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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第二集
在这座北京的四合院里
后院里东西厢房各有三间
坐北朝南的是五间上房
抄手游廊把它们连接起来
组成一个四方形
在垂华门汇合
天井当中
十字形的砖漫甬道通往所有的门
上房的门两侧种植着海棠和石榴
枝叶婆娑
从春到秋都堪欣赏
在这座北京的四合院里
却住着一位警察局的侦缉队长
既不博也不雅
穿着一身黑色的警服
腰里别着家伙
专跟铁镣手铐子打交道
据说这房子落到他手里之前
住的是一位在前清官场上失意的文人
因宦途无缘
便消极遁世
潜心于读书品画
把玩秦砖汉瓦
古董文物
尤其喜爱历朝历代的玉器
以君子比德于玉自慰
平日闭门谢客
唯有几家玉器商店和作坊偶尔走走
发现珍宝
必以倾囊购得为快
即使价格太高
财力不及
也要反复观赏
尽得其乐才可作罢
若耳闻谁家藏有美玉
虽素昧平生
也不耻登门求得
一睹为快
年已耄耋
常常这般癫狂
被人讥笑为玉魔
老先生听到也不恼怒
反以为荣
年过八秩
寿终正寝
儿孙不孝
倾家荡产
房子便已改了主人
归了侦缉队长
但老先生的遗风还留着影子
民国二十四年春天
侦缉队长突然想把这房子卖了
搬到别处去
因为什么
外人不得而知
只能猜想
也许是手里钱多权大
这里容不下他了
得另辟新宅
也许是在官场的勾心斗角中需要开销
急着用钱
其实侦缉队长之所以非搬家不可
另有原因
这所房子虽好
却不让他住得安生
一天夜里
他在熟睡之中
被一声怪叫惊醒了
我可扔了
我可扔了
职业的警觉性使他翻身而起
披衣下床
走到院子里
侧耳静听了一阵
四周并无声响
此时月朗风清
院中明亮如洗
没有任何可疑动静
他便疑心是自己做梦
转身回房睡觉
刚刚躺下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可扔了
我可扔了
侦缉队长连忙叫醒老婆
你听听
外边喊什么呢
啊
我可扔了
我可扔了
哎呀你呀
一惊一乍的
你让我听什么呀
这可怪了
这么大的声
她竟然什么也没有听到
侦缉队长疑疑惑惑地躺下去
一夜也没能合眼
接连好几夜
他都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奇怪的喊声
仿佛是那位过世了好些年的玉魔老先生的声音
侦缉队长是敢要活人命的角色
本来不该害怕那早已腐朽的枯骨
深夜游荡的幽魂
但想到买房子时的乘人之危
巧取豪夺
再加上老婆讥笑他心有亏心事才怕鬼叫门
便不寒而栗
生怕某一天那声音真的扔下一颗炸弹来要了他的命
他不相信自己的神经出了毛病
却又无法解释这桩怪事儿
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
闷在心里又坐卧不安
便三十六计走为上
急着要离开这随珠和璧
明月清风的院子了
博雅宅要出手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
街头巷尾
茶楼酒肆
人们都在关切的谈论这个话题
有人想听听行情
估一估自己的能力
更多的人则是凑凑热闹
想等着看到底谁能买得起
于是就有一些专门拉纤的掮客
壮着胆子来找侦缉队长
想从虎口拔毛
侦缉队长最厌恶这路货色
他本身就是做无本买卖的
难道还要受别人的中间盘剥吗
就放出话去
谁要买房
本人来找我
跑腿说和的都躲远点
管闲事的人都给轰走了
他只在家里坐等真正的买主
也不到房地产交易场所去费唇舌
他相信这等房产绝不会卖不出去
总会有识货也有趁钱的主上门
忽一日
有人叫门
老妈子引进来
让客人坐在倒座中的外客厅等候
才从里边请了主人出来
