
他本来可以像德帕迪厄那样成为令妇女既崇拜又恐惧的电影明星
现在他只不过是千千万万个成功的小商人之一
当时却有种种迹象表明
他们俩的互相吸引和彼此迅速接近
米兰来到我们院不再先找我
而是直接到高进家去
有时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到来
偶然串门到高进家才发现他来了好半天了
两人正聊得开心
我几乎完全被撇在一边
即使在场也是个龙套的角色
只有坐在一边听的份儿
插嘴便显得挺不知趣
往往把他们谈心正浓的聊天突然打断
两个人一起友好的微笑着
然而神态怔怔的望着我
他们都挺照顾我
我在场时高进就不特别多和米兰交谈
巧妙的尽量使话题跟我沾边
以使我加入谈话
有时还主动向我预告
明天米兰来
你也一起来吧
米兰也有意对我另眼相看
坐在高进家和他聊天时
看到我进来立刻嘲笑他
极度的欢慰
这表态常常成为伴随着手舞足蹈的兴高采烈
还要高扬或者高进本人证明
特想你
听说你一会儿来特高兴
他对我一贯持惠爱亲热的态度
连笑容都是那么始终如沐甜蜜
对高进往往不客气
立开嘲笑他过火的豪迈与奔放
为他某一句不慎的言行认真吵过几架
生过几次气
有时还指使他跑腿为他买些他临时想起来要用要吃的东西
当和我高进发生争执时
他便坚决的站在我这边
逼逼着高对我我让步
对这一切进虽然也不满也抱怨
甚至不予理睬或消极不知行
但从没真动过火
他的脾气变得柔顺了
连汪若海有时挤兑他
他也微笑听着不吭声
那天我们去新桥饭店吃饭
米兰和我们在一起吃完了一桌刚要走时
靠门口窗边坐着一桌大汉中的一个招手叫米兰过去
那是一个著名的属于老炮一级的玩主
和他那同样著名的一伙儿
此人在北京以耗矛斗狠生事
九成世纪近乎传奇
很多名造一时的强途都栽在他手里
从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息露头角
玩了近十年长盛不衰
今我们这些小坏蛋十分敬畏
我没想到米兰居然和他认识
而且看样子还很熟
他过去站着和那人说话
那人坐着忽然然问面无表情
仅嘴皮格动
米乎在问米兰什么
米兰回答时板着脸
眼神梁然
他们说了几句
米兰便傲然离去
那人脸色灰暗
低头不语
我们正要走
他忽然又抬头伸出中指指高进
你过来
当时我们便一起站住
个个心里紧张起来
米兰已走到门口
又转回来冲那人喊
你要干吗
那人没理米兰
再次叫高进
你过来
一别他那米兰对高进去去一边边臭圈圈子桌桌的另一人粗鲁鲁骂骂至至今难忘
米兰遇辱不休坦坦然面容
那是我们很多男人都很难做到的
高进也很镇定
唯一可以看出他心中不平衡的就是他双目炯炯
他向那桌人走去
犹如被一根线扯着
我们几个也跟了过去
西部片
坐在小酒馆里默默饮酒的带枪牛仔眼中一下认出了那种目光
当时每一超都可能骤然爆发一场血的腥的斗骂
一个眼神就会引发不顾一切的大出手
那时我们已经习惯于出门携带菜刀和军刺了
当着几气的军军挎酒包就掉在我们脖子上
袋子缩的很短
位置正在门
瞬间便便以抽出砍杀
芳芳已经把手伸进挎包内了
旁边几桌吃饭的男女纷纷转过头来
紧张的盯着我们
餐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高进大概还认识那桌中的一个人
他和那人点头打了个招呼
你叫高进
那人冷冷的扫了高进一眼
声音平淡的问
是
高进不卑不亢
米兰你现在带着呢
高进没回答
只是盯着那人
这时邻桌过来一个既和我们认识也和那伙人熟识的小个儿
满脸堆笑对高进和那人说
怎么
你们还不认识吗
和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没你是
那人不客气的说
挥挥手
那人一只苍蝇
小个儿没再多说一句
回到自己坐的那桌
喝着啤酒愤愤的看着这边
没事儿
就是问问
那人把嘴上燃着的烟拿下来
一手去端酒杯
说
没事我们就走了
哦 再见
那人抬起夹着烟的手致意
他和同桌人继续刚才聊的话题
他始终没看我们其他人一眼
餐厅里又恢复是问问嘈杂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