侦缉队长朝他一瞥
此人年纪约在三十岁上下
身穿灰布长衫
脚穿青面布鞋
头戴礼帽
身材虽然高大
却显得瘦弱
面色黧黑
宽脑门
中分头
眉弓略高
双眼微微内陷
黝黑闪亮
炯炯有神
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侦缉队长只需这么一瞥
凭着他多年和各色人等打交道的经验
已经大体把来人看透了
那样子想必是个小职员
教书匠之类
充其量不过是个账房而已
当然不会来买他这房子的
许是在官司上来疏通什么关节
想到这儿
心里便已厌烦
冷冷地问
找我有什么事儿
连个称呼都没舍得给
听说府上的房子不够住了
要换换
来客说的换换
其实就是卖
换一种说法
就显得对卖主尊重
嗯
侦缉队长答应了一声
心里倒觉得有些意外
就吩咐老妈子
记长啊
不必了
我们还是先谈房子
侦缉队长心里又是一动
这人倒是直来直去
买得这么急
其实他心里也急呀
就挥手让老妈子下去
单刀直入地对客人说
好 闲话少叙
书归正传
你是替谁来看房子
他为什么不自个儿来呀
我这不是自个儿来了吗
啊
侦缉队长一愣
刚才怎么没看出来呀
这人哪像有资格买我房的出你啊
您贵姓啊
弟姓韩啊
韩先生
您先看看房
还是先听听价儿啊
不必看了
府上的房子早在您住之前我就看过
现在既然您要乔迁
我也就正好要买下
只听您说个数目
侦缉队长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
这个人早就相中这个地方了
不看就买
好痛快呀
这无论对买主还是卖主
都抬高了地位
侦缉队长心里高兴
看来这房子确实是好啊
如果不是那个声音在他心里闹腾
没准这会儿就不舍得卖了
可是非卖不行
他无论如何也要躲开这鬼地方
能遇见这么个真心想买的主
绝不能放过
他在心里把原来想好的价钱又加了两成
才说
嗯
跟痛快人打交道
咱们不来虚的
您给一万元大头吧
他观察着对方能不能接受这个数目
并且准备讨价还价
没想到对方二话没说
回答的爽快
只有一个字
称侦缉队长又是一愣
再想抬价已是不可能了
灵机一动
又补充说
可有一条
韩先生
我卖的只是房子
二道门里的那四扇黄杨影壁可没打在里头
我得搬走啊
这影壁也是房子的一部分吧
我买这房
也买这影壁
价钱可以商量
那您就再出两千
成
您就准备乔迁吧
买卖说成就成了
侦缉队长没料到会这么快
您
您得等我搬利落了再搬进来啊
他担心买主半截发掘了他的秘密而变卦
您不是也得准备准备钱吗
啊
等几天倒是不碍事
您尽可以从容
钱嘛
您现在就可以派人跟我到柜上去取
一万
算是定钱吧
余下的两千
等您搬完了再清账
您以为如何
侦缉队长简直被惊呆了
谁见过这样的买主啊
他说出个价来
人家一个子儿不还嘴
当天就给一万
买卖行里哪有这样的先例呀
预付三成的定钱就说得过去了
这个人
他有多少钱呢
他是谁呀
慌忙中
他又重复了前边已经问过的话
呃 您贵姓
弟姓韩
请问台府
韩子奇
哎呀
侦缉队长听到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不禁惊叫起来
哎呀
您就是奇珍斋的韩老板啊
久仰久仰
怪不得
呃
他并没有说出怪不得什么
双方却都心里明白
哈哈一笑
这房子归于您手
真是货卖识家了
货卖识家
这对于买卖双方都有一种荣誉感
成交之后
皆大欢喜
侦缉队长心中窃喜
总算把魇魔的阴魂给甩出去了
至于这位韩老板今后怎么备受惊扰
他就不管了
韩子奇暗自庆幸
终于把这位瘟神侦缉队长请走
他倾心已久的博雅宅得其所哉
不日
房子腾空
博雅宅变成了奇珍斋主的府邸
韩子奇的奇珍斋当时已是名满京华
提起奇珍斋三个字
犹如提起同仁堂
内联升瑞蚨祥
不知道的人只能怪自己孤陋寡闻了
所不同的是
奇珍斋不是经营丸散膏丹
布匹鞋帽
煎炒爆烤
他的货物是与衣食住行毫不相干
而又引人注目的古玩玉器
珠宝钻翠
位于正阳门外大街路西大栅栏以北的廊房二条
这一带如果追溯到元大都时期
并不是繁华闹市
那时的米市
面市 鸡鸭市
缎子市
帽子市
铁器市
金银珠宝市都集中在北城
明代以后
商业中心南移到了正阳门内的棋盘街一带
永乐初年
官方在四门建立店铺
称为廊房
分三等租给客商
资金雄厚的便选为廊头
廊房头条
二条便是
自那时时到了清代
前门外一带便大大繁盛
超过了前朝
京师之精华尽在于此
热闹繁华已莫过于此
店铺林立
摊位满街
四方商客云集
日夜游人如织
所谓东贵西富
南城禽鱼
花鸟忠诚
珠玉锦绣
这珠玉锦绣的忠诚
便是使前门外一带繁华的商业中心
而锦绣之中闪闪发光的珠玉
便是集中在廊房头条
二条的古玩玉器行业
那是三百六十行中的奇葩
世间商品中的珍品
金银有价玉无价
这是尽人皆知的
先秦的和氏之地价值十五座城池
南北朝时期东昏侯赐给爱妃的一只琥珀钏
价值一百七十万两
元代大德年间的一粒红宝石价值十四万锭
清代慈禧太后的翡翠西瓜曾估价五百万两
与此相比
奇珍斋老板韩子奇用一万块袁大头买一座房子
也就不必令人咂舌了
丢下这一枚石子
并没有试出它的水深水浅
韩子奇的奇珍斋是消逝了的历史的浓缩
是世上珍奇和人间智慧的结晶
是一个引人艳羡
诱人探究的谜
千年古都
古都千年
也是一部玉的历史
它曾经集中了多少珍宝
养育了多少巧匠
创造了多少奇迹
北海团城承光殿前的独山大玉海
已见元大都玉器行业的端倪
这件大玉海原在琼岛广寒殿中
是元世祖忽必烈大宴群臣时的贮酒器
以大块整玉雕成
沉雄博大
气势磅礴
重三千五百斤
可贮酒三十余担
为世所罕见的巨型玉器和艺术珍品
历时十五年雕琢而成
从金至元
跨了两个朝代
明代官府的御用监广召艺人进京
琢玉行业日趋繁荣
到清代雍正
乾隆年间已达鼎盛
并且进行明确分工
琢玉碾御
抛光都有专门的作坊
日夜为皇宫
官府赶制玩物
饰物和日用品
凡平炉有顶箍
首饰 衣饰 车饰
马饰
餐具
酒具等等
无所不包
还在如意馆设雕玉作
专为玉玺
玉册刻字
清朝末年
内忧外患
玉器行业趋于消沉
这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欧洲
日本经济复苏
对工艺品的需求刺激着北京的玉器生产
形成了自十八世纪末叶开始的玉器出口贸易的高潮时期
到了民国初年
北京的珠宝玉器店已经有了四十余家
琢磨玉石的作坊三十余家
古玩铺百余家
在崇文门外的花市一带和前门外廊坊二条
三条
踏儿胡同
羊肉胡同
终日不绝于耳的是沙沙的磨玉之声
玉器行手工艺人已经达到六千之余
比较著名的作坊有崇文门外的宝珍斋
东四牌楼的德宝斋
杨氏大街的富润斋
廊坊二条的魁星斋
随之又崛起一贞荣
天真斋
记星城等等
那时的奇珍斋还在惨淡经营
名声甚微
根本无力跻身于强者之力
只在廊坊二条开一个小小的连家铺
前面两间门帘算是作坊
后头连着几间房屋
全家居住
因为店小
虽有一块由玉魔老人提字的大匾
却一直没在门前悬挂
除了有生意来往的行里人
一般人只当这里是普通住家
其实当时的奇珍斋主梁亦清却是一名卓誉高手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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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敏
徐涛
由新经典文化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